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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掌經人之問

2026-04-23 作者:OK仔新屋

掌經人之問

書房內,空氣彷彿隨著沈昭的開口而凝滯。油燈的光芒在穆薩掌經人平靜的臉上跳躍,映得他眼中的神色更加難以捉摸。

沈昭開始講述,從她在蘇州逃婚、流落月港、結識林海生開始。她隱去了自己穿越者的身份和過於具體的細節,但保留了關鍵資訊:林海生手中的半張海圖、神秘的“玄”字令牌、月港碼頭的爆炸、阿虎與王師傅的遭遇、以及林海生臨終的託付與那批被稱為“餌”的貨物。她的講述邏輯清晰,重點突出,將自己描述成一個意外捲入陰謀、為求自保和學習醫術而流亡的普通醫者。

當她提到“餌”時,穆薩掌經人原本平靜無波的眼中,幾不可察地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但他並未打斷,只是放在書桌上的手指,輕輕敲擊了一下桌面。

接著,沈昭講述了海上遇險、與啞姑相遇、荒島求生、發現巖洞中暗紅色膏體和神秘符號、以及後來抵達馬六甲後的經歷——碼頭行醫、被周硯注意、受邀進入“枕流別院”、藥房中的毒物與符號、靜室中見到王師傅、以及王師傅臨終前透露的關於“餌是陷阱的一部分”、“鑰匙是人”等石破天驚的秘密。

最後,她說到了逃離別院、被守燈人所救、以及被帶來古裡的經過。

在整個敘述過程中,沈昭的語氣保持著一種近乎冷靜的客觀,彷彿在陳述別人的故事。但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穆薩掌經人的臉,試圖從他最細微的表情變化中,捕捉到他對這些資訊的態度。

啞姑一直沉默地坐在旁邊,如同一個沒有生命的影子,只有那雙灰褐色的眼睛,在沈昭提到周硯、藍旗幫、以及荒島慘案時,會掠過一絲冰冷的、深沉的痛楚與恨意。

沈昭說完,書房內陷入了長久的寂靜。只有遠處地下大廳隱約傳來的、翻動書頁的細微聲響,和油燈燈芯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穆薩掌經人靠在椅背上,雙手指尖相對,抵在下頜,目光低垂,彷彿在消化這龐大而駭人的資訊。他的表情依舊平靜,但眉頭微微蹙起,顯露出一種深思的神情。

良久,他才緩緩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沈昭臉上。

“你的敘述,很清晰,也……很驚人。”他的聲音依舊溫和,但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許多細節,與學院這些年來在東西方收集到的、關於‘阿斯法爾’與‘納吉斯’擴散的零星線索,能夠相互印證。尤其是關於‘餌’作為篩選和控制‘鑰匙’的工具,以及那些符號作為‘標記’和‘陷阱’組成部分的說法……這解釋了許多我們之前的困惑。”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變得更加專注:“不過,有幾個關鍵點,我需要確認。第一,你提到的那種暗紅色膏體,也就是‘餌’的樣本,你可有帶來?”

終於問到了這個!沈昭的心猛地一跳。她看向啞姑,啞姑也正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猶豫,有決絕,也有詢問。

沈昭知道,這是最關鍵的時刻。交出“餌”的樣本,意味著徹底暴露她們手中最危險的籌碼,也意味著將決定權完全交給了這位深不可測的掌經人。但不交,她們之前的坦白就失去了最有力的物證,也可能會引起對方的懷疑和不信任。

她深吸一口氣,手緩緩伸向懷中那個用油紙緊緊包裹的小包。她能感覺到,穆薩掌經人和一直沉默如影子般的啞姑,目光都瞬間聚焦在她的手上。

她將那個小包拿出來,放在書桌上,然後,當著穆薩掌經人的面,一層層,小心翼翼地開啟油紙。

最後,露出了裡面那小塊指甲蓋大小、暗紅色、泛著油脂光澤的膏體,和那張邊緣參差不齊、寫著“餌”字和神秘符號的發黃皮紙碎片。

當那塊膏體暴露在空氣中時,一股極淡、卻無比清晰的甜膩中帶著一絲腥氣的奇異香氣,瞬間在書房內瀰漫開來。

穆薩掌經人的臉色,在看到那塊膏體和皮紙碎片的瞬間,終於出現了明顯的變化!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似乎停滯了一瞬,放在書桌上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那不是恐懼,更像是一種混合了震驚、厭惡、以及……某種沈昭無法理解的、深沉的悲哀與憤怒。

他沒有立刻去碰那兩樣東西,而是死死地盯著它們,彷彿在看甚麼極其汙穢、又極其危險的存在。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沙啞:

“沒錯……是它。‘阿斯法爾之淚’,又稱‘惑心膏’。學院古老的禁忌卷宗中,曾隱晦提及此物,源自上古某些……試圖以邪法溝通異域、獲取禁忌知識的墮落教派。它能侵蝕心智,扭曲感知,使人產生依賴與幻覺,最終淪為施術者的傀儡。沒想到……沒想到在東方,竟然有人能復現此等邪物,還用它來……篩選‘鑰匙’?”

