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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卡提夫港

2026-04-23 作者:OK仔新屋

卡提夫港

“異常溫暖的海水?”

沈昭的心臟在胸腔裡漏跳了一拍,溼冷的毯子裹在身上,也擋不住那股從脊椎升起的寒意。她抬起頭,迎向阿卜杜勒那雙看似溫和、實則銳利的眼睛。這船主顯然不像表面那般只是“恰好路過、好心搭救”。這片海域剛剛經歷了詭異的天災(或者說“人禍”),任何異常都可能引發猜疑,尤其是對她這個來歷不明的落難者。

她強迫自己鎮定,臉上露出恰如其分的茫然與後怕,聲音虛弱:“溫暖的……海水?大概是剛才那可怕的閃光和巨響……攪動了海底的甚麼東西?又或者,是我太冷,產生了錯覺?”她瑟縮了一下,將毯子裹得更緊,目光避開阿卜杜勒的審視,望向遠處海天交界處那正在緩緩褪去的、令人心悸的暗綠色光暈餘暉,語氣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真主保佑……那究竟是甚麼……我以為我要死了……”

她的表演有七分真實——劫後餘生的虛弱、恐懼、對未知災難的困惑,混合著三分刻意的引導,將話題引向那場“天災”,淡化自身的特殊。

阿卜杜勒盯著她看了幾秒,那雙精明的眼眸在她蒼白失血的臉頰、溼漉凌亂的頭髮、以及額角已經凝結的傷口上停留片刻。或許是她恰到好處的恐懼和虛弱的模樣起了作用,又或許是他也不願深究這詭異海域的秘密,他臉上那份探究的神色終於緩和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理解的唏噓。

“是啊,真主保佑,我們都還活著。”阿卜杜勒嘆息一聲,在她身邊坐下,也望著那片不祥的海域,“我在海上跑了三十年生意,從紅海到馬拉巴爾,從霍爾木茲到東非,從未見過如此景象。那不是風暴,也不是海嘯……倒像是……地火衝破了海神的封印,或者……”他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敬畏,“某些古老的、被遺忘的神祇或惡魔,在深海中翻了個身。”

他的比喻無意中觸及了部分真相。沈昭默然,只是又喝了一口熱奶茶,甜膩辛辣的液體滑入喉嚨,帶來些許暖意,也讓她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

“不管那是甚麼,都不是我們凡人該探究的。”阿卜杜勒搖搖頭,站起身,恢復了商人的務實,“‘天方之光’會全速駛向卡提夫。到了那裡,你可以好好休養,再做打算。看你的樣子,像是東方人?大明,還是日本?”

“大明。”沈昭低聲道。

“哦?大明的女子,獨自流落海上,可不多見。”阿卜杜勒的眼中重新泛起興趣,但這次更像是對貨物背景的評估,“不過,卡提夫港萬商雲集,甚麼人都有。你在那裡或許能遇到同鄉,或者找到回東方的船。當然,如果你暫時無處可去,又懂些手藝……”他意有所指地頓了頓,“我在卡提夫有些產業,也需要可靠的人手。尤其是懂些東方事務和……醫藥的人。”他的目光又掃過沈昭隨身那個雖然溼透、但明顯是醫藥用品的皮質小包(裡面是阿維森給的應急藥物殘存,她一直貼身攜帶)。

沈昭心中微動。這阿卜杜勒不僅敏銳,而且顯然在觀察她,甚至可能已經對她的“價值”有了初步估算。他救她,或許不完全是出於善心。在卡提夫這個龍蛇混雜的港口,一個無依無靠、身懷秘密、卻又可能懂醫術(甚至可能懂更多)的東方女子,是麻煩,也可能是有用的“資產”。

她沒有立刻回應,只是垂下眼簾,輕聲道:“多謝船主好意。到了卡提夫,再看情況吧。我現在……只想找個地方,好好睡一覺。”

阿卜杜勒笑了笑,不再多問,只是吩咐一名水手帶沈昭去下層艙室找一個相對乾淨乾燥的角落休息。

接下來的航程平靜而迅速。“天方之光”號似乎急於離開那片不祥的海域,水手們操作熟練,帆槳並用,船速很快。沈昭在擁擠嘈雜、散發著汗味、香料味和魚腥味的貨艙角落,裹著毯子,背靠一捆粗糙的羊毛毯,在船隻的顛簸和周圍的嘈雜中,卻感到一種奇異的、疲憊至極後的安寧。

