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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掙扎

2026-04-22 作者:黑星河

追兵追至此間,大抵是摸不準闖營之人去向,穩妥起見,決定分兵追蹤。

如此,倒是合了齊彯心意。

待得蹄聲行遠,他方爬起身來,替自己和馮駱明撣去滿身的雪。

復又將人搭到肩上,背起身。

山雪崔嵬,熒照天光。

頭痛稍有緩解,齊彯邁步,踩進沒過腳面的積雪。

一步,一步,朝南面稽洛山阤靡逶迤的雪峰走去。

夜幕下,雪野無垠。

齊彯揹負著馮駱明走出山丘上的密林,從坡上下來,又緩緩走過很長一段山窪。

不知走了多久,方抵達稽洛山東側連綿的群巒腳下。

皚雪落他滿頭滿衣,齊彯貼身的裡衣卻早被熱汗浸透。

攀山前,他先尋處避風的窪地歇腳,清理一路走來覆身的積雪。

而後,從懷裡掏出鏽紅膽瓶,倒出僅剩的三粒赤色丸藥給馮駱明服下。

儘管沒有遭遇追兵,齊彯還是懸心走了一路。

隔著風雪,他無時不在警惕周遭動靜,防備與羌人鐵騎打個照面。

偶也懷抱期待顧視身後,盼望於目盡處見著邱溯明的身影。

然而,風雪無邊,障目塞聽。

周邊不見人影,耳畔盡是自己的喘息與心跳。

他與背上的馮駱明,晃如江上一葦,蕩旋在風波里,無所依憑。

長夜將闌,蒼穹隱露蔚藍的天光。

紗雪無際,霜風颳面,額前不時還要抽痛那麼一下。

出了許多汗,齊彯口中焦渴難耐,垂眼端量滿地的雪。

久之,頗為遺憾地吐出口濁氣。

可惜!

身邊沒有火石、器皿,煮不得雪。

只好退而求其次,抿了抿唇邊落雪,權且潤澤一二。

目下令他犯愁的頭等大事,便是要背上負人,翻越過眼前這座峭拔的小峰。

幼時長在山村,他倒不怕山路難走。

難的是,正落著雪,整座山都被冰雪覆蓋,看不出腳下踩的是砂是石。

背上還須揹著傷重的馮駱明。

萬一腳下踏空,他自個兒摔上一跤尚且撐得住,可馮駱明未必經受得起。

來時,他與邱溯明乘馬,從東邊山谷裡繞行一大圈,方才免受登攀之苦。

可眼下,馬跑了,後頭還有羌人追兵。

他們騎馬來追,顯然不認為齊彯會在逃跑路上攀越稽洛山的險峰。

是以,齊彯涉雪走來,竟未曾與他們遭逢於道中。

可他心裡很清楚,要想徹底擺脫羌人的追捕,這山是一定得翻的。

至於如何攜傷患安穩地翻過這山,著實叫齊彯犯難。

在他垂頭冥思苦想之際,半夢半醒養了許久的神,馮駱明總算有點精神睜開眼。

入目,便是載雪的峻峭峰巒。

不知看久了雪,還是風吹乾了眼,他眨眨眼,呼吸兩口清冽雪雰,倏爾想明白齊彯為何煩憂。

“二、郎,二郎……”他直起嗓子喚道。

齊彯醒過神,見奄奄一息的人振作起來,喜出望外挪上前去。

“義兄可好些了嗎?”

馮駱明微微點頭。

拔出鐵鉤使他失了好些血,身子虛寒直冒冷汗,手腳寒涼如鎮冰雪。

興許還真是齊彯喂的丸藥神奇。

從營窟出來後,他便感覺到,有股暖意在慢慢從肺腑漫向四肢。

漸漸的,手腳有了溫度。

恢復一些知覺後,他才確信自己還活著。

“二郎,稽洛山的山巔常年覆雪。

“山雪融化後自裂隙下滲,在山間聚成泉眼、溪流,蜿蜒而下。

“水流處坡勢較緩,今歲初雪,山溪猶未封凍。

“你可沿山腳尋一處溪谷,後緣溪流上行,或可輕易許多。”

