島影幢幢
詭異的海上陰影最終沒有發動攻擊。它在“聖加布裡埃爾號”右舷外若即若離地跟隨了三日,期間船上兩名值夜水手聲稱在濃霧中看到了“發光的巨大觸手”和“無數蠕動的眼睛”,引發了小範圍的恐慌,但在安東尼奧神父帶領的集體祈禱和德·索薩雷厲風行的紀律整肅下,恐慌被壓制下去。第四日黎明,那陰影在晨霧中悄然消散,彷彿從未存在,只留下甲板邊緣幾處不易察覺的、帶著甜腥氣的暗綠色粘液殘留,被沈昭暗中取樣。磁場探測儀的指標也恢復了正常。
這短暫的插曲讓航程餘下的日子蒙上了一層不安的薄紗。船上的氣氛明顯緊繃,水手們交換著關於南方海域“海怪”與“詛咒”的竊竊私語。德·索薩以“預防熱帶熱病與海上突發傷病”為由,加強了船上的衛生管理,並讓沈昭準備了一些提神醒腦、安神定志的藥劑分發,部分安撫了人心。
第十八日午後,瞭望手終於喊出了那個名字:“陸地!莫三比克島!”
沈昭走上甲板。遠方海平面上,先是一座高聳的、用白色珊瑚石砌成的方形堡壘(聖塞巴斯蒂安堡)刺破蔚藍的天際線,接著是島上鬱鬱蔥蔥的熱帶植被、低矮的白色房屋,以及環繞島嶼的、如同碎銀般閃爍的淺灘與礁盤。島嶼不大,但地理位置顯要,扼守海峽。港口中帆檣林立,除了葡萄牙船隻,還有不少阿拉伯三角帆船和印度商船。
“聖加布裡埃爾號”在引水員引導下,緩緩駛入被堡壘拱衛的港灣。鹹溼悶熱的風撲面而來,夾雜著與卡提夫相似又不同的喧囂——更多非洲鼓點的節奏,更濃烈的奴隸市場的汗臭與絕望,以及一種……更加直白、不加掩飾的殖民統治的壓迫感。碼頭上,面板黝黑的奴隸在皮鞭下搬運著沉重的象牙、金砂和布匹,全副武裝的葡萄牙士兵趾高氣揚地巡邏,身著華麗長袍的阿拉伯和斯瓦希里商人則在蔭涼處精明地計算著每一分利潤。
德·索薩早已換上了筆挺的軍官制服,胸前的傷痕被勳章綬帶巧妙遮擋,他面色冷峻地站在船頭,接受港口官員的例行登船檢查。手續很快辦妥,畢竟“聖加布裡埃爾號”是正規軍艦,德·索薩的巡視理由也無可指摘。
沈昭以“隨行醫官”身份,帶著簡單的行李,跟在德·索薩和洛佩斯身後下了船。她穿著深色的顧問衣裙,頭髮一絲不茍地束在腦後,臉上是符合身份的沉靜與疏離。港口官員對她這位東方女醫官投來好奇一瞥,但並未多問。
前來迎接的是一名自稱是總督府秘書的葡萄牙文官,名叫佩德羅,態度客氣但透著官僚特有的圓滑。“德·索薩少尉,歡迎蒞臨莫三比克島。總督閣下正在處理緊急公務,特命我前來迎接,併為您和您的隨員安排好了住處——位於城堡西側的軍官宿舍。您需要的駐島守備情況簡報,以及……您提及的某些‘軍械管理文件’,我已經備好,稍後便可查閱。”
“有勞。”德·索薩頷首,隨即看似隨意地問道,“聽聞島上謝赫·阿里閣下的生意近來愈發興隆,尤其是新建的‘珍珠養殖場’,為本地提供了不少就業。不知近來島上可還太平?有無異常疫病或……騷亂報告?”
