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七章 西山寺和長明燈
時屬八月,暑氣未退。
汴京城的西山寺隱於蒼鸞與翠峰之間,寺廟前的古柏參天,臺階蜿蜒曲折,枝葉相互交錯,露出斑駁的影子。
入寺,有些歲月痕跡的鐘樓出現在眼前,然後是悠悠的鐘聲響起。
“‘萬籟此都寂,但餘鐘磬音’,古人誠不欺我!’’蘇兮停下腳步,站在原地,平復呼吸,順帶欣賞鐘聲。
實在是沒有想到,不過是爬個小小的西山,竟然這麼累!
果然是自來到這個朝代之後,有鍛鍊的結果!
就在這時,一個小小的身影突然從後面跑出來,差點撞上來。
“等等等等。”蘇兮連呼四聲,然後急忙往後退兩步,穩住身體。
站定之後一看,不知從哪跑出來個七八歲的小和尚,他剃著光頭,頭頂有戒疤,穿著一雙烏溜溜的黑眼睛,很是有神。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嚇到女施主啦!”小和尚雙手合十,一板一眼的跟人道歉。
他人不大一點,說話口吻卻跟大人似的,讓人生不起一點氣來。
“沒事啊,小師傅!”蘇兮蹲下來,與他平視,和藹地說,“正好有事情要問小師傅呢!”
“施主儘管說。”小和尚很正經的說,“要是貧僧有能幫到事主的,一定幫忙。”
“那肯定是有的。”蘇兮繼續蹲著,然後環顧一圈,問他,“西山寺怎麼沒大和尚?方丈?”
小和尚聞言,上下打量她一番,然後鼓著腮幫子反問:“施主上山前沒有打聽嗎?”
“打聽甚麼?”
“今日山上有貴客,所以師傅們不接待他人。”
“那我不是白來了?”蘇兮瞬間耷拉下來眼睛。
爬一趟山很累的好嗎?
“施主要來幹甚麼?”小和尚撓了撓光溜溜的光頭,有些鬱悶的說,“要是貧僧能夠幫到施主的,定不讓施主白跑這一趟。”
蘇兮被他大人似的模樣逗樂了,溫聲說:“我來點個長明燈。”
沒有等他問給誰點,她便自行補上後半句話。
“給一個不能見到親人的小姑娘點的。”
長明燈的事情,小和尚能夠聽懂,但是後邊的事情,那就是似懂非懂,他沉默片刻,抬起頭說:“我去找師侄給你點燈!”
師侄?
那應該是比小和尚還小的和尚?能夠點長明燈?
“施主,跟我來!”不等蘇兮回話,小和尚便帶路,往廟的深處走去。
經過前面的大雄寶殿,一大一小的聲音很快又消失。
寶殿前的長安看到一閃而過的側臉,不可置信的眨眨眼睛,然後使勁在自己手臂上捏了一下。
“你幹甚麼呢?”長路皺著眉頭,覺得他奇奇怪怪的。
“我我…你剛才看到那邊的人沒?”長安問他。
“甚麼人?”長路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那邊空無一人,“應該是廟裡的小和尚吧。”
長安閉閉眼睛又睜開,重新看了一下,確實沒看到人。
莫非他這是走火入魔了?
他剛才看到的不是蘇娘子,只是他幻想的蘇娘子?!
無人解答他的疑惑。
蘇兮也沒想到,她到西山寺來,竟然在這裡也能碰到熟人。
不過就算知道此時她也無暇理會“熟人”,正等在靜室外。
不一會門終於開了,小和尚探出光溜溜的腦袋,對她說:“施主,我師侄已經答應了,你可以進來了。”
蘇兮:……
事已至此,不如還是進去看一下。
她輕輕頷首,提起裙襬,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
靜室就是供奉著長明燈的地方,此刻一開啟門,一股混合油脂和檀香的氣息撲面而來。
室內光線並不亮,成千上萬點燃的長明燈密密麻麻的排列著,點燃了靜室的燈光。
“阿彌陀佛。”
一聲平和的佛號響起,回頭一看,是一位穿著灰色風衣的老和尚。
老和尚?小和尚的師侄?
似乎是看出蘇兮眼中的疑惑,老和尚微微頷首,開口解釋:“浮光是我師兄的小徒弟。”
小和尚就是浮光。
老和尚面容慈祥,眼神卻是深邃,就好像能夠洞察一切一樣。
“原來如此。”蘇兮稍微覺得有些尷尬。
浮光看到這一幕,摸摸小光頭,奶乎乎的說:“還是師侄聽話!”
老和尚:……
蘇兮:……
兩個人很默契的開啟另外一個不讓人那麼尷尬的話題。
“施主想要為誰供奉長明燈?”老和尚問。
“回師父。”蘇兮垂下眼簾,聲音稍微有些乾澀,“我……想供應一盞無名長明燈。”
供奉一盞長明燈,如何解釋都好。但若是供奉一盞原主名字的長明燈…
這一切就太難解釋,然後面引發的事情,也是常人不能承受的。
所以蘇兮才想要供奉一盞無名的長明燈。
老和尚聽到,並未立即做出回應,而是指著那一盞盞長明燈,笑道:“施主如何看待這些燈?”
蘇兮不解。
“今日若供奉上長明燈,若有一日,施主離去,另有一人替施主添油續芯,此燈還是施主點的長明燈嗎?”大和尚目光深邃,言外有言。
蘇兮心中一震。
“《金剛經》中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老和尚轉過身來微微一笑,“人這一生,不過因緣巧合,魂魄如客,身體如舍,拋去表象皆是虛妄,又何必強求自身。”
“施主之所顧慮,並非一盞長明燈能夠化解,其中關鍵還在自身,隨性而過,隨緣而過,施主活乃是萬物活,施主滅乃是萬物滅,又何必操勞有心諸多。”
“需知一切皆空,因緣際會乃天命定下,我等不過是隨天命而行也。”
微風拂過禪院,竹林搖動,靜室燈火搖晃。
西山寺再一次響起悠悠的鐘聲,這一生如同梵音入耳,讓人釋懷。
蘇兮怔在原地,而來西山寺之前的那些壓在心上的沉重,隨著這些話一起煙消雲散。
“多謝師父。”她看著老和尚,雙手做十,然後轉頭掃過靜室內的一盞盞長明燈,小聲說,“是弟子著相了。”
老和尚不置可否,輕輕轉動手上的佛珠,問:“所以施主還要點長明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