他抬起眼,看向沈昭,目光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嚴肅:“你們接觸過此物?可曾服用,或讓其接觸傷口?”

沈昭連忙搖頭:“沒有。我們只見過,聞過氣味,知道其危險,從未觸碰或使用。”

穆薩掌經人似乎鬆了口氣,但神色依舊凝重。他又看向那張皮紙碎片,尤其是上面那個“餌”字和那些彎彎曲曲的符號。

“這個‘餌’字,是後來加上去的,筆跡與符號不同。”他仔細辨認後說道,“而這些符號……確實是‘阿斯法爾’體系的變體。與我們學院儲存的、來自更古老時代的殘缺文獻上的記錄,有諸多相似之處,但似乎……更加簡化,也更加……具有針對性。”

他指著其中一個符號:“看這個,在我們學院的記載中,它原本代表‘通道’或‘橋樑’,但在這裡,它的結構被扭曲了,旁邊多了一個小小的、代表‘誘惑’或‘陷阱’的附加筆畫。這證實了王海的說法,這半張海圖,這些符號,確實是精心設計的‘陷阱’的一部分,是為了篩選出那些能看懂原始符號、並對‘通道’(仙路?)有嚮往的人。”

沈昭聽得心驚肉跳。這位掌經人果然學識淵博,竟然能從這小小的符號差異中,解讀出如此關鍵的資訊!伊本·西那學院,果然對這一切有著遠超她想象的瞭解。

“第二個問題,”穆薩掌經人將目光從皮紙上移開,重新看向沈昭,語氣更加深沉,“關於‘鑰匙是人’這個說法,王海可曾提及,如何判斷一個人是‘鑰匙’?或者說,‘鑰匙’需要具備甚麼特質?”

沈昭搖頭:“王師傅沒有細說,他只說需要能完全解讀那些‘仙文’(符號),並且能透過某種‘考驗’。那批爆炸的貨物,似乎就是‘考驗’的一部分。”

“考驗……篩選……”穆薩掌經人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寒光,“好精妙,也好惡毒的計劃。丟擲誘餌(海圖和傳說),設立考驗(爆炸或其他危險),篩選出具備特定知識(看懂符號)和心性(貪婪、好奇、或有特殊潛質)的‘鑰匙’,再用‘惑心膏’加以控制,最終達成他們不可告人的目的……這個幕後主使,所圖絕非簡單的財富或長生,恐怕涉及更深層的、關於‘知識’與‘力量’的禁忌。”

他忽然轉向一直沉默的啞姑,目光變得銳利如刀:“你的同伴,一直未曾開口。但她對‘周’這個姓氏,以及‘藍旗幫’,似乎有非同一般的反應。守燈人報告中提到,她在馬六甲時,就對這些表現出強烈的恨意。可否告知,這是為何?”

終於問到了啞姑!沈昭的心再次提起。啞姑的身世和仇恨,是她最深的傷疤,也是她們最大的秘密之一。

啞姑的身體瞬間繃緊,握著柺杖的手,指節發白。她抬起頭,灰褐色的眼睛直視著穆薩掌經人,那目光中沒有畏懼,只有一片冰冷的、深不見底的痛苦和恨意。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但只發出一點嘶啞的氣流聲。

沈昭連忙介面,用盡量簡潔的語言,講述了啞姑家人在荒島被“藍旗幫”疑似滅口、現場留下“周”字長命鎖的慘案,以及啞姑因此失聲、獨自逃亡、矢志復仇的經歷。

聽完沈昭的敘述,穆薩掌經人沉默了。他看著啞姑,目光中那審視的銳利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混合了同情、瞭然和更深思慮的情緒。

