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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前塵

2026-04-22 作者:黑星河

齊彯回房已至夜半。

驛館不過是為過路的官吏暫供食宿,自是空房越多越好。

為求多闢屋舍,除了幾間專供貴人棲宿的上房略顯寬敞,其餘的只是勉強能下腳罷了。

齊彯跟伯魚同宿的屋子,自是不及安平王的上房空闊,卻也比其餘多數屋舍大些。

裡間擺的睡榻被伯魚據了去。

久等齊彯不歸,他正睏倦,原想躺下解乏,不想竟睡熟了。

齊彯開門的聲音將他驚醒,惺忪著眼看了來人,便又放心睡去。

睡榻一人睡來寬敞,二人就略顯擁擠了,遑論兩個均是成年的男子。

好在屋裡北窗底下有塊三尺寬七尺長的空地,被人見縫插針地塞了張細條窄榻。

齊彯推開榻上空置的棋枰,撣去浮灰。

從門口矮櫃裡翻出兩床薄被,一墊一蓋,略能抵擋夜寒。

收拾好鋪蓋,他吹滅殘燈,將自己縮排窄榻。

浮沉半月,今日總算能兩腳沾地。

方才又獨自面對安平王,戰戰兢兢表了忠心,他的身心俱已疲憊不堪。

甫一沾枕,緊繃的肩背瞬間放鬆,不消半盞茶便心平氣靜。

院中拴著驛丞喂的黃犬,闃夜裡一有風吹草動,它便要低吠兩聲。

因它殷勤履職,驛館宿著的行客,無論貴賤都不怪它擾夢。

鄰著窗的緣故,齊彯偶能聽見遠處幾聲鷓鴣,漏夜仍在宣示此地荒涼。

隔窗透出點燈火,是東邊林子裡雲揚衛守營的篝火。

安平王讓雲揚衛留在驛館外同享晡食,那位張將軍用完飯,就領雲揚衛去林子裡紮營,夜裡貌似是宿在營中。

真真是個紀律嚴明,與帳下士卒同甘共苦的好將軍。

這樣一想,齊彯又記起自己稀裡糊塗認下的義兄。

一別數載,相信憑馮駱明的本事,早已積累軍功當上將軍了吧。

或許此刻,他就在北邊不遠的上京城中。

想到明日或許就能見到他,齊彯心生惶恐。

營陵結義,馮駱明贈他的短匕在入上京獄時遺失。

出上京獄那日,他拿到包袱就先去摸短匕。

摸不到,發狠擰著包袱覓了又覓,這才確定是丟了。

彼時他才虎口脫身,正驚魂未定,只想早些離了上京這個是非地,更無心力去同獄吏拉扯。

後來想起這事,又是惋惜,又是懊惱,深覺愧對馮駱明的深情厚誼。

不過他還是決心,如是見了面,定要把此事如實相告。

到時馮駱明若有埋怨,也活該他受著。

明日就要啟程去上京了。

他原以為,自己此生不會再踏入上京,便將那段過往封印在心底。

而今清楚地感受到離上京越來越近,他的心跳也越來越緊,就好像初來時那般。

都道“近鄉情更怯”,上京非是他的故鄉,為何卻總是給他一種“生當復來歸”的感召。

此刻他閉著目,縈繞在眼前的,不是上京城中綺麗貴華的樓宇街巷,而是那個微雨的寒秋,上京城樓上一抹刺眼的白。

白衣如蝶舞翩躚墜落,靜靜地覆在地上,任由奪目的紅將它淹沒。

是他無能,沒能完成牧塵子最後的託付,眼睜睜看著那染血的白衣被人付之一炬。

在尚書檯外跪了一日,也沒有攢出以死相抗的勇氣。

那日,他一身熱血,心中自也情願追隨牧塵子,用自己的死去抗衡甚麼。

可他也在怕,怕自己渺如螻蟻,怕自己的性命不值一提,怕自己的死反而讓暗處的人沒了顧忌。

怕他死後,世上再無人記得這一段冤屈。

內心劇烈掙扎過後,他的一身熱血也被淅瀝秋雨澆涼。

悽風苦雨中,上京令匆促帶人趕來尚書檯,不分青紅皂白就給他定了罪。

若不是上京令心生猶豫,決定將他關進囚獄,湊巧安平王查出固縣水災堤壩潰決乃因貪腐所致,將涉案官吏盡數送入上京受審,上京獄牢房吃緊,不明就裡的獄卒見他一人獨佔了一間,擅作主張把他放了出來,只怕他也熬不過那個冬天。

仔細回想過後,齊彯驚然發覺,原來早在那時,安平王就誤打誤撞地庇護於他。

興許安平王永遠都不知道,他在固縣的隨心之舉竟救了上京獄裡的少年一命。

真是造化弄人。

齊彯無聲地嘆息,眼角已然溼潤。

不忍再想牧塵子的死,他試圖止住紛亂的思緒,強迫自己入眠。

心一靜,兩耳便將外界的聲音放大。

正如此刻,窗紙沙沙輕響,他便想到外頭定是在飄細雨了。

一聲雞鳴悠遠,夜雨侵寒,齊彯恍然入夢。

一時發現自己臥在醉春樓的閣樓,枕了一夜宿雨,也未等來一人。

一時又見自己躺在上京獄冰涼的磚地上,窗外夜雨潺潺,他卻動彈不得,任由那打進窗的寒雨沾溼了衣衫。

他被驟然襲來的寒意激得心神一懍,仿若置身無盡的冰潭,呼吸越發地慢,就連心臟也在顫抖。

眼前之景忽而消散,他的意識停留在寒冷的折磨裡,想不起來為何自己會這樣的冷。

他錯愕地在夢中尋找,忽在遙遠的古道上看到一個蒼老的背影。

那人駐足眺望的是……熾烈的紅日,像朝陽,又像落日。

就這麼看著,他因寒冷驟縮的心臟彷彿受了日光的暖,不再顫抖。

他發足向前追去,想問前面那人,他看到的是甚麼。

奇怪的是,那人就站在那裡,並沒有走動。

可無論他走了多遠,他們二人之間都還是隔了那麼遠。

他著急地吶喊出聲,那人竟似充耳不聞,毫無反應。

這時,他越看越覺得那人的背影眼熟。

自己好像看過了許多次,那人的身份就在嘴邊,呼之欲出。

他囁嚅著想要說出來。

可越是心急,心中那點模糊的影子越不肯露出廬山真面。

於是,剛暖回來的心又揪了起來,窒息的憋悶令其絞痛不已,眼前漲滿無限的紅。

這刺眼的紅由目入心,撥開遮掩迷霧——

師父……

他想起躺在血泊裡的牧塵子。

可是,師父早就不在了。

那人不是他。

他死死盯著紅光裡的背影,一時分不清何為虛幻。

牧塵子死了,那眼前的又是誰?

彷彿感受到他的殷切期待,那人緩緩轉身。

隔了冗長的古道,他卻一眼看清站在紅日光暈裡那人的面容。

是……

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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