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將至
“‘守燈人’艾哈邁德……”沈昭喃喃重複著這個名字,黑水灣霧氣中那盞孤燈與老者平靜的雙眼,在記憶深處浮現。她看向薩米爾,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也是……你們的人?”
“‘觀測者網路’的成員分散在七海,以不同身份行走,用各自的方式履行誓約。”薩米爾將目光從深海全息影像上移開,轉向沈昭,灰色的眼眸在控制室幽藍的光線下顯得更加深邃,“艾哈邁德負責巡弋南洋至東非的部分航道,清理小規模的‘汙染’殘留,接引那些意外觸及邊緣、尚可挽救的迷失者。他將你們引向古裡,或許因為他嗅到了那裡正在醞釀的風暴,而伊本·西那學院的力量,是當時最可能介入並延緩風暴的力量之一。只可惜……”
他沒有說下去,但未盡之言中的遺憾與凝重,沈昭感同身受。學院的力量被捲入,被摧毀,而風暴依舊降臨,甚至更加猛烈。
“你們早知道古裡會出事?”沈昭問,語氣中並未有指責,只有一種冰冷的探究。
“我們監測到了那裡‘汙染’濃度的異常攀升,以及幾股不明‘符紋能量’的聚集。但我們無法預知具體的時間、形式和烈度,也無法介入主權城邦的內部事務,尤其是當明朝和葡萄牙的官方勢力已經介入之後。”薩米爾的解釋冷靜而客觀,“觀測者的首要原則是‘觀察’與‘記錄’,除非‘汙染’擴散將危及文明根基,或遇到明確的‘鑰匙’與‘門’的異常活動跡象,否則我們通常不直接干預區域性事件。古裡事件……雖然慘烈,但尚未觸及我們必須直接介入的閾值。直到現在。”
他再次指向全息影像中那片旋轉的暗綠色光暈,以及其下模糊的巨型結構輪廓。“這裡的訊號特徵,與我們在古裡爆炸後監測到的‘高維溢位物’頻譜高度吻合,但又混合了更古老、更底層的‘基質’汙染。這很可能意味著,古裡的實驗並非孤立事件,而是試圖啟用或連線某個早已存在的、深埋於歷史與海床之下的‘汙染源’或‘道標’。而這裡,可能就是源頭之一,或者……是另一個被意外‘共振’喚醒的同類。”
沈昭的心沉了下去。一個古裡已經讓她失去了啞姑,幾乎葬送了一切。如果還有更多類似的、甚至更古老的“病灶”存在,並被“淨海盟”這樣的組織覬覦和啟用……
“你們現在打算怎麼做?只是……觀察?”沈昭的目光掃過控制室內那些複雜閃爍的儀器和船員們凝重的側臉。
“觀察是第一位的。我們需要確定下方結構的性質、汙染等級、活躍狀態,以及它與古裡事件的確切關聯。同時,”薩米爾頓了頓,“我們也需要評估,你身上的‘共鳴’反應,在這其中扮演的角色。它是指引,是鑰匙的一部分,還是……某種吸引‘汙染’的誘餌?在弄清楚之前,‘星辰之眼’不會冒險靠近。”
他的謹慎合情合理。沈昭也清楚自己身上這兩樣東西的詭異和潛在危險。但被動等待觀察的結果,讓她感到一種焦灼的無力和對未知的恐懼。她需要更主動地做些甚麼,哪怕只是多瞭解一些。
“我可以做甚麼?”沈昭問。
薩米爾看著她眼中重新燃起的、混雜著傷痛與決絕的光芒,沉默片刻,道:“繼續學習‘星文’和符紋知識,尤其是與深海遺蹟、‘基質汙染’、‘能量脈動’相關的部分。塔裡克會協助你。同時,密切留意你身上‘共鳴’反應的任何細微變化,記錄其強度、頻率、與外界訊號(如下方脈動、星空位置等)的可能關聯。這是寶貴的一手資料。另外……”
他看向優素福醫師:“優素福醫師,我們需要準備一些應對高強度精神汙染和可能生物感染的藥物與預案。你豐富的醫藥知識,尤其是對東方草藥和瘟疫的理解,或許能提供獨特的思路。船上的醫官會全力配合你。”
優素福肅然點頭:“老夫定當盡力。”
命令下達,控制室內氣氛更加專注。“星辰之眼”如同一個高度警惕的潛行者,在距離那片暗綠色海域約十五海里的安全距離上,保持緩慢的環繞航行。更多的被動探測陣列被悄無聲息地釋放入水,如同一張無形的感知大網,籠罩向目標區域。船上的“信使”——一種造型如深海蝠鱝、通體啞光黑色、搭載了多種感測器的無人潛航器——也被秘密部署,開始從不同角度和深度,對下方遺蹟進行謹慎的抵近掃描。
時間在緊繃的寂靜中流逝。天空的暗綠色光暈依舊存在,但似乎穩定了一些,只是偶爾有更深的色彩渦流閃過。海面下,那種“痛苦與憎恨的情緒脈動”如同沉重的心跳,透過感測器轉化為螢幕上扭曲的波形和令人不安的低頻噪音,在控制室內隱約迴盪。
沈昭大部分時間待在專門分配給她的、與主控室相鄰的小觀察間裡。這裡有一面可以顯示主要監測資料的螢幕,一張書桌,以及薩米爾特批調閱的部分相關古籍抄本。塔裡克定時過來,為她講解新接觸的星文詞彙和符紋概念,尤其是那些與“深海”、“古代文明”、“集體意識殘留”和“痛苦能量轉化”相關的部分。
透過學習,沈昭瞭解到,有些極古老的符紋體系,並非人為創造,而是對世界底層某種“創傷”或“異常”的對映與記錄。這些“基質符紋”本身可能就蘊含著強大的、扭曲的能量,一旦被特定方式啟用或“共鳴”,就會釋放出可怕的汙染。而某些失落的文明,可能正是試圖利用或對抗這些“基質符紋”而走向瘋狂與毀滅。
下方遺蹟中檢測到的“痛苦與憎恨的情緒脈動”,很可能就是某種大規模悲劇或獻祭儀式留下的、被符紋固化了的“集體意識殘響”,經年累月,與“基質汙染”結合,形成了這片海域獨特的、危險的“場域”。
“淨海盟”在古裡做的,是否就是想用活人祭祀、特定符號和“鑰匙”共鳴,來啟用或“投餵”這樣的場域,以達到他們不可告人的目的?啞姑的“共鳴之血”,是否就是他們尋找的、能與這種“痛苦場域”產生深度共鳴的“優質媒介”?