她終於有時間,獨自一人,去消化那場深海邊緣的生死劫難,以及……那在瀕死之際,浮上心頭的、模糊而又清晰的“明悟”。

啞姑的臉,哈桑的背影,古裡的火光,深海的光暈,薩米爾最後的目光,阿維森的諄諄教導,拉希德的嚴謹,王玄策的暗示,李澈的深不可測,葡萄牙人的貪婪,雲涯的神秘,守燈人艾哈邁德的孤燈……無數畫面、聲音、面孔,如同破碎的星辰,在她閉目的黑暗中旋轉、閃爍,最終,似乎被一條無形的線緩緩串聯。

那條線,不是仇恨,不是恐懼,甚至不完全是求知慾。

那是一種……“見證”與“前行”的混合。

她因逃離而踏上旅程,因生存而學習,因相遇而揹負,因失去而痛苦,因窺見黑暗而震驚,因獲得知識而沉重。這旅程從一開始就不是她主動選擇的坦途,而是被命運、被陰謀、被他人的慾望與犧牲,共同推搡著前進的險徑。

但在這條險徑上,她看到了不同的海,認識了不同的人,學會了不同的知識,也觸控到了這個世界光鮮表面下,那猙獰、古老、危險而又真實的暗面。啞姑、哈桑、學院眾人的犧牲,不是為了讓她停在原地,被悲傷和仇恨吞噬,而是用生命為火把,照亮了她前路的更深處——那裡不僅有敵人的陰影,更有等待被揭示的真相,等待被阻止的災難,等待被傳承的記憶與希望。

她活著,就不只是沈昭。她是月港林海生託付的航圖繼承者,是啞姑用生命守護的同伴,是古裡瘟疫中點燃“淨化之火”的醫者,是伊本·西那學院知識與信念的殘存火種,是“星辰之眼”短暫同行、見證了古老秘密的觀測者,也是……身上帶著“鑰匙”共鳴、被捲入這場跨越文明與時間之陰謀的“座標”。

這身份複雜而危險,卻也賦予了她獨一無二的視角與……責任。

逃避已無意義。回到過去絕無可能。她只能向前,帶著所有的記憶、知識、傷痛與那一點點微弱的“明悟”,繼續這場不知終點的航行。去弄清楚“淨海盟”的目的,去探尋“鑰匙”與“門”的真相,去告慰逝者,也去……為自己,為那些或許還來得及被拯救的人,尋找一條可能的出路。

這不再僅僅是為了生存,或是簡單的復仇。

這是她的“道”。於生死間窺見,於絕境中萌芽。

心念漸漸通達,雖然前路依舊迷霧重重,危機四伏,但內心深處那因失去和劇變而產生的巨大空洞,似乎被一種更加堅韌、更加沉重的東西緩緩填充。那不是歡愉,而是平靜。一種認清現實、接受命運、並決定揹負一切繼續前行的——平靜的決絕。

兩日後,“天方之光”號駛入了波斯灣,遙遙望見了卡提夫港的輪廓。

卡提夫,位於阿拉伯半島東岸,是波斯灣重要的貿易港口之一,連線著阿拉伯世界、波斯、印度乃至更遠的東方。與古裡那種香料與各方勢力直接碰撞的喧囂不同,卡提夫更像一個沉穩而複雜的貿易樞紐。港口停泊著各式各樣的船隻——阿拉伯的三角帆船、波斯的槳帆船、印度的商船,甚至能看到幾艘歐洲式樣的卡拉維爾帆船。碼頭上人流如織,穿著白色長袍的阿拉伯商人、包著頭巾的波斯水手、面板黝黑的印度苦力、以及少數穿著歐式服裝的冒險家或傳教士,混雜在一起,空氣裡瀰漫著椰棗、香料、皮革、牲畜和海水鹹腥的混合氣味。

阿卜杜勒的船熟練地靠上碼頭,立刻有一群碼頭工頭模樣的人圍上來,用帶著濃重口音的阿拉伯語熱情地打招呼,顯然他是這裡的常客。沈昭跟著水手走下跳板,踏上堅實土地的瞬間,竟有些微微的眩暈。連續的海上顛簸和生死危機,讓雙腳重新接觸陸地有種不真實感。

阿卜杜勒似乎很忙,匆匆交代一名叫侯賽因的年輕管事(看起來像是他的子侄或學徒)安頓沈昭,便帶著幾個心腹,與前來迎接的本地商人模樣的人交談著離開了。

侯賽因大約二十出頭,面板微黑,眼神靈活,對沈昭還算客氣,將她帶到碼頭附近一間隸屬於阿卜杜勒商行的、兼作貨棧和招待所的石頭房子。房子不大,但還算乾淨,有一個單獨的小房間給沈昭暫住。

“沈姑娘,你先在這裡休息。需要甚麼可以跟我說。大伯交代了,讓你先養好傷。”侯賽因說道,目光在沈昭清秀但難掩疲憊與傷痕的臉上轉了一圈,語氣有些好奇,“大伯很少帶陌生人回來,尤其是……女人。你真的從古裡那場災難裡逃出來的?”

