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礦坑
卡提夫西南的荒漠與草原交界地帶，是風與沙的王國。白晝的太陽如同熔化的金塊，炙烤著無邊無際的、被曬成淡金色的沙礫和稀疏的耐旱灌木。熱浪扭曲著地平線，空氣中瀰漫著塵土與乾草燃燒後的焦苦氣息。駝鈴單調地迴響，隊伍在兩名貝都因嚮導的引領下，沿著隱約可辨的古老商道，向著西南方向跋涉。
沈昭用頭巾嚴密包裹著頭臉，只露出一雙沉靜的眼睛，觀察著這片與沿海雨林截然不同的土地。懷中的木質護身符傳來持續的溫潤感，稍稍抵消了外界燥熱帶來的煩悶。那兩樣貼身物品沉寂著，但她的感知卻比以往更加敏銳——她能隱約“感覺”到腳下大地深處緩慢流淌的水脈，能察覺遠處沙丘後小型動物驚慌的移動，甚至能捕捉到風中夾雜的、極其淡薄的、不屬於這片自然環境的甜腥氣。
這氣味，與她記憶中的“汙染”氣息相似，但更加稀薄、飄忽，彷彿從極遠處被風攜來，又迅速消散在熱浪中。方向，似乎正是他們前進的西南方。
第三天黃昏，在預計抵達“白駝谷”鹽礦的前夕，他們遇到了第一處有人煙的跡象——幾座用曬乾的泥磚壘砌、已經半廢棄的簡陋屋舍，歪斜地立在一條几近乾涸的河床邊。這裡原本可能是一個小型的補給點或牧羊人臨時居所，但現在一片死寂，只有風捲著沙粒穿過破敗的門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小心。”領隊的貝都因嚮導，名叫扎伊德的老者，示意隊伍停下。他鷹隼般的眼睛掃過那些屋舍，鼻子微微抽動，“有血和腐敗的味道。還有……別的。”
傭兵們無聲地散開，手按刀柄。沈昭下駝，示意年輕的夥計侯賽因留在原地照看駝隊，自己則跟著扎伊德和另一名嚮導，小心地靠近最大的那間屋舍。
屋門虛掩，扎伊德用彎刀輕輕推開。昏暗的光線下，屋內的景象讓沈昭胃部一陣緊縮。
地上躺著三具屍體，兩男一女，看衣著像是本地的牧民或礦工家屬。屍體已經高度腐敗，面板呈不正常的青黑色，多處潰爛，散發出的不僅僅是屍臭，還有那股沈昭絕不會認錯的、混合了甜腥的“汙染”惡臭。但最令人心悸的是他們的死狀——並非遭受暴力襲擊，而是如同在極度痛苦中蜷縮抽搐，手指深深摳進地面的泥土，眼睛圓睜，瞳孔擴散，凝固著無盡的恐懼。
“不是尋常的病，也不是野獸。”扎伊德沉聲道，用頭巾掩住口鼻，“看他們的指甲和嘴角。”
沈昭忍著不適，蹲下身仔細檢視。死者的指甲縫裡嵌著暗紅色的泥土，嘴角有乾涸的、同樣呈暗紅色的汙漬。她取出銀針，小心刮下一點指甲縫中的泥土和嘴角汙漬，分別放在乾淨的布片上。泥土顏色暗沉，在窗外最後的天光下，隱約泛著一種金屬般的、不祥的暗紅光澤。而那汙漬，則帶著明顯的甜腥氣。
是“紅色石頭”的粉塵？還是被汙染的血？這些人死前接觸過，甚至可能吞食了含有汙染物質的東西。
“這附近有水源嗎？”沈昭問。
扎伊德指向屋後：“有一條几乎乾涸的河床，下游方向有個小水窪，是附近唯一的水源。”
他們來到屋後。河床龜裂，只在低窪處積著一小灘渾濁發綠的死水。水邊散落著一些動物的細小骸骨，水窪邊緣的泥土顏色也呈現出不正常的暗紅。沈昭取出一個皮質水囊，小心地採集了一點水樣，又挖了一些水邊的泥土樣本。
