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我假裝不愛你
檸檬糖,星星紙。
兩件渺小得近乎不起眼的物件落至偌大暗沉的地面,顯得格外細碎突兀,又莫名刺目。
謝歸赫盯著它們看了兩秒,彎下腰。
骨節分明的手指先撿起太陽似的檸檬糖,指腹摩挲了一下糖紙的紋路,然後才去拾星星。
陸檬說,每給他五顆檸檬糖,她就滿足他一個願望。
如果他想要星星,她就給他摘星星。
這顆就是她送給他的星星。
星星紙被陸檬摺疊得規整精緻,稜角分明,極其小巧漂亮。
謝歸赫捏在指尖,轉了一圈,忽然頓住。
紙的摺痕處隱約透出墨跡。
他指腹翻轉,拆開那顆小小的星星紙。
紙張慢慢展開,陸檬秀氣清雋的字跡頓時躍入眼簾,直擊人心。
—“我假裝不愛你。”
—“小狗知道我在撒謊。”
剎那間,全世界的聲音都被抽走。
窗外波斯灣的晚風凝固,天邊晚霞定格成一幅靜止的畫。就連心跳,都在這一刻驟然停止。
然後,是更劇烈的狂跳。
謝歸赫垂眸凝視著兩行小小的字,黑眸中翻湧的情緒如海嘯過境,有甚麼從骨縫泥濘塵封的魂靈裡,猛地竄逃而出。
紙上字跡清淺,落在眼裡,卻重如千鈞。
沒有紅豆,沒有月亮,只有一顆藏著謊的檸檬糖。
像一個從未嘗過甜的人,忽然被人塞了一顆最酸也最甜的糖,謝歸赫生平第一次,如此無措。
他緊緊握著那張星星紙,心在狂跳,手在發抖,眼睫濃鴉羽似的眼睫顫了顫,落下一片細碎陰影。
腦海中浮現那天晚上,陸檬在他懷裡一邊哭,一邊哽咽著說不喜歡他的畫面。
謝歸赫的喉結上下滾動,突然明白了甚麼。
這個向來冷靜自持,善於剋制隱忍的男人,再也撐不住。
胸腔內湧起的鈍痛如潮水漫過堤岸,從心臟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酸澀、滾燙、疼痛,又帶著前所未有的戰慄甜。
他坐在沙發上,抬手捂住臉,肩膀一下下顫抖。
心臟彷彿停止了跳動。
又彷彿,在這一刻,才真正開始跳動。
-
提了離婚後,陸檬就再也沒回過雲棲灣。她要麼住在公司附近的公寓,要麼就待在中醫館。
和虞萬姝結束對話,她徑直回了中醫館。
外婆和媽媽熬了湯,拉著她一起坐下喝,陸檬若無其事地喝完湯就回房間了。
洗漱時,她站在鏡子前,低頭怔怔地望著自己左手無名指。
怎麼就沒了。
戒指留下的那道淺痕,怎麼那麼快就消失不見了?為甚麼這麼快?就不能留久點嗎?
陸檬眼眶一澀,胸口驟然發悶,有些喘不過氣。她高仰起頭,強行逼回眼底浮起的水汽。
那些夜晚,她坐在書房地毯上工作,謝歸赫從身後將她圈進懷裡,一手輕搭在她腰側,深邃的眼眸像極具引力的黑洞,吸住她所有心神。
他屈指颳了刮她的鼻樑,抵著她的額頭,“檬總,工作認真點,我還要做未來世界首富的先生。”
洗漱完靠在床上,陸檬開啟電腦,螢幕上顯示著性單戀的相關資料。
她眼眶又忍不住溢位淚水來。
這一刻,陸檬覺得自己無力渺小到了極點。
從前她總想著,要是自己表白了,謝歸赫不喜歡她,那就離婚好了。
不過是離婚,有甚麼大不了。
可他明明是喜歡她的。
都怪這該死的性單戀。
該死的性單戀,該死的……
陸檬氣得抓起電腦,險些發洩一通亂砸。
須臾,她慢慢放下電腦。
思緒凌亂,無數回憶不受控如潮汐湧上來。
-
這一夜,陸檬睡得極不安穩。
一整晚都在做夢。
夢到虞萬姝坐在她對面,語氣平靜地勸:“他給不了你正常的愛,別耽誤自己,離婚吧,去尋找真正屬於你的幸福。”
夢到她提離婚的那個晚上。謝歸赫坐在太師椅上,指尖滴著血,仰頭喘息,那詭豔又瘋魔的畫面,讓她渾身血液瞬間凝固。
夢到他喉結艱澀滑動,啞聲問:“現在,我不能再給你幸福了麼?”