沈昭點了點頭,簡單重複了之前對阿卜杜勒的說辭。

侯賽因“嘖嘖”兩聲,眼中閃過一絲同情,也沒多問,留下一些清水和食物(粗糙的麥餅、椰棗和鹹魚),便離開了。

沈昭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石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暫時安全了。但危機並未解除。她需要儘快瞭解卡提夫的情況,弄清楚阿卜杜勒的真實意圖,並決定下一步的去向。身上的傷口需要處理,所剩無幾的藥物需要補充。更重要的是,她需要設法打探訊息——關於古裡爆炸的後續,關於葡萄牙船隊的遭遇(尤其是那艘被“吞噬”的旗艦),關於“星辰之眼”是否安然脫險,以及……關於“守燈人”艾哈邁德,或者“觀測者網路”是否在這附近有聯絡點。

休整了兩日,沈昭的體力恢復了大半,額頭的傷口也結了痂。她用身上僅存的一點碎銀(縫在衣角,幸未丟失),在侯賽因的指引下,去集市買了些乾淨的布條、基礎的傷藥和幾樣簡單的草藥。卡提夫的集市比古裡更加有序,商品琳琅滿目,來自天南海北,價格也因來源和品質差異極大。沈昭謹慎地挑選,避免引人注目。

她也開始有意無意地在商行附近和碼頭區域走動,傾聽人們的交談。港口永遠是個資訊集散地。很快,各種真偽難辨的訊息便傳入耳中。

古裡王宮大爆炸的訊息已經傳開,版本眾多。有的說是國王病重,邪教作亂引發火藥庫爆炸;有的說是明朝使團與葡萄牙人爭奪控制權發生火併;更離奇的說法是,王宮地下挖出了古代惡魔的封印,爆炸是惡魔出世的前兆。但所有訊息都確認,古里港如今被明朝和葡萄牙的聯合艦隊嚴密封鎖,只許少量特許船隻出入,局勢緊張。

關於那場深海異象,也有零星的傳聞在水平間流傳,大多被視為風暴或海怪出沒的誇大其詞,並未引起廣泛重視。只有少數老水手在低聲談論“海神之怒”或“古老詛咒”。

沉沒有聽到任何關於“星辰之眼”或薩米爾等人的訊息,這讓她心中憂慮稍減,或許他們成功脫險了。也沒有聽到那艘葡萄牙旗艦的具體後續,只模糊聽說葡萄牙船隊似乎遭受了損失,正在某個港口休整。

她最在意的,是關於“守燈人”或“觀測者”的線索,卻一無所獲。這些存在顯然比“淨海盟”更加隱秘。

阿卜杜勒似乎真的很忙,幾天都沒露面。侯賽因倒是時常過來,有時帶點新鮮食物,有時問沈昭是否需要幫忙找活計。從他的閒聊中,沈昭瞭解到,阿卜杜勒的生意做得不小,主要經營波斯灣到印度西海岸的香料、紡織品和珍珠貿易,在卡提夫和巴士拉都有產業,人脈很廣。他似乎對東方商品和市場很感興趣。

這天下午,沈昭正在房間內用新買的草藥調配一些簡單的金瘡藥和提神藥劑,侯賽因敲響了門,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興奮和神秘的表情。

“沈姑娘,大伯回來了,要見你。在樓上書房。”他壓低聲音,“好像有好事。”

好事?沈昭心中警惕,面上不顯,點點頭,放下手中的藥杵,整理了一下衣物(仍是那身漿洗過但依舊樸素的阿拉伯式長袍,頭髮用布巾包起),跟著侯賽因上了樓。

阿卜杜勒的書房比下面豪華許多,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牆上掛著精美的壁毯和彎刀,書架上擺著不少書籍和卷軸。他正坐在一張寬大的鑲嵌著象牙的書桌後,手裡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環,看到沈昭進來,露出笑容。

“沈姑娘,看來你恢復得不錯。請坐。”他示意沈昭坐在對面的椅子上,又對侯賽因揮了揮手,侯賽因識趣地退出去關上了門。

“多謝船主這些日子的照顧。”沈昭微微欠身。

“不必客氣。真主讓我們相遇,便是緣分。”阿卜杜勒將玉環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變得認真起來,“沈姑娘,我聽說,你在古裡時,曾協助伊本·西那學院的醫者,用一種……奇特的煙燻之法,治療瘟疫?”