“原來如此……‘周’……藍旗幫……”他低聲重複,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如果我沒有猜錯,你們口中的‘周硯’,以及他背後的勢力,很可能與一個在東西方海上貿易陰影中活躍了數十年的、被稱為‘淨海盟’的秘密組織有關。這個組織背景極其複雜,與大明海商、南洋土王、甚至部分天方教和佛郎機勢力都有牽連,名義上維護貿易秩序,實則從事走私、情報、乃至某些……禁忌知識的交易與實驗。‘藍旗幫’很可能就是他們在南洋的馬前卒。而‘周’這個姓氏,在‘淨海盟’的高層中,似乎佔有重要地位。”

淨海盟!周硯背後的組織!沈昭心中劇震。這解釋了周硯為何能在馬六甲有如此大的勢力,能與藍旗幫勾結,也能接觸到“惑心膏”和神秘符號!他們的目標,果然不僅僅是財富!

“至於你,姑娘,”穆薩掌經人再次看向啞姑,語氣鄭重,“你的家人遇害,恐怕並非偶然。他們很可能是無意中接觸或破壞了與‘阿斯法爾’或‘惑心膏’相關的秘密,才招致滅門之禍。你的失聲,或許也並非意外,而是一種……保護,或者,是某種‘汙染’或‘印記’的體現。”

啞姑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向穆薩掌經人,灰褐色的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更深的痛苦。

穆薩掌經人從書桌後站起身,走到書架前,取下一卷用深色皮革包裹的、看起來極其古舊的卷軸。他小心地展開卷軸,指著上面一些模糊的、類似人體經絡的圖案和一些扭曲的符號,對啞姑說道:

“學院古老的醫典中曾記載,某些強烈的精神創傷,或者接觸了特定的‘納吉斯’(汙染源),可能會導致‘心鎖’現象——並非喉舌真有疾,而是心神被巨大的痛苦、恐懼或‘汙染’力量封鎖,無法透過尋常方式表達。你的情況,很可能屬於此類。”

他看向啞姑的目光,帶上了一絲醫者的專注:“若要解開‘心鎖’,不僅需要治療身體的創傷,更需要化解心中的執念與仇恨,找到痛苦的根源,並將其……‘淨化’。這過程,可能比你想象的要艱難,也危險得多。你,可願意嘗試?”

啞姑死死地盯著那捲古舊的醫典,又看向穆薩掌經人,胸膛劇烈起伏。過了許久,她才緩緩地、極其艱難地,點了一下頭。灰褐色的眼中,除了恨意,第一次燃起了一絲微弱卻無比堅定的、名為“希望”的光芒。

穆薩掌經人點了點頭,將卷軸小心卷好,放回原處。他走回書桌後,重新坐下,目光掃過沈昭和啞姑。

“你們帶來的資訊,尤其是‘惑心膏’的樣本,對學院而言,價值重大。這證實了‘淨海盟’正在進行的、危險而邪惡的計劃。作為回報,學院可以為你們提供庇護,並幫助你們——學習如何辨識和對抗‘納吉斯’,研究解開‘心鎖’的可能,以及……在你們準備好的時候,為你們的復仇,提供必要的知識與情報支援。”

他的語氣變得嚴肅:“但這一切,都有條件。第一,你們必須接受學院的監督和引導,學習我們的規則,不得擅自行動。第二,關於‘惑心膏’和你們帶來的所有資訊,必須嚴格保密,不得對任何外人提及。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如炬,看著沈昭:

“你必須證明,你對‘知識’的運用,是出於救贖與潔淨之心,而非被‘惑心膏’所代表的誘惑所汙染。從明天起,你需要跟隨學院的醫師,參與對港口貧民區的義診。我們會觀察你,如何運用你的醫術,在充斥著疾病、貧窮與‘納吉斯’潛在威脅的環境中,做出選擇。”

“至於你的同伴,”他看向啞姑,“在腿傷痊癒、並透過初步評估後,可以跟隨學院的護衛學習一些基礎的防身與偵查技巧。但要記住,力量是用來保護,而非僅僅為了毀滅。”

他最後說道:“如果你們能透過考驗,證明自己的價值與心性,那麼,學院將成為你們在這片危險海域中最堅實的後盾。如果不然……”

他沒有說下去,但未盡之言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沈昭和啞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決心。

這既是考驗,也是機會。是她們瞭解真相、獲得力量、併為逝者討回公道的唯一途徑。

“我們接受。”沈昭代表兩人,鄭重地說道。

穆薩掌經人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算是滿意的神色。

“很好。哈桑會帶你們去住處。記住,從此刻起,你們是伊本·西那學院的‘見習學者’了。願智慧之光,指引你們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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