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又是鬧的哪一齣啊!
倘若回到十年前,陸政良怎麼也料不到有一天,自己需要靠裝病換取女兒的同情心,以及被她當面拆穿。
得承認。
陸檬的成長,遠超出他的想象。
緘默兩秒,陸政良說:“真的,爸怎麼會騙你呢。”
陸檬邁步過去,在床邊的椅子上落座,冷靜與平時無異。
陸政良看著她不帶任何情緒的臉龐,面龐浮上愧疚之色。
“檬檬,爸知道,這些年虧待你了。”
陸檬神情毫無波瀾。
“你小時候,爸是真的疼你的。”陸政良聲情並茂道,“你記得嗎?你三歲那年發燒,我抱著你在醫院走廊走了一整夜,不敢坐下,怕你難受。”
陸檬睫毛如同精美的扇子輕顫了顫。
“你媽走後,我就只剩你了。我對自己說,一定要把你好好養大,不能再讓你受一點委屈。”
陸政良伸手,想握住陸檬的手,但又在半空停滯,縮了回去。
“後來我娶了你蘭姨,有了星朗和昭顏。我以為這樣對你好,讓你有個完整的家。可我沒想到……沒想到……”
他說不下去,垂著眼,聲音有些哽咽。
“沒想到甚麼。”陸檬問。
陸政良伸手抓了抓自己的頭髮,肩膀顫抖著,喉間溢位一聲難以遏止的哽咽。
“檬檬…”他抬臉看著她,眼含熱淚,“爸對不起你…爸對不起你……”
任誰看見自己親生父親這樣都會於心不忍,更何況陸檬。
她柔軟的心臟往沼澤深處沉又沉,眼睛泛起了點兒酸意。
陸檬別開視線,快速眨了下睫毛,又轉回來看著陸政良:“我媽當年真的是跟別的男人跑了嗎?”
哭音頓了一瞬。
陸政良看著她,嘴唇哆嗦了幾下,似是想說甚麼,卻又咽了回去。
片刻後,他點了頭。
“是,她跟別人走了。”
“那你知道她現在在哪裡嗎。”
“不知道。這麼多年了,她要是想回來,早就回來了。”陸政良的音量陡然拔高,“你知道秦相宜是甚麼人嗎,她根本就不配當媽!”
“我那麼愛她,但她婚內出軌,拋棄了我們父女!”
“你三歲那年,有次她值班,我去醫院給她送夜宵,你知道我看見甚麼嗎?她和那個男人抱在了一起!”
“我忍了。”陸政良垂著腦袋,聲聲惱恨,“我以為她會改。我求她,我跪下來求她,我說只要你回來,以前的事我都不計較。可她呢?她說她不愛我,說她遇到真愛了,說那個男人才是她這輩子想共度餘生的人!”
“檬檬,是她先不要我們的!是她拋棄了我們父女倆!不是我!”
他伸手,用力攥住陸檬的手。
“檬檬,你要記住,是她對不起我們,不是我們對不起她。她要是想回來,早就回來了。她沒回來,說明她根本就不在乎你。”
“她走的那天,你高燒燒到四十度,她將你丟給我,看都不看一眼。”
這些話語,饒是從小聽到大,此刻,陸檬的呼吸仍舊不受控地苦澀。
“我抱著你站在門口,求她留下來。你燒得迷迷糊糊,一直哭,一直喊媽媽。”陸政良聲淚俱下,“可是她一次都沒有回頭。”
陸檬垂眸,看著父親握著自己的手。
這隻手小時候牽著她走過很多路,
後來卻牽了別的孩子。
“檬檬,爸不是完人。”陸政良死死攥緊她的手,話語詛咒似的刻進她心裡,“因為工作忙不小心對你疏忽,爸有錯,但你不能恨我,你該恨的人是她。”
“是秦相宜不要你了,不是我。”
聽著父親一字一句的講述,陸檬應該和過去無數次那樣,心軟地紅著眼睛安慰他。
可她心口柔軟的地方,早就在這些年一次次的失望中,磨成了堅硬的厚繭。
在外人眼裡風光威望的父親,在自己面前總是流露出脆弱的一面,以前的陸檬很難做到無動於衷。
他說,他很愛她媽媽;
他還說,她媽媽走了之後,就剩他們父女倆相依為命了。
可這些年,她在陸家像個客人。
偶爾來訪,偶爾被想起,偶爾被需要。
思至此,陸檬將手從陸政良掌心裡抽出來。
陸政良的手懸在半空,空空蕩蕩的,他驚慌地看著她,“檬檬?”