“今晚不在這裡紮營。”沈昭果斷道，“我們退到上風處，遠離水源。所有人，不要觸碰這裡的任何東西，尤其是水和紅色的泥土。用我們自己帶的水和食物。”
隊伍默默退到距離廢棄屋舍約一里外的一處背風沙丘後。夜幕降臨，荒漠的氣溫驟降，星空低垂，清晰得彷彿觸手可及，卻無法驅散隊伍中瀰漫的沉重與不安。篝火噼啪作響，映照著眾人凝重的臉龐。
沈昭就著火光，開始檢測樣本。她用攜帶的幾種測試藥液分別滴在水樣和泥土樣本上。水樣反應微弱，但依然顯示出輕微的毒性；而那份暗紅色泥土樣本，在滴入特定藥液後，迅速變成了一種汙濁的紫黑色，並散發出強烈的甜腥氣——是高度汙染的跡象，與“鑰匙”石板和“餌”的性質同源，但似乎更加“惰性”，像是長時間自然風化或與普通土壤混合後的殘留。
這些人，很可能是因為飲用了被汙染的水，或直接接觸、吸入了含有高濃度汙染粉塵的紅色泥土而迅速致命。這與“昏睡病”的症狀描述（嗜睡、虛弱、斑點）似乎不完全一致，但考慮到汙染程度和個人體質的差異，也可能是一種更急性的發作形式。
“扎伊德，從這裡到‘白駝谷’，還要走多久？沿途這樣的廢棄點或村莊多嗎？”沈昭問。
“正常速度，明天傍晚能到‘白駝谷’邊緣。”扎伊德撥弄著火堆，“像這樣的小聚落，沿途還有幾個，但規模都不大，靠那條時令河和零星牧草為生。如果水源出了問題……”他搖搖頭，沒有說下去。
這意味著，疫情可能已經擴散，只是尚未被外界完全知曉。而汙染源，很可能就在上游，在“白駝谷”鹽礦，或者更深處那些傳說有“紅色石頭”的地方。
翌日，隊伍繼續前進。沿途的景象印證了沈昭的擔憂。他們又經過了兩處類似的、已無人煙的廢棄點，看到了更多的死亡痕跡。偶爾遇到零星的、面黃肌瘦、眼神驚恐的牧民，從他們結結巴巴、充滿恐懼的敘述中得知，疫情大約是從一個多月前開始的，先是牲畜莫名其妙地死亡，然後是人。病人起初只是乏力、食慾不振，身上出現暗色斑點，隨後迅速衰弱，嗜睡，最後在痛苦中死去。有人說，是“紅土裡的惡靈”甦醒了；有人說，是上游的“詛咒之礦”洩露了毒水；還有人低聲提到，在疫情爆發前，曾看到“騎著高頭大馬的外來人”和“臉上有疤的沙漠狐貍”在那一帶活動。
“臉上有疤的沙漠狐貍”——這個描述，讓沈昭瞬間想到了“灰隼”。
第三天下午，遠方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了“白駝谷”鹽礦的輪廓——那是一片位於兩座赭紅色砂岩山丘之間的低窪谷地，白色的鹽堿在陽光下刺眼地反光，谷地中散佈著簡陋的工棚、挖掘坑和堆積如山的原鹽。然而，本應繁忙的礦場此刻卻一片死寂，只有寥寥幾道炊煙，在灼熱的空氣中無力地升起。
隊伍在谷地入口被幾名持著簡陋長矛、面帶菜色、眼神警惕的礦工攔住了。他們穿著破爛的衣衫，臉上、手臂上隱約可見暗沉的斑點。
“站住！外來人！這裡不歡迎你們！快走！”為首的一個獨眼礦工嘶啞地吼道，但他的聲音有氣無力。
沈昭示意隊伍停下，自己上前幾步，用清晰的阿拉伯語說道：“我們是卡提夫總督府派來的醫者，聽說這裡有疫病，特來檢視救治。這是總督府的授權公文。”她展示蓋有印章的羊皮紙。
