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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不甘

2026-04-22 作者:黑星河

嘴裡鹹得發苦。

顧不上旁的,烏鷲抓起酒壺便往嘴裡灌酒。

順帶著對鹿肉羹失去了興致,將碗重重砸上石床。

齊彯隱約記得,宿川那夜,伯魚給他喂下的痺喉散,入口有股苦澀藥味。

怎麼烏鷲吃了羹竟沒有察覺?

羹裡鹹味重,難道真是蛇老放多了鹽?

他心裡存著疑,提心吊膽觀察起眼前人的反應。

大口灌完酒,烏鷲撩起厚重的眼皮,眼裡閃過道賊光。

“去——”

他側頭,衝那碗快要涼透的羹挑起下巴,“把這端進去,全都喂他吃下,我倒要看看,吃了鹿肉羹,他還能捱到多早晚斷氣!”

齊彯依言俯身端起碗,瞥視碗裡浮沫,立刻想起適才烏鷲做過甚麼,不由皺起眉頭。

得了烏鷲允准,他終歸能名正言順地走向進隧洞。

面上瞧不出異樣,心裡卻無比忐忑。

適才摸黑下的痺喉,也不知羹裡落進多少,又被烏鷲吃下多少。

怎的,還不見效力顯現?

他手裡端碗,兀自納悶轉身。

正是這時,腳下才跨出步子,就聽身後傳出“咯、咯”的異響。

痺喉……

察覺有風拂過身側,齊彯果斷回身看去。

恰見烏鷲青白的麵皮漲得通紅,目生怨毒,一手捏在頸下,一手前伸抓將過來。

“……咯,咯、咯……”

齊彯穩端著羹,閃身避過烏鷲胡亂抓來的手,卻在擦肩的一瞬頓住身形,面無波瀾地直視那雙白比黑多的眼。

烏鷲冰冷怨毒的眼裡,瞳孔的光芒倏然渙散,剩下如同死魚目的白。

怔愣片刻,齊彯吞了下口水,目光下移。

只見他手裡握著鳧眠的劍柄,雪白的短刃早已送進烏鷲的心臟,不留一絲縫隙。

腦中回想起方才,他持劍刺穿皮肉的感受——

毫無阻隔。

原來……

鳧眠竟是這般的鋒利!

“咯咯、咯……”

烏鷲呼哧呼哧抽著粗氣,喉結滑動,卻是喊不出聲來。

“範芒!”齊彯低聲喚他名字。

聽見割去舌頭的奴隸竟開口說話,烏鷲圓瞪的眼珠子滾了滾,似是不敢相信。

從前他為刀俎,人為魚肉,今夜卻是久違地感受到了瀕死的怖懼。

還是一個啞奴!

不,這人不是彘奴,烏鷲看到他說話時,口中的舌頭還在。

他是……

烏鷲恍然悟出來人的意圖,顫抖著手抓住假彘奴的肩膀,喉間“咯咯”聲愈發急促,薄唇開合,像是在呼喊求救。

可惜,他用盡全力也喊不出聲。

齊彯冷冷盯著眼前烏鷲猙獰的臉孔,便能想見,在折磨馮駱明的時候,此人的氣焰是何等之囂張。

“他們喚你羅剎鬼,想來你幫羌人做下不少惡事。

“善惡有報,你造的孽早該休止,今日斷送在我手裡,也是你的造化。

“這人世,你是待不得了,下地獄去吧!”

他擰眉,咬緊後牙,拔出鳧眠。

燙熱的血流湧濺上手背的一刻,鳧眠再次插進了烏鷲的心臟。

“……咯……咯……”

那雙眼裡的怨毒猛的凍住,不過須臾便碎作了燈火上空飛浮的懸塵。

生機隨著血液飛速抽離這副破敗的軀殼,眼珠徹底如死魚一般翻了白。

染血的狐裘包裹下的身子再也無力支撐,山崩也似的猝然往地上癱倒。

齊彯毫不猶豫地拔出鳧眠,反手揪住了無生氣的肉軀,緩慢放倒在地。

而後伸出端羹的手,將羹湯兜頭澆下。

“吃了這碗羹就上路吧,莫忘了你生前的‘威風’,同地府裡的惡鬼鬥去吧!”

邊說,他邊在那沒了知覺的胸口揩拭鳧眠上沾的血跡。

不防觸到團硬物。

摸出來一瞧,是串管鑰。

齊彯眸光暗了暗。

顧不得滿手的血,抓上那串鑰匙,起身向身後的隧洞跑去。

從將鳧眠捅進烏鷲的心臟那刻起,齊彯渾身的血液都沸騰了,身心似弦緊繃。

當他踏進昏暗的隧洞,置身無盡的黑暗,殺人時的興奮勁才逐漸退去。

烏鷲死在外頭,他的屍首隨時會被進入刑室的人發現。

無形的緊迫壓在齊彯心頭,促他加緊了步子穿行在隧道。

走到跟前,他才看清在外看到的岔道實則通向了監室。

離刑室近的幾間空空蕩蕩,門都大敞著,他只好繼續往裡走。

驀地,隧道中若有似無飄來聲呻吟。

齊彯不由放輕步子,細聽那聲音的來向。

跟著,幽暗的狹道里爆出痛苦的嘶吼。

“啊——”

聲音不大,卻是極淒厲的。

甫一聽見這聲撕心裂肺的喊,齊彯懸著的心彷彿被甚麼重擊了下,臉頰的汗毛陡然豎起。

“殺了我,殺了我啊……”

“死魚眼!你不肯殺我,不就是想玩死我麼?”

“做夢,你們威脅不到我,也休想從我嘴裡問出甚麼。”

“受爾等矇騙,是我馮駱明犯蠢,哈哈哈……”

“自己犯了錯自己擔著,不會牽連旁人,就這般去死也值!”

“不,不對,阿福……”

“阿福,還有那幾個兄弟,他們來救我,卻回不去了,他們回不去了……”

“他們不該死的,我要殺、殺光你們所有人,替他們報仇!”

“不能死,我不能死,對、對,我還不能死。”

“不甘心……”

“我不甘心吶——”

齊彯便是在這聲聲絕望的嘶喊聲中走到了監室外。

對著緊閉的門板恍神片刻,方想起抖開手裡焐熱的那串鑰匙,挨個捅進鎖眼裡試。

隔著道門板,令人毛骨悚然的泣訴還在繼續。

從聲音可以聽出,裡面的人虛弱至極,瀕臨崩潰。

可他囿於桎梏,不知何時就要死去,除了用力地在黑夜裡吶喊,再無法宣洩滿腔的憤恨。

“憑甚麼惡事做盡的人不會死,卻要叫我去死?”

“憑甚麼、憑甚麼!”

“死在你們這些臭鼠豺狗的手裡,真叫人憋屈,憋屈啊……”

“啊——”

飽蓄怨憤的嘶吼刺入耳膜,齊彯心裡頭越急,便覺得雙手好像不受控制,乏力、打顫。

成串的鑰匙叮噹亂碰了好一陣子,終於掰動了鎖心。

齊彯顫抖著手,撥掉串起鐵鏈的橫鎖。

“喀吱”一聲,推開了門。

不過一瞬,潮溼的黴味混著血腥氣直衝面門,嗆得齊彯咳嗽出聲。

氤氳淚花的眼角,在看到裡面被鐵索吊豎的人形,身上血跡斑斑時,頓時滾下淚來。

馮駱明聞聲抬起頭,衣襟半敞,露出被左右各一的鐵鉤勾住的柱骨。

模糊看到是張陌生的臉,他虛弱地問:“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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