“你說我媽離開時,頭也不回地走了。”陸檬說。
“是,只有我們父女倆相依為命了。”
“可你有了新的妻子,新的孩子,新的家庭。”
陸政良一怔:“檬檬,不是這樣的……”
“那是怎樣的。”陸檬打斷他,“你娶蘭姨時,問過我願不願意嗎?你讓我叫陸星朗和陸昭顏弟弟姐姐時,問過我心裡難不難受嗎?他們罵我是野種時,你替我說過一句話嗎?”
陸政良被她問住,一時無法回答。
“你叫我去醫院給陸星朗道歉那天,我就在想,這個人真的是我爸嗎?”陸檬說,“後來我想明白了,你需要我的時候,我就得出現。你不需要我的時候,我就該消失。”
“檬檬,爸有錯,爸對不起你,但你也不能這麼說……”
“那要怎麼說?”陸檬反問,“你說媽媽走時,你悲痛欲絕地看著她離開的背影。那你有沒有想過,這些年我每次看著你離開的背影,是甚麼感覺。”
陸政良回答不出來。
“爸,你說我媽不在乎我,那你呢。這二十多年,你真的在乎過我嗎?”
陸政良做的事,陸檬看得見,也親身經歷著。
他口口聲聲說她是他女兒,是他的命,他非常愛她。
然而周圍的人,沒有一個看得出他有在愛她。
她以前還會騙自己,說父愛如山,沉默似金,說每個人愛人的方式都不同,她應該給他時間。
可當他對陸昭顏和陸星朗的態度清楚擺在眼前時,陸檬無法再欺騙自己了。
陸政良不是不會愛自己的孩子。
他只是不愛她這個孩子而已。
陸檬花了二十四年,才從虛假的父愛中幡然醒悟。
陸政良完全沒料到陸檬竟然是這個態度,甚至說她身上那股勁兒,與當年的秦相宜一模一樣。
陸政良還在恍惚。
陸檬已然站起身,低睫瞧著床上的父親。
“飯我就不吃了,你好好養病。”
言罷,她抬腳往外走。
“檬檬……”
得不到回應,陸政良怒火沖天,大聲吶喊:“陸檬,你給我站住!”
陸檬頭也不回地走了。
一如當年的秦相宜。
樓下,趙姿蘭見陸檬雙眼溼紅,正欲走上前去探探情況。
誰知,樓上突然傳來一陣噼裡啪啦的摔東西聲響,間或夾著陸政良的無能怒吼。
“天,又是鬧的哪一齣啊!”
-
黑夜高樓。
頂層診室的燈光調得暗,落地窗外是千年古都的萬家燈火,猶如一幅鋪開的繁華畫卷。
男人靠在真皮沙發裡,叼著根菸,他不急不緩抬起手,緩慢擦火焚燒,優雅咬住吸進肺裡。
吳醫生坐在座椅上,面前的記錄板上空無一字。
謝歸赫從容抽著煙,聲音比平時啞了幾分。
“藥,開給我。”
吳醫生謹慎道:“謝先生,這種藥不是常規治療手段。它的作用機制是改變大腦對情感的感知,嚴格意義上屬於精神類試驗用藥。在國內,甚至沒有正式上市。”
謝歸赫看著他,沒說話,壓迫感卻沉甸甸壓著人。
“扭曲感知意味著它不會讓您看清真相,只會讓您看見您想看見的。”吳醫生說。
“我知道。”
吳醫生跟謝歸赫打過幾年交道,清楚面前的男人是甚麼脾性。手腕強硬,心思縝密,天生的高位者。
可此刻,他明知道那藥會帶來甚麼,還是想要。
吳醫生沒再自不量力勸阻。
他站起身,走到藥櫃前,開啟,取出一小瓶藥。
“一週最多兩次。劑量我已經標好了。超過這個量,可能會出現認知障礙。”
謝歸赫拿起小小的白色藥瓶,利落起身,邁著長腿離開。動作行雲流水中,滿是深不可測的穩重。
若非吳醫生知曉藥瓶中裝的是甚麼,肯定也會以為世上沒有任何事情可以擾動謝先生半分理智。
偏偏他清楚。
“我能問一句,為甚麼突然想要藥嗎?”