礦工們面面相覷，獨眼礦工盯著公文看了半天（他似乎不識字），又打量了一番沈昭和她身後全副武裝的隊伍，眼中懷疑與希冀交織。
“醫者？總督府？”他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之前也來過幾個穿袍子的，唸了半天經，屁用沒有！還死了兩個兄弟！你們能有甚麼用？”
“至少讓我看看病人。”沈昭語氣平靜而堅定，“或許，我能找出病因。”
或許是沈昭沉靜的眼神和“總督府”的名頭起了作用，也或許是礦工們實在走投無路，獨眼礦工最終揮了揮手，示意放行，但警告道：“看可以，但別碰我們的水，也別去北邊那個廢礦坑！那裡被詛咒了！”
進入礦工聚居的破爛工棚區，景象更加悽慘。幾十個病人或躺或坐，眼神渙散，面板上的暗斑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蠕動的陰影。空氣汙濁，混合著汗臭、糞尿和那股熟悉的甜腥。沈昭快速檢查了幾個病人，症狀與之前描述相符，但程度更重。她發現，幾乎所有病人的症狀，都與他們長期飲用谷地中那口唯一水井的水，以及接觸開採出的、某些顏色特別深紅、質地酥脆的鹽巖或伴生礦石有關。
她取來井水樣本和幾塊礦工提供的、顏色異常的鹽巖檢測。結果令人心驚：井水汙染程度中等，而那種深紅色的鹽巖，汙染反應極其強烈！這根本不是普通的鹽巖，而是鹽礦與某種富含汙染物質的紅色岩層共生或混雜的產物！礦工們在開採時，粉塵吸入，或溶入水中飲用，導致了慢性中毒和汙染侵蝕。
“北邊的廢礦坑是怎麼回事？”沈昭問獨眼礦工。
獨眼礦工臉上露出恐懼：“那是老礦坑，很多年前就廢了，據說挖到過血一樣的紅石頭，觸怒地下的邪靈，死了不少人，就封了。可一個多月前，有一夥人，帶著奇怪的傢伙，偷偷又進去了，呆了幾天。他們走後沒幾天，井水就開始變味，人也開始生病……肯定是他們驚動了邪靈！”
偷偷進去的一夥人？帶著奇怪的傢伙？沈昭的心提了起來。是“灰隼”和那個葡萄牙軍官？他們來廢礦坑做甚麼？取走更多的“紅色石頭”？還是進行了某種“啟用”或“實驗”？
“帶我去那個廢礦坑看看。”沈昭起身。
“不行！絕對不行！”獨眼礦工和幾個還算清醒的礦工激烈反對，“那裡是死地！進去的人都出不來！而且……而且最近晚上，那邊經常有奇怪的光和聲音……”
沈昭堅持。她必須親眼看看汙染源頭，評估其危險性。她吩咐傭兵和嚮導在工棚區戒備，幫助照顧病人，分發一些基礎的解毒和扶正藥湯。自己則只帶著扎伊德和另一名最沉穩的傭兵，帶上火把、繩索、採集工具和防身的藥粉，在獨眼礦工不情不願的指引下，前往北邊的廢礦坑。
礦坑位於一處背陰的砂岩山壁下，洞口被亂石半掩，藤蔓纏繞，透著一股陰森。靠近洞口，那股甜腥的汙染氣息驟然變得濃烈，沈昭懷中的護身符微微發燙，那兩樣貼身物品也傳來了清晰的、警示性的悸動。
洞口邊緣的岩石和土壤，呈現出一種觸目驚心的、彷彿被鮮血反覆浸染又幹涸的暗紅色。一些低矮的植物徹底枯死，形態扭曲。
扎伊德和傭兵面色凝重，握緊了武器。沈昭點燃火把，深吸一口氣，率先彎腰鑽進了黑暗的礦坑。
