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一樁註定會離婚的婚
凜冽的寒風自四合院的指摘窗呼嘯而過,拉扯出一段嘔啞嘲哳的交響樂。
滿是奢貴裝飾的車廂內光影斑駁,闃寂無聲。
黑色轎車駛離四合院,匯進車水馬龍的街道,霓虹夜景在車窗外一盞盞飛過,猶如絢爛多姿的電影膠片。
謝歸赫沉默。
陸檬亦無話可說,放鬆身體,靠在座椅,裹著深棕色的羊毛毯,漸漸陷入睡眠。
平緩勻稱的呼吸聲在車廂裡輕不可聞。
謝歸赫輕撩眼皮,目光投至旁側的女人。
幾縷暖黃色的燈光折進車內,在她瓷白麵龐上靜靜流轉,長睫在下眼瞼處投落扇形陰影,額頭到嘴唇的起伏弧度極為漂亮,宛如最精巧的工筆畫勾勒出的藝術品。
時間在光影變換間流逝。
城市的路燈在窗外倒退,燈光傾灑進來,明晃晃地投在謝歸赫脖頸,像是一柄柔和的鈍刀,一寸寸切割他的頸動脈。
沉悶的,仿若本該堅硬閉合的岩石被生生撕開了一條裂縫。
說白了,他們的親密關係,建立在一紙協議婚姻上。
拋開契約,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陸檬對他的需求都為零。
城市的夜散成一道輕飄飄的霧靄,謝歸赫身處化不開的黑暗中。
他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那些自播種開始就錯誤栽培的種子,連破土而出的發芽姿態都帶著夭折的毒液。
轎車駛入雲棲灣,平穩停泊。
司機握著方向盤,透過後視鏡望向後座的兩人。
陸檬還窩在座椅裡睡覺,男人闔著雙眸,完全沒有下車的意思。
謝歸赫沒睜眼,淡腔:“你下車吧。”
司機得令,輕輕推車門,下了車。
不知過了多久,車頂落滿一場白瑩瑩的風雪,靜謐車內響起簌簌的細碎聲音。
陸檬睡眼惺忪醒來,伸了個懶腰,發現已經到家了。
她扭頭看旁邊的男人,對上他幽冷清明的目光,心跳幾乎在一瞬間停了似的。
“到家了,你怎麼不叫醒我?”
謝歸赫神情無波無瀾,也看著她:“叫了,你睡得太沉。”
陸檬揉了揉眼睛,睡意尚未完全消散,聲音洇著點睏倦的軟糯:“是嗎,可能這幾天太累了。”
她掀開身上的羊毛毯,坐直身子,望向窗外。
雪花無聲地落在車頂和庭院裡,將世界染成一片靜謐的純白。
“下雪了。”她輕聲說。
“嗯。”謝歸赫應了一聲,目光依舊落在她臉上,似是在觀察她剛醒來時最不加掩飾的狀態。
陸檬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轉頭看他:“怎麼了?我臉上有東西?”
“沒有。”謝歸赫斂眸,語氣平淡,“睡得頭髮有點亂。”
陸檬抬手攏了攏耳邊的碎髮,“好了,我們進去吧。”
下了車,謝歸赫撐著傘,陸檬整個人被罩在黑傘下,沒沾到半點風雪。
兩人並肩走進別墅主樓,雪地上留下兩行腳印,一深一淺,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吃完晚飯,各自在書房處理了會兒公務。
回到臥室,陸檬自由自在地洗漱完,套上絲綢睡裙,就踹掉鞋子躺上床休息了。
被褥枕頭很軟,散著一股潔淨雍貴的清香,她聞著香味,沒管謝歸赫甚麼時候回房,閉上眼,很快就進入夢裡跟周公下棋。
許是在車上休息了一段時間的緣故,陸檬睡了幾個小時,便迷迷糊糊地醒來了。
房間燈幾乎全關了,光線昏暗,只有地燈散發著朦朧光暈。
陸檬翻了個身,手無意識伸到旁邊的位置,空空如也。
她眨眨眼,視野逐漸清晰,並沒有男人的身影。
謝歸赫沒回來嗎?
陸檬坐起身來,恍惚了一會兒,直到驚雷炸響,一聲接一聲,如縷不絕,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
像是某種預感,她猛地抬頭望向落地窗外。
電閃雷鳴,某一瞬間,照得露臺亮如白晝,轉眼又是一片壓抑且陰溼的黑寂。
天邊烏雲滾滾,暴雨瓢潑,閃電將黑夜撕開一道猙獰可怖的裂痕。
在這苦難般的雨夜中,陸檬看見了謝歸赫孤寂的高大身影。
她看見他佇立在寬敞的露臺上沉默抽著煙,像是在受刑似的。
跟一旁浴缸裡多彩斑斕又鮮豔生動的魚兒和海藻形成鮮明對比。
“轟隆隆——”
又一聲驚雷在砸落。
驚天動地的雷電彷彿劈開了甚麼禁忌的違規界線,令陸檬心臟驟地一跳。
她望著謝歸赫的背影,他指間的一抹猩紅明明滅滅,一點點燒進她心頭裡。
詭異地燒出一縷艱澀的痠痛。
外面風雨如晦,黑夜和雨水將寒冬加劇,冰冷無溫地刺進骨髓。
謝歸赫俯視著樓下的花園,眼眸漆黑,下頷線條緊繃,抽著沉悶的煙。
煙霧像是微小的水母遊蕩在空中,若有似無模糊了他的視線。
謝歸赫又想起了虞萬姝的話。
——“你這種人有甚麼資格喜歡別人。”
指尖彷彿被看不見的火焰猝然燎過,猛地一顫,尖銳的灼痛感頃刻間炸開,沿著神經席捲而上。
循著痛感,謝歸赫低頭看一眼。
是菸頭燒到了皮肉。
他面不改色地撣了撣菸灰,菸灰抖落,消彌於潮溼陰森的影子裡。
與此同時,室內,陸檬一眨不眨地望著男人的背影。
那樣高大,又那樣孤獨。
原來他抽菸。
她還是第一次見他抽菸。
看來相處這麼久,她依然不瞭解她法律上的丈夫。
他們結的,是一樁註定會離婚的婚。
婚姻期限可能一年、兩年,也可能五年、十年……長短無從確定。
唯一能確定的,是終將走向分離。
在這樣明確的結果面前,是否瞭解對方似乎已不那麼重要。
但陸檬是個認真的人,要麼不做,要做就認真到底。
所以,即便會離婚,在婚姻存續的日子裡,她也想好好和謝歸赫過日子。
婚姻和愛情,他們只有婚姻。
責任和自我,他們還在磨合。
等到年紀再長一些,經歷更多一些,陸檬才明白一個無情的道理,人們對情感的認知,往往存在著時差。
總要走過迢迢歲月,當年那些紛亂如麻的思緒,才會漸漸顯影。
彼時的陸檬並不知道,他們的婚姻早就偏離原軌,像一隻脫線的風箏飄泊不定,掛上一些理智之外的細枝末節。
比如早上的離別吻,習以為常的擁抱,眼神對視時難以察覺的心悸,還有彼此間日漸深厚的包容與耐心……
而這一切,並非因為婚姻或責任。
僅僅因為她是陸檬。
而他,是謝歸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