這個猜想讓沈昭不寒而慄。如果真是這樣,啞姑的悲劇或許從一開始就註定了。而她自己身上的共鳴,又意味著甚麼?
她下意識地按住胸口,那裡,兩樣物品的溫熱感持續存在,與螢幕上顯示的深海脈動波形,似乎存在著某種隱隱的同步。這種感覺很微妙,時強時弱,難以捉摸。
“沈昭,”塔裡克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他指著螢幕上剛剛更新的一組資料,神色異常凝重,“看這裡,‘信使七號’傳回的近距離掃描影象,經過增強處理……遺蹟入口附近,似乎有……近期的人工活動痕跡。”
沈昭立刻湊近螢幕。只見在模糊的、覆蓋著厚厚海洋沉積物的巨石建築輪廓旁,經過處理的影象上,隱約可見幾道相對新鮮的刮擦痕跡,以及幾個形狀規則、絕非自然形成的凹陷。更令人心驚的是,在其中一個凹陷附近,散落著一些細小的、反光的碎片,經過放大和光譜分析,初步判斷為……某種陶瓷或玻璃器皿的碎片,而且工藝特徵,並非古代所有!
“有人來過這裡!時間不會太久!”沈昭的心猛地一揪。是“淨海盟”?還是其他勢力?
“不止如此,”塔裡克切換了另一個資料視窗,上面是複雜的能量流分析圖,“在這些痕跡附近,檢測到極其微弱的、與古裡玉器/石像上符紋同源的‘驅動殘留’。雖然很淡,幾乎被背景汙染掩蓋,但演算法對比確認了相關性。”
是“淨海盟”!他們果然已經找到了這裡!甚至可能已經嘗試進入過這座深海遺蹟!古裡的爆炸,會不會是他們在那裡進行某種“遠端啟用”或“共鳴測試”後引發的連鎖反應?而這裡的痕跡,是他們更早探索時留下的?
“船長!”塔裡克立刻將發現通報給主控室的薩米爾。
薩米爾很快來到觀察間,仔細檢視了資料和影象,眉頭緊鎖。“果然……他們的觸角比我們預計的伸得更長。這裡的遺蹟,很可能就是他們的目標之一,甚至可能是古裡實驗的‘模板’或‘源頭’。”他看向沈昭,“你對這些符紋和‘淨海盟’手段的瞭解,現在變得至關重要。我們需要你協助分析,他們可能在這裡尋找甚麼,做了甚麼,以及……他們是否已經得手,或者留下了甚麼後患。”
沈昭感到肩頭沉甸甸的壓力,但還有一種奇異的、被需要的充實感。她用力點頭:“我會盡全力。”
就在這時,主控室傳來新的報告:“船長!西北方向,約五十海里外,檢測到多艘大型帆船訊號!正在向東南方向移動,航向……似乎正對著我們和遺蹟區域!識別特徵……是葡萄牙卡拉克帆船隊!數量至少四艘,伴有數艘小型護衛艦!另外,偵測到低空有信鴿往來飛行,疑似在進行通訊!”
