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一露臉,薄被似的積雪大半日就消融殆盡,簷角、階下滴滴答答水聲不絕。
棠溪邊上剛建的屋基露了出來,成翁等人很快上工,趁著好天氣加緊做手頭的活兒。
再過一個月多點,他們就要歇下來準備除舊迎新,而且這段時間正值隆冬,像前番的雨雪天氣還少不了,屆時又要耽誤幾日,吳叟估算的工時還是太過樂觀。
齊彯無事便窩在小屋裡給吳明講精怪鬼神,秀娘給他送衣時聽了一耳朵,也覺得新奇,比村學夫子講的典故有趣多了。
可她是長姊,在阿弟面前不好貪玩,不得不歇了玩心,扭頭回去繼續跟張氏學做女紅。
天氣寒了,吳明不管穿多厚還是凍得手僵,寫夫子佈置的課業花費的時間也多了。
有時剛寫完就被張氏催促著歇下,沒有機會再去齊彯屋裡聽故事,為此時常埋怨夫子狠心,留下太多的課業。
得了清閒的齊彯自是不知小兒心底事,他自己正揣了一肚子心事。
“我真的要打鐵嗎?”
那日酒後的隨口應答,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有此想法。
是為當年沈鐵匠的拒絕感到不忿?
還是因為海陽城初遇李鴉九時,只一眼,便因境遇相似,心頭湧起的‘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宿命感?
他也不是很清楚。
每當看到床頭藏著的劍,他總覺得自己得為鍛鑄這把劍的人做些甚麼。
於是他挑了個晴日,同吳春打了個招呼,自己獨自走去聞鍾鎮找老鐵匠。
老鐵匠沒能打聽到兒子的音信,卻還是記得當日許下的承諾。
他同齊彯談了兩個時辰,說自己是如何學成打鐵的手藝,又怎樣把鋪子經營成聞鍾鎮有口皆碑的鐵匠鋪子,雲淡風輕地給齊彯解釋清楚鐵匠冶鐵的一些行話工序。
齊彯沉默聽講的模樣令他想起失去聯絡的兒子,也是他這身本領真正的傳承者。
所以在齊彯離去前,老鐵匠真心實意地鼓勵他嘗試去學打鐵,甚至還表示等鐵匠鋪子關門,自己願意把打鐵的傢伙什低價轉讓給他。
齊彯聽了很多也學到很多,可他還是沒想好,猶豫著不敢答應。
老鐵匠也不著急,他這鋪子裡的鐵器還要段日子才能清空,足夠讓少年考慮明白。
當天夜裡,齊彯又一次無眠,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黑暗裡不時響起床板不堪重負的“吱喲”聲。
不知不覺,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不多時,晨光便璀璨地照耀大地,小屋裡明滅可見。
齊彯一骨碌爬起身,坐在床邊拔開那把未開鋒的無名劍,大概是李鴉九把僅剩的玄鐵鍛入其中的緣故,雪刃未開尚能瑩光生寒。
這把劍要是能開鋒就好了,一定會成為斷紅那樣的名劍。
齊彯如是感慨著,一個念頭忽然就闖進他的腦袋——
我也可以成為一名鑄劍師。
李鴉九為傳承祖業孜孜以求,若不是命生坎坷遭賊人擄去,定是也能像先祖李巖一樣鑄劍揚名,成為天下聞名的鑄劍大師。
他苦求半生的榮耀近在咫尺,命運卻殘酷無情地將他摧折。
這是天道不公,是命運的不公!
齊彯不想成為下一個受盡命運玩弄悽慘辭世的李鴉九。
他不想!
少年走出桃花村的那一刻,就已背叛旁人替他選定的命運。
他見過融融燈火映照下的溫情,再不甘心任由命運擺弄,甚至貪心地想替旁人反抗這該死的命運。
在這個寒風凜冽的清晨,他忽然無師自通地明白了馮駱明所說的“野心”,剖出內心深隱的衝動。
與命運抗衡。
他要拜李鴉九為師,傳承其生平夙願,讓“鑄劍師李鴉九”的名號響徹山河。
世間總有不平事,他沒有馮駱明的好身手,做不到“白刃讎不義”,但他可以窮盡餘生鍛鑄刀劍。
他自信鋒利無比的刀劍得握在江湖豪俠的手裡,才能夠物盡其用,“殺人紅塵裡,報答在斯須”。
他把無名劍與手札同放床畔,翻身跪地,對著李鴉九留給他的兩樣遺物磕頭,行過拜師禮,而後將手札鄭重收入懷中,得暇就拿出來細緻研讀。
打鐵是個體力活兒,齊彯自知體力欠缺有意強健體魄,練拳的成效在於積累,對臂力的提升很是有限。
幸虧有個體魄強健的吳春日日在他眼前晃悠,齊彯毫不猶豫向他請教其中竅門。
吳春沒學過武藝,能做獵戶全憑一身牛勁兒,經其父指點摸透獵物的習性,在從小跑到大的山裡因地制宜佈置陷阱,運氣好時捕得個把稀罕物也足夠養活一家。
說到強身健體,吳春脫口而出提議齊彯隨他一道上山,自己教他佈置兩個陷阱,往後日日上山巡視。
收到獵物還能賣錢,既強健了身體,還能掙點閒錢,一舉兩得。
齊彯還沒往北面的山裡去過,吳春的提議不僅解了他的燃眉之急,還能幫助他熟悉清溪村周圍環境,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此後他早晨起得更早,練完拳就同吳春結伴上山。
在吳春老道的獵人經驗指點下,他在山的高處挖坑埋了兩個陷阱,陷阱不大隻能捕些小獵物,齊彯也只想借日日走山路來健體增力。
另外,他經過數次嘗試才從吳春手裡攬過劈柴擔水的活。
清溪村人吃的水都是棠溪裡的,齊彯下山回來就拎起水桶扁擔去棠溪挑水,回頭路上常能撞見去溪邊蓋屋的漢子,慢慢把人認全,路上遇見也能打聲招呼。
剛學劈柴,他落不準斧刃,把木樁子給劈得歪七扭八,險些把底下的砧木砸碎。
齊彯毫不氣餒,頂著吳春努力憋笑的目光和張氏欲言又止的眼神,他像紮根在柴火堆旁似的,不厭其煩地調整姿勢,琢磨落斧的分寸。
終於,某日張氏到柴堆抱柴,驚奇地發現齊彯把柴火全都劈得大小相等,碼成一堆還能嚴絲合縫。
那日起,齊彯便不再蹲在砧木前鑽研柴火與斧子,而是深鎖眉目靠在柴堆側旁看手札。
清溪村又經歷兩場雨雪才走到歲尾,棠溪畔齊彯地屋舍框架已成,能大體看出大屋與左右耳房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