初入稽陽騎的新卒,往往先要經歷一番操練。

稽洛山便是天然的校場。

在兵械、陣法的操練之餘,他們還要驅馬翻越稽洛山,照著口述的方位,挨個兒找見稽陽騎守山的據點。

一來,為精進騎術,替他們日後御馬迎敵打下基礎。

二來,也能幫助他們快速熟悉駐營附近的地形,待到用時才好從容應對。

再後來,他們熟悉了地形,就要聽從調遣,隨時拍馬出營往稽洛山上巡哨。

馮駱明自己還曾在山上的據點守過一整冬。

頭次立功,便是那陣子沒日沒夜地巡山。

在積雪過膝的雪窩子裡,他尋蹤跡追覓一路,擒住夾私越界的山民。

稽洛山的情況,馮駱明自是要比齊彯熟悉。

此時,他微不足道的經驗,於齊彯而言,不啻久渴之甘霖。

齊彯當即亮了眸光,跳起身來舒展開筋骨,便又撈起一旁靠坐養神的馮駱明背上了肩。

“往……西走。”

在他猶豫著不知該往哪方去的時候,背上的馮駱明如是提醒道。

天快亮了,東邊是渠夜的地界。

唯有向西走,翻越過稽洛山北麓荒無人煙的群巒,他們才有機會遇見巡山的稽陽騎。

稽陽騎……

馮駱明腦海裡不由浮現起兩日前,烏鷲叫人把前來營救他的稽陽騎拖來他面前。

他們大多已經氣絕,就那麼遍體鱗傷,靜靜地趴臥在地。

他費了好些勁兒,才淚眼朦朧地看清——

他們放肆笑過、喊過的胸膛沒有一點兒起伏,脊背猶且挺直。

剩下兩三個還在喘著粗氣的,前胸後背的血窟窿仍在往外滲血,卻已無還手之力。

而烏鷲,那個生著漢人面孔的畜生。

粗魯地揪著他的發,掰他頭顱去看。

看那樣鮮活的生命是怎樣在他眼前凋零。

直至此刻,那畜生喪心病狂的笑聲、喊聲似乎還縈繞在他耳邊。

馮駱明清晰地回想起,那不能稱之為人的敗類當著他的面,狺狺狂吠似的叫囂著踢踹他二人頭面和胸腹。

可憐那二人連呼痛的力氣也無,零亂兩聲嗚咽後便沒了聲息。

目睹這一切的馮駱明痛極了。

一時盼著他們早些嚥氣,少受非人的折磨。

一時又不憤他們就此喪命。

固知人壽有終時,不過一死,可……

不該,不該如此……

他們不該如此啊!

受盡非人的殘虐,無聲無息地死在稽洛山北,屍骨無存!

“……他們是因我而死。”

馮駱明語氣篤定,喃喃自語絞在了風裡。

落進齊彯耳中,就只剩無跡可尋的片言隻語,叫他摸不著頭腦。

正猶豫著要不要停下問問,忽見木葉凋盡的老樹盤根底下,潺潺流淌的涓流寬不盈尺。

因未著冰雪,顯露出與白雪對比鮮明的色調——

溼潤而濃郁的黑。

在聽見水聲前,齊彯先看到了被風吹皺,觳紋一般的水波。

他高興地喊道:“義兄看吶,是溪,這兒有條小溪流下來!”

“嗯……”

馮駱明的回應簡短,卻還是叫齊彯從風聲裡分辨出來,為之大受鼓舞。

他腳下步履不停,沿著溪流向上尋去。

風雪肆虐依舊,道途的雪越積越厚,好在天色漸明,齊彯上身前傾,翼翼小心地向上攀登。

好容易攀到了高處,氣力多已耗竭。

放眼南眺,又見重山隔阻,不禁有些洩氣。

更叫他焦躁是,不知緣何,方才有了好轉的馮駱明昏睡過去,任他怎樣叫都喚不醒。

救人!

他要救人。

撐著一口氣,他下得長坡,復又攀援。

天明後,雪勢一程小似一程,最後竟是停了。

蒼雲托出白日,曜著冷光。

終於,眼前雪光熒日,刺得又累又餓、昏頭脹腦的齊彯雙目針扎似的疼。

強撐到了極限的身子晃晃,倏地失力趴倒在鬆軟微涼的雪上。

他下意識掙扎了幾下,沒能爬起來。

於是,殘留的意識很快就被睏意俘獲,與這具身軀模糊的五感一同墜入無盡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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