夢到他帶著幾分玩笑,卻又無比正經地說:“那我努努力,爭取做世上第二對你好的人。”
所有畫面交錯重疊,虛幻得無比真實。
最後,陸檬夢見那天凌晨,她醒來看見他在陽臺抽菸,走過去,踮腳親他的眼睛。
他低頭吻她時,一滴滾燙的淚,滴在她臉龐。
下一秒,陸檬驟然睜眼,驚醒過來。
她捂著心臟的位置喘息,還陷在夢境的迷茫混沌裡,怎麼也想不起剛才究竟夢到了甚麼。
片刻。
鋪天蓋地的空虛將她徹底吞沒,陸檬雙手環抱膝蓋,眼睛瞬間溼紅,喉間溢位壓抑不住的嗚咽哭腔。
陸檬拿起手機,想給謝歸赫打個電話。
然而,指腹剛觸碰到螢幕,便猛地僵住。視線模糊地望著熟悉至極的聯絡人,她驟然清醒。
他們已經走到這一步了。
就連想他,都無法給他打電話,擔心他因此察覺她的心意,擔心他因此厭惡她。
不離婚,她能怎麼辦?
這一夜,陸檬幾乎沒怎麼閤眼。
昏昏沉沉入睡,再醒來已經是第二天中午。
秦相宜一早就去了科學院。
陸檬和外婆一起吃午飯,飯桌上擺著家常菜,都是她愛吃的口味。
秦芸看著她疲倦的眉眼,心疼道:“昨晚又沒睡好?臉色這麼差。”
陸檬小口扒著飯,揚起一抹輕鬆明媚的笑顏:“還好,就是有點失眠。”
“等下外婆給你配副安神的藥,睡前喝一碗,能睡得踏實些。”秦芸給她夾了片竹筍放進她碗裡。
“嗯,好。”
陸檬乖乖應下,她知道外婆是真心疼她,沒拂了老太太的心意。
吃過午飯,陸檬不想再悶在房間裡胡思亂想,便走到院子裡透氣。牆邊種著不少花草和外婆用來入藥的草本植物,陽光正好,風裡都帶著清淡的草木香。
她隨手拿起牆角的小水槍,注滿清水,對著花葉細細噴灑。水珠滾落在葉片上,晶瑩剔透,像一串碎鑽。
陸檬一邊噴水,一邊抬手撩了撩頭髮,指尖不經意擦過耳垂時,動作驀然停頓。
耳邊空蕩蕩的。
她心一沉,反覆摸了幾下。
耳墜不見了……
陸檬立刻蹲下身,沿著剛才走過的路、澆過的花草,仔仔細細翻找,連石縫都扒開看,可翻來覆去,怎麼也找不到。
秦芸見外孫女急得團團轉,扶著門檻揚聲問:“怎麼了這是,慌慌張張的?”
“我的耳墜不見了,左邊那隻。外婆,你有沒有看見啊?”