葡萄牙船隊!在這個敏感的時刻,出現在這個敏感的海域!是巧合,還是……
薩米爾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冷峻。“立刻計算對方航速和預計抵達時間。啟動最高階別隱蔽措施,全船靜默,關閉所有非生命維持系統外部能量輻射。‘信使’單位進入蟄伏模式,沉入海床。”他快速下令,然後看向沈昭和塔裡克,“看來,覬覦這片海域下秘密的,不止一方。葡萄牙人……他們的耶穌會里,也有一些對‘古老奧秘’和‘異教力量’感興趣的狂熱派系。如果他們也得到了關於遺蹟或‘鑰匙’的風聲……”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不言而喻。前有沉睡(或已被驚動)的深海遺蹟與“淨海盟”可能的遺留,後有不明意圖、但實力強大的葡萄牙艦隊。“星辰之眼”雖然神秘先進,但並非戰艦,正面衝突絕非明智之舉。
“我們是否撤離?”塔裡克問。
薩米爾凝視著螢幕上代表葡萄牙船隊的紅點,以及那片幽綠的汙染海域,沉吟良久,最終緩緩搖頭:“不。這是個機會。葡萄牙人的出現,雖然增加了變數,但也可能攪亂‘淨海盟’可能的佈局,或者……讓他們暴露更多。我們靜觀其變,利用我們的隱蔽優勢,同時監控葡萄牙人的動向和遺蹟區域的任何變化。沈昭姑娘,你身上的‘共鳴’反應,此刻是我們最重要的預警指標。一旦有劇烈變化,立刻報告。”
“是。”沈昭應道,手不自覺地再次按住胸口。那裡的溫熱搏動,似乎因為葡萄牙船隊的出現和新出現的緊張局勢,而加快了一絲頻率。
控制室內,只有儀器低微的運轉聲和人們壓抑的呼吸聲。“星辰之眼”徹底融入了夜幕與深海的背景之中,如同一隻悄然睜開的眼睛,注視著正在匯聚的多方暗流。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葡萄牙艦隊保持著穩定的航速,越來越近。透過高倍率被動光學觀測裝置,已經能隱約看到那些帆船上懸掛的旗幟和甲板上活動的人影。他們似乎並未發現完美隱蔽的“星辰之眼”,航向筆直地指向那片暗綠色光暈海域。
就在葡萄牙先導艦距離遺蹟區域大約二十海里,即將進入最危險範圍時——
“嗡——!!!”
沈昭懷中的“血瘟母”樣本和學院信物,毫無徵兆地、同時爆發出一陣前所未有的、幾乎讓她心臟驟停的劇烈灼熱與狂猛搏動!那感覺不再是溫和的共鳴,而像是有兩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的胸口,又像是有兩隻無形的手,在拼命撕扯她的內臟!
“啊!”沈昭痛呼一聲,踉蹌後退,撞在觀察間的艙壁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額頭上冷汗涔涔。
幾乎同時!
“轟隆——!!!”
下方深海之中,那片沉寂(或者說相對平靜)的暗綠色光暈海域中心,猛然爆發出一團比之前明亮十倍、覆蓋範圍更廣的、混雜著暗紅、濁黃與慘綠色的刺目光芒!整個海面如同沸騰般劇烈翻滾,一個巨大的、裹挾著泥沙和破碎髮光生物的漩渦驟然形成!恐怖的低頻轟鳴伴隨著強烈的心靈衝擊波,如同海嘯般席捲開來!
“遺蹟被啟用了!能量等級急劇攀升!汙染輻射超標!”監測員嘶聲大喊。
“葡萄牙艦隊轉向!他們在規避!但靠得太近了!有兩艘小船被捲進邊緣浪湧!”另一名船員急報。
控制室內警報聲淒厲響起,紅色的警示光瘋狂閃爍。
薩米爾死死盯著主螢幕,上面代表深海遺蹟能量核心的光點,正以驚人的速度變亮、擴散,並且……與另一個剛剛出現在探測邊緣的、微弱的、但頻率奇特的能量訊號,產生了清晰的共振連結!而那個新訊號的方向,赫然指向——
葡萄牙艦隊中央,那艘最大的、懸掛著指揮官旗幟的卡拉克帆船!
“鑰匙!是‘鑰匙’的共鳴!在葡萄牙人的船上!”塔裡克失聲驚呼。
沈昭忍著胸口撕裂般的劇痛和腦海中被狂暴衝擊的眩暈,掙扎著抬起頭,看向螢幕。只見那代表葡萄牙旗艦的光點旁,一個極其微小、但能量特徵與她懷中物品產生共鳴時極度相似的訊號,正在不斷閃爍,並且強度隨著深海遺蹟的爆發而同步增強!
葡萄牙人手裡,有另一把“鑰匙”?或者,是“鑰匙”的攜帶者,就在那艘船上?
是誰?!
就在這時,深海遺蹟爆發的光芒達到極致,隨即,一股無法形容的、混合了無盡痛苦、瘋狂憎恨與古老飢渴的龐大意志,如同甦醒的洪荒巨獸,順著那剛剛建立的“鑰匙”共鳴連結,朝著海面上的葡萄牙旗艦,狠狠“撞”了過去!
“精神衝擊!超大規模!目標鎖定——葡萄牙旗艦!”監測員的聲音帶著絕望。
“不——!!!”
沈昭的瞳孔驟然收縮,眼睜睜看著螢幕上,代表葡萄牙旗艦的光點,在那一記無形的、恐怖的精神衝擊下,劇烈地閃爍、扭曲,然後……
整艘船上的燈光,在那一瞬間,全部熄滅。
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掐滅了靈魂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