坑道狹窄、低矮，充滿濃重的塵土和甜腥氣。火把的光亮搖曳，照亮了坑壁上粗糙的開鑿痕跡和顏色越來越深的岩層。走了約莫二三十丈，前方豁然開朗，是一個不大的天然洞窟。洞窟中央，有一個明顯是人工挖掘出的、約一人深的坑，坑底散落著一些破碎的、顏色暗紅如凝固鮮血的碎石塊，以及幾件被遺棄的、沾滿同樣暗紅粉塵的工具——鶴嘴鋤、鐵鍬，甚至還有一個破損的、帶有葡萄牙王室工坊標記的小型礦石分析儀。
就是這裡！他們在這裡開採了“紅色石頭”！
沈昭小心地下到坑邊，用工具撥開碎石。坑底岩層呈現出奇異的紋理，暗紅色的脈絡如同血管般在灰白的岩石中延伸、匯聚，最終指向洞窟深處一個更加黑暗的裂隙。裂隙邊緣，岩石的顏色已經紅得發黑，甜腥氣濃得幾乎化為實質，僅僅是靠近，就讓人感到陣陣頭暈和噁心。
懷中的物品悸動得如同擂鼓。沈昭能感覺到，裂隙深處，一股雖然微弱但極為凝聚的、冰冷、混亂、充滿“飢渴”的能量，正在緩緩波動。這不是“鑰匙”石板那種人工製品的汙染，更像是某種天然的、富含汙染物質的礦脈“節點”！就像“哭泣峽谷”的溫泉是地熱節點一樣，這裡是一個地質構造上的“汙染”富集點！“灰隼”他們，從這裡取走了最具活性的樣本。
她採集了幾塊不同顏色的碎石樣本，又用特製的容器，小心翼翼地從裂隙邊緣刮取了一點最暗紅的巖粉。就在她準備退出礦坑時，火把的光芒無意中掃過洞窟角落一堆亂石。
亂石下，露出一角深色的、不屬於岩石的織物。
沈昭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用工具撥開亂石。下面，是兩具已經開始腐爛的屍體！看穿著，像是本地礦工，但屍體扭曲的程度和面板的顏色，與外面那些病人截然不同，更像是……在極短時間內被高濃度汙染能量侵蝕致死。屍體旁邊，散落著幾個空了的皮袋，上面用焦油畫著一個簡陋的、扭曲的符號——沈昭絕不會認錯，那是“阿斯法爾”符號的變體！
是“淨海盟”的人！他們在這裡用活人進行了某種“測試”或“獻祭”？為了啟用礦脈節點？還是測試汙染效果？
一股寒意順著沈昭的脊背竄上。她立刻起身，對扎伊德和傭兵低喝：“快走！離開這裡！”
三人迅速退出礦坑。重新呼吸到外面相對乾淨的空氣，沈昭仍感到一陣後怕。這個礦坑，這個“汙染節點”，比預想的更危險。“灰隼”和“淨海盟”不僅取走了樣本，還可能在這裡留下了“後手”。
夜幕降臨。回到工棚區，沈昭立刻著手配製更針對性的解毒藥劑（利用“赤焰蘭”和其他淨化藥材），並嚴令所有礦工立即停止飲用井水，改用從遠處尚未汙染的泉眼運來的水（她讓傭兵和嚮導負責取水）。她將發現的情況簡單告知了獨眼礦工，並鄭重警告，絕不能再讓任何人接近廢礦坑。
然而，就在夜深人靜，大部分人都疲憊睡去時——
“轟隆……”
一聲悶響，彷彿從地底深處傳來，讓整個谷地都微微震顫了一下。
沈昭猛地從簡陋的床鋪上坐起，衝出工棚。只見北邊廢礦坑的方向，漆黑的夜空中，隱約有一道極其暗淡的、暗紅色的光暈，一閃而逝。隨即，那股一直瀰漫在空氣中的甜腥汙染氣息，似乎驟然增強了一瞬，又緩緩回落，但比之前更加清晰、凝實。
與此同時，她懷中的護身符，變得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