佩德羅秘書臉上的笑容略微僵硬了一下,隨即恢復:“託總督閣下治理有方,島上一切安好。謝赫·阿里閣下是總督的朋友,他的生意自然順利。至於‘珍珠養殖場’,那是阿里閣下的私人產業,位於主島東北側的小離島上,管理嚴格,也是為了培育上等珍珠所需。疫病麼……熱帶地方,小災小病總是難免,但並無大礙。少尉請放心。”
滴水不漏的官方辭令。德·索薩不再多問,示意佩德羅帶路。
住處是城堡內一棟二層石樓裡的幾個房間,條件比船上好了不少,但依舊簡樸。安頓下來後,德·索薩立刻帶著洛佩斯去總督府“查閱文件”,沈昭則被留在了住處。她知道,這是德·索薩在為她創造獨立活動的初步空間。
她沒有浪費時間。換上更便於活動的本地式樣的素色長裙,用頭巾半掩面容,沈昭帶著一個裝有基本醫療器械和藥品的小皮箱,走出了石樓。她首先去了城堡內的駐島小醫院。
醫院是一排低矮的平房,空氣裡瀰漫著熟悉的血腥、膿液和草藥混合的氣味,但比“白駝谷”工棚好了太多。負責的是一位名叫路易斯的葡萄牙軍醫,年約四十,頭髮稀疏,眼裡帶著長期勞累和對熱帶疾病的麻木。他對沈昭這位“少尉帶來的東方醫官”最初抱有懷疑,但看到沈昭嫻熟地檢查傷員、清晰指出幾種熱帶潰瘍的特效外敷藥配比有誤後,態度緩和了不少。
“這裡最麻煩的不是外傷,是熱病、痢疾,還有那些從內陸運來的奴隸帶來的奇奇怪怪的寄生蟲。”路易斯軍醫抱怨道,“最近還多了些……不太好說的症狀。”
“哦?甚麼症狀?”沈昭一邊幫忙給一個發燒計程車兵更換額頭的冷敷布,一邊貌似不經意地問。
“有些水手,還有個別在碼頭幹活的人,會突然昏厥,醒來後胡言亂語,說看到海底有光,或者聽到奇怪的歌聲,身上還會出現一些……像是被水母蜇過、但又久久不散的紅色痕跡。”路易斯壓低了聲音,“安東尼奧神父說是被海妖迷惑了,要驅魔。但我看著不像……倒像是……中毒,或者某種毒素過敏。可查不出毒源。”
海底的光?奇怪的歌聲?紅色痕跡?沈昭的心跳微微加快。這描述,與之前海上的詭異陰影,以及“汙染”可能引發的精神、生理症狀,隱隱吻合。
“這樣的病人多嗎?最近有沒有集中出現?比如,在某個特定地方工作過的人?”沈昭追問。
路易斯想了想:“不多,零星幾個。好像……有兩個是之前在謝赫·阿里閣下的貨棧幫忙卸過一批‘特殊礦石’的。還有幾個是經常在東北邊海域捕魚的漁民。不過都說不清楚。”
特殊礦石!東北邊海域!那裡正是“珍珠養殖場”所在的離島方向!
“那些病人現在在哪?我能看看嗎?”