陸檬低著頭繼續摸索,手還在不停摸著自己的耳朵,“我明明戴著的,剛剛還在……”
秦芸想了想,轉身往屋裡走。她彎腰從青瓷花瓶邊撿起一個小東西,抬手晃了晃。
“檬檬,別找了,在這兒呢。”
陸檬立即衝過去。
那隻巴洛克珍珠耳墜躺在外婆掌心,完好無損。
她長長鬆了口氣,心口緊揪著的慌亂慢慢散開,“嚇死我了,還好找到了。”
秦芸把耳墜放進她手心,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多大的人了,還跟小時候一樣,丟點小東西就慌成這樣。”
“不一樣,其他耳墜掉了可以再買,這個是謝……”
話音戛然而止。
陸檬目不轉睛盯著那枚奢雅名貴的珍珠耳墜,怔怔出神。
下一秒,她像是猛然意識到甚麼,風似的轉身就往樓上跑。
秦芸望著她倉促的背影,連忙叮囑:“慢點兒,別跑那麼快,小心摔著!”
陸檬衝進房間,隨便抓了幾件衣服塞進行李箱,拿上證件手機,拉鍊一拉,便提著行李箱往樓下衝。
秦芸剛在圈椅上坐下,一抬眼就看見外孫女拖著行李箱往外跑。
“外婆,我出趟國,可能要幾天才回來。”陸檬邊走邊喊,腳步一刻不停。
“怎麼突然要出國?不是說這段時間不怎麼忙……”
秦芸唸叨著站起身,但人早就跑沒影了。
-
私人飛機平穩降落在首都國際機場。
同一刻,航站樓另一側的國際值機櫃臺前。
陸檬買了最快飛往迪拜的機票。
許墨每個月都有同步謝歸赫出差的行程給她。
她記得,這幾天謝歸赫都在迪拜。
人這一生,好像怎麼做都會後悔,怎麼選都留有遺憾。說到悔恨,誰不是輕車熟路。
這次就算是錯,就算可能落得她最討厭、最不堪的狼狽結局,她也認了。
陸檬不要藏了。
她想馬上見到謝歸赫。
那些在朝夕相處中慢慢發酵,於無數個瞬間悄悄瘋長的情愫,那些身體和靈魂的慾望,在她心裡橫衝直撞,快要蹦出來。
她要告訴他。
她要親口告訴他。
她喜歡他,很喜歡很喜歡。
重拾珍珠耳墜的幾秒鐘時間裡,陸檬無比確定。
她這輩子,再也不會像現在這樣,這麼喜歡一個人了。
陸檬把手機塞進手包,指尖扣住白色登機箱的拉桿,護照和證件一併遞向櫃檯。
工作人員掃過資料,臉色微變,與身旁同事壓低聲音交換了幾句,遂面帶歉意地躬身。
“陸小姐,非常抱歉,您這趟航班暫時無法為您辦理值機。”
“理由。”陸檬冷靜極了。
她周身氣場太盛,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工作人員內心恐慌,但也沒辦法。
“是…上面的指令,我們無權放行,實在抱歉。”
陸檬頓時瞭然,再多爭辯都是徒勞。
她垂眸劃開手機,指尖停在通訊錄某處,正要撥出號碼——
“陸檬。”
一道低沉磁性的聲音驀然響在耳畔。
陸檬倏然回首。
航站樓里人潮熙攘,喧囂如沸。可她的目光,還是一眼穿透人群,鎖住了那道頎長挺拔的身影。
謝歸赫佇立在不遠處,眉骨深邃,輪廓冷峻,隔著來來往往的人流,他的視線徑直望向她。
四目相撞的剎那,濃郁熱烈的情感如萬千蝴蝶破殼而出,轟然振翅。
陸檬甚麼都顧不上了。
手機滑進包裡,行李箱被拋在身後,她不顧一切地朝他奔去。
“謝歸赫!”
謝歸赫邁開長腿,大步流星向她走來。
陸檬飛撲到他懷裡的瞬間,謝歸赫伸出長臂環住她,穩穩地將她接了個滿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