空氣中沉默了很久。
久到吳醫生以為男人不會回答時,對方平靜地撂下一句話。
“不想讓她傷心。”
-
位於京城地平線處的酒店內。
立在落地窗前的女人雙手抱臂,穿著簡約的襯衫長褲,氣質格外幹練雍。她俯視著窗外城市的璀璨夜景,面容沉靜。
“明天上午九點,國家心血管病中心與李主任會面。下午兩點,去中國醫學科學院人事處辦手續。晚上七點,中心幾位專家設了在金融街設了接風宴。”身後的助理有條不紊地彙報工作。
“週三,培訓中心那邊有一批學員已經到位,等著您做開班講話。名單一共四十二人,來自全國十七個省市。最年輕的二十六歲,最年長的四十五歲。”
“週四上午,有一臺手術觀摩,您需要提前半小時到手術室和主刀醫生溝通一下。週五……”
女人驀然開口:“週五空出來。”
助理愣了愣,低頭瀏覽日程表:“週五下午有一個國產器械的臨床評估會,您之前說過要參加的。”
“推到下週。”
“秦老師,可是……”
“推到下週。”秦相宜的聲音不高,但是卻不容置疑。
助理在日程上記下一筆,沒再多問。
助理彙報完所有事物離開後,秦相宜仍然靜靜站在落地窗前,遙望著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一塵不染的窗玻璃上,她的面龐與這座城市的萬家燈火模糊不清地交疊在一起。
猶記得,當年她還是心外科醫生。
天賦異稟,導師教授們無一不讚譽她天生就該拿手術刀。二十六歲在核心期刊發過論文,參與過幾臺轟動業內的高難度手術。
業內大拿都說她將來能走到最遠的地方。
她自己也這麼以為。
但後來,她遇見了陸政良。
彼時的陸政良溫厚體貼,經常在她連續三十小時手術後,提著食盒等在辦公室。
那會兒他口口聲聲說:“你做手術救別人,我負責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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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一輛黑色邁巴赫滑進雲棲灣。
陸檬窩在沙發上翻材料,聽見動靜,抬眼往窗外望了望。
兩個穿深色西裝的男人,身形英猛魁梧,正在搬運紙箱,碼得整整齊齊,抬著往樓上走。
她放下材料,起身跟了上去。
書房門口,四隻紙箱一字排開。
“甚麼東西。”陸檬問。
“太太,謝先生讓我們送來的。”
陸檬拆開最近的紙箱,裡面赫然裝著一整套書。
線裝本的《花間集》,紙頁泛黃,頗具年代感,封面有蟲蛀的痕跡,但修補十分整齊。
她翻開扉頁,視野內是硃紅的藏書印,為清末某個藏書家的舊藏。
“你們回去吧,剩下的我讓人收拾。”陸檬說。
兩人點頭,欠身道別離開。
管家和傭人過來拆開其他箱子,裡面裝的是青瓷茶具,手劄,文書古籍之類的稀缺藏品。
全都歸置妥當,擺進書房該放的位置。
陸檬光看著就心情愉悅,晚上吃完飯後便窩在書房不出來了。
窗外是靜謐的庭院,鞦韆架上落了一層薄薄的夜霧。
謝歸赫回來,大步走到書房。
甫一推開門,就看見他太太又不拘一格地坐在地毯上。
“打算在這兒紮根了?”他開口。
陸檬坐在拆開的精緻紙盒中間,手裡捧著本《花間集》,喜樂自在地翻閱,頭也沒抬道:
“你別吵,我在跟宋朝談戀愛。”
謝歸赫懶得跟她計較,闊步走過去。
陸檬將《花間集》放回錦盒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接著順勢一跳,整個人蹦到他身上。
男人蒲扇似的大手穩穩托住她的臀部。
兩條腿在他腰側晃盪著,陸檬勾住他的脖子:“這些書,我可以借給別人看嗎?”
謝歸赫低低悶笑了一聲:“我送的東西是甚麼路邊攤嗎,你要借給別人?”
“怎麼就路邊攤了,我是想分享。”
陸檬有點不服氣,湊過去亂啃他的耳垂,含進嘴裡,用舌頭勾舔著,牙齒輕咬,最後呼吸急促,含含糊糊喊他。
“哥哥,今晚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