“有幾個症狀輕的,拿了點安神藥就回去了。重的那個,胡話特別厲害的,被家人接走了,聽說住在碼頭區東邊的棚戶裡,是個老漁民。”路易斯提供了大致方位。
沈昭記下,又幫忙處理了幾個病人,留下一小瓶自己配製的、有助穩定心神的藥油給路易斯,便告辭離開。
她沒有直接去棚戶區,而是先沿著城堡附近的街市慢慢行走,觀察,傾聽。莫三比克島是奴隸貿易的重要中轉站,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畸形的繁榮與深沉的痛苦。她看到奴隸拍賣市場上如同牲口般被展示的人群,看到葡萄牙士兵在酒館裡酗酒鬧事,也看到本地商販在夾縫中艱難求生。各種語言——葡萄牙語、阿拉伯語、斯瓦希里語、以及她聽不懂的非洲內陸方言——交織成嘈雜的背景音。
在一處賣廉價首飾和貝殼的小攤前,沈昭停下腳步,挑選了幾串彩色的玻璃珠子,用簡單的葡萄牙語和攤主——一個面帶愁容的本地老婦人——攀談起來。她自稱是隨船醫者,想了解本地常見的疾病和草藥。老婦人起初拘謹,但見沈昭態度溫和,又買了東西,便開啟了話匣子,用夾雜著斯瓦希里語的葡萄牙語,訴說著生活的艱辛、稅賦的重壓,也提到最近“海神發怒”,漁獲減少,還有幾個漁民“中了邪”。
“都是去‘鬼眼’附近打魚惹的禍!”老婦人神秘兮兮地說,“‘鬼眼’就是阿里老爺‘養珠子’的那個小島旁邊的海溝,以前就有漩渦,現在更邪門,晚上有時候會冒紅光,還有怪聲。我兒子說,上次他們船隊靠近,就看到海里有很大很大的黑影,比鯨魚還大,眼睛裡會發光,嚇得他們趕緊回來了。可阿里老爺的人,還經常駕著小船往那邊去,也不知道幹甚麼……”
“鬼眼”海溝,紅光,怪聲,巨大黑影……這與路易斯軍醫的描述,與“聖加布裡埃爾號”途中所見,驚人地相似!汙染,很可能已經洩露到島嶼附近的海域,甚至影響了海洋生物,形成了新的、活動的汙染源或巢xue!而謝赫·阿里的人,還在頻繁前往!
沈昭又試探著問了問“特殊礦石”和“珍珠養殖場”勞工的情況。老婦人知道的有限,只說“養珠子”的島守得很嚴,不讓外人靠近,進去幹活的人都是簽了“死契”的窮苦人或奴隸,很少有出來的,出來的也大多沉默寡言,身體不好。
線索越來越多,拼圖漸趨完整,但也更加令人心悸。
傍晚時分,沈昭根據路易斯軍醫的描述,找到了碼頭區東邊那片雜亂骯髒的棚戶區。幾經打聽,才在一個散發著魚腥和腐臭的窩棚裡,找到了那個據說“胡話特別厲害”的老漁民。
老漁民躺在破爛的草蓆上,骨瘦如柴,雙眼圓睜卻空洞無神,直勾勾地望著漏雨的棚頂,嘴裡反覆嘟囔著破碎的音節:“光……紅的……綠的眼睛……在叫我……下去……好冷……好餓……”他的手臂和脖頸上,果然有幾道顏色暗紅、微微凸起、邊緣不規則的痕跡,像是某種侵蝕,又像內部血管的異變。
沈昭示意守在一旁、滿面愁容的老漁民妻子(一個同樣乾瘦的老婦)噤聲,她輕輕執起老漁民枯瘦的手腕。脈象混亂虛弱,體內有一股熟悉的、陰冷粘滯的異種能量在緩慢侵蝕,與“白駝谷”礦工的汙染症狀相似,但又帶著一絲……屬於海洋的鹹腥與更深沉的“飢渴”。這不是簡單的接觸感染,更像是被某種具有主動性的海洋汙染造物,進行了短距離的“精神標記”或輕微的能量侵蝕。
她從皮箱中取出銀針,蘸取特製的、混合了微量“赤焰蘭”粉末的解毒寧神藥液,在老漁民頭頂和胸口幾處xue位緩緩下針,同時凝神靜氣,嘗試引導一絲微弱的淨化意念。銀針入體,老漁民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聲,眼中驟然爆發出驚恐的光芒,猛地抓住沈昭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
“別去!別下海!它醒了!它在找吃的!紅色的石頭……餵它……很多人……船……”他嘶啞地擠出幾個詞,隨即力竭,鬆手昏死過去,但呼吸反而平穩了一些,面板上的暗紅痕跡顏色也淡了一絲。
沈昭的心沉到了谷底。老漁民的話雖然破碎,卻勾勒出一幅可怕的圖景:海洋深處有某個因“紅色石頭”汙染而“甦醒”的可怕存在(“它”),具有主動的“飢渴”和捕食(或標記)能力。謝赫·阿里他們,似乎在用“紅色石頭”餵養它,或者進行某種與它相關的實驗,為此甚至動用了船隻和大量人力(“很多人……船”)!