沈昭的心微微一緊。他果然去打聽過了!在卡提夫這個貿易港,訊息靈通,阿卜杜勒又有自己的渠道,能打聽到古裡的一些事情並不奇怪。只是,他提起這個,是何用意?

“略知皮毛,是學院的醫師們主導,我只是從旁協助。”沈昭謹慎地回答。

“不必謙虛。”阿卜杜勒擺擺手,“我還聽說,你精通東方醫術,對辨識草藥和毒物頗有心得。如今卡提夫,就有一樁麻煩事,或許正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麻煩事?”

“卡提夫的統治者,謝赫·賈西姆閣下,最寵愛的小兒子,得了一種怪病。”阿卜杜勒壓低聲音,“發熱,昏睡,身上出現奇怪的紅斑,本地醫師和從巴士拉請來的名醫都束手無策,甚至有兩名醫師在診治後自己也病倒了,症狀相似。如今謝赫府上人心惶惶,謝赫懸賞重金,尋求能人異士救治。我認識府上的總管,可以引薦。若你能治好小公子,不僅賞金豐厚,更能獲得謝赫的友誼和庇護。在這卡提夫,有了謝赫的庇護,你便再無需擔憂任何麻煩。”

原來如此。阿卜杜勒看中了她的醫術,想利用她搭上統治者的線,獲取利益。這確實是商人典型的思維。

“症狀……與古裡的瘟疫相似嗎?”沈昭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發熱、昏睡、紅斑……這症狀太熟悉了。

“聽說有些類似,但似乎沒有古裡那麼猛烈和傳染。”阿卜杜勒道,“怎麼,沈姑娘有把握?”

沈昭沒有立刻回答。如果真是“毒黴”或其變種,她確實有經驗。但古裡的瘟疫明顯與“淨海盟”的實驗有關,卡提夫距離古裡不遠,又是重要港口,會不會也被人動了手腳?這會不會是一個陷阱?還是單純的疾病蔓延?

“我需要親眼看到病人,才能判斷。”沈昭最終說道。無論是不是陷阱,見死不救非她所為。而且,這或許也是一個機會,接近卡提夫的上層,獲取更多資訊,甚至……找到新的立足點。

“好!”阿卜杜勒撫掌笑道,“我這就去安排,最快明日便能進府。不過……”他話鋒一轉,看著沈昭,“沈姑娘,我引薦你,也是擔了風險的。若事成,賞金我要分三成。另外,我希望你能以我商行‘特聘醫師’的身份前去。你看如何?”

三成賞金,以及捆綁在他的商行名下。這是要坐實她與他之間的利益關聯,將她納入他的掌控。很公平,也很現實。

沈昭略一沉吟,點了點頭:“可以。但我需要一些特定的藥材,用於診斷和可能的治療準備。”

“沒問題,列出單子,侯賽因會去辦。”阿卜杜勒爽快應下,眼中閃過滿意之色。

談妥之後,沈昭回到房間,心中卻無法平靜。卡提夫小公子的怪病,會是巧合嗎?還是“淨海盟”的黑手已經伸到了這裡?阿卜杜勒在其中,又扮演著甚麼角色?僅僅是逐利的商人,還是別有用心?

她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隙,望向窗外。卡提夫港籠罩在黃昏金色的餘暉中,船隻歸航,炊煙裊裊,看似一片寧靜繁榮。但沈昭知道,這片寧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從古裡的烈焰與深海的光暈中掙扎而出,她又一次被推到了新的謎團與危機面前。

但這一次,她的腳步更加沉穩,目光更加清明。

取出紙筆,她開始回憶“淨化之火”的配方,並根據可能的情況,調整增減。同時,她也列出了幾種用於測試“毒黴”汙染和可能精神影響的藥材與簡易方法。

夜色漸濃,卡提夫的燈火次第亮起。

而在港口燈塔照射不到的陰影裡,一雙屬於鳥類的、銳利而冰冷的眼睛,正悄無聲息地掠過“天方之光”號停泊的碼頭,最後,定格在了阿卜杜勒商行那扇亮著燈光的窗戶上。

那是一隻羽毛黑亮、神態倨傲的遊隼。

它的腳踝上,繫著一個毫不起眼的、用深色金屬製成的小小圓環,圓環內側,刻著一個微小的、扭曲的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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