這不再是簡單的礦物汙染或小規模實驗,而是在試圖操控或利用一個恐怖的海中汙染造物!其目的究竟是甚麼?製造生物武器?進行某種邪惡的儀式?還是為了獲取更強大的、與“汙染”和“鑰匙”相關的力量?
她留下一些內服外用的藥物,又給了老婦人一點錢,叮囑她按時給病人服藥,並絕對不能再讓病人靠近東北邊的海域。老婦人千恩萬謝。
離開棚戶區時,天色已完全暗下。島上燈火零星,而東北方向的海面,沉入深沉的墨藍。但沈昭強化後的感知,卻隱約捕捉到,在那個方向,在“鬼眼”海溝的深處,有一股微弱但持續的、令人心悸的冰冷脈動,正隨著海潮的節奏,緩緩搏動。
彷彿一顆沉睡在深海中的、邪惡的心臟。
回到住處時,德·索薩已經回來,臉色比白天更加陰沉。他屏退左右,只留沈昭在房內。
“情況比預想的更糟。”德·索薩開門見山,聲音壓得極低,“我查閱的文件被大幅刪改過,關於維森特中尉的調令和物資申請記錄,關鍵部分不翼而飛。總督府的人對‘珍珠養殖場’諱莫如深。但我從費雷拉中士以前在島上的舊部那裡打聽到,最近兩個月,謝赫·阿里透過維森特,以‘修築防禦工事’為名,從軍械庫分批提走了相當數量的火藥、鐵料和……一批用於水下爆破的特殊裝置。而同一時期,‘養殖場’所在的離島,夜間常有規律的地面震動和異常的悶響傳來,不像施工,更像……爆破或挖掘。”
水下爆破裝置!夜間震動!沈昭立刻將這與老漁民的話、海中陰影、以及“鬼眼”海溝的汙染脈動聯絡起來。
“他們可能在挖掘或爆破海溝下的甚麼東西,或者……試圖進入某個地方。用‘紅色石頭’餵養或吸引海中的汙染存在,可能也是為了這個目的。”沈昭將自己的發現和推測快速告知德·索薩。
德·索薩聽完,沉默良久,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必須上那個離島,親眼看看。但正規途徑幾乎不可能。謝赫·阿里將那裡守得鐵桶一般,連總督沒有正當理由都難以登島。”
“或許,我們不需要登島。”沈昭目光微閃,“如果他們的目標在海溝之下,必然需要船隻和人員頻繁往來。我們可以從海上監視,或者……從那些被他們僱傭、又因‘汙染’病倒的勞工身上開啟缺口。我今天見到一個漁民,症狀很典型,而且似乎聽到過一些關鍵資訊。”
德·索薩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你是說,利用治病的機會,接觸更多知情者,甚至……設法混入他們運送勞工或物資的船隻?”
“這是最直接,也最危險的辦法。”沈昭點頭,“但我們需要一個更完善的計劃,也需要更多關於島上船隻往來規律、以及謝赫·阿里內部情況的資訊。”
“這個我來想辦法。費雷拉中士有些門路。但你的安全……”德·索薩看向沈昭,欲言又止。
“我有自保的手段,也有必須弄清真相的理由。”沈昭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就在這時,洛佩斯輕輕叩門,帶來一個意外的訊息:謝赫·阿里府上的管家前來,奉主人之命,邀請“新近蒞臨本島的、醫術高明的德·索薩少尉及其隨行醫官”,於明日晚間,赴府上參加一場“小型宴會”,理由是“為遠道而來的王國軍官接風,並探討一些……關於熱帶疾病防治的合作可能”。
邀請來得突然,且點名了“隨行醫官”。是例行禮節,還是別有用心?
德·索薩與沈昭對視一眼。
“看來,不用我們去找突破口了。”德·索薩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突破口,自己送上門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