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頭美須男子扭身下馬,三步並兩步追上階來。
拱手仰面笑對高處立著的少年郎,道:“壯士容稟,不才乃營陵縣令韓宇,此番本欲使人約束流民,不料反生事端,聽聞流民傷人時有一檀袍壯士僅持短刃,數息便能克敵,宇特來為我營陵百姓求壯士庇護!”
得知來人身份,少年郎並不意外,反問道:“鄙人途經營陵,見城中暴徒傷民略盡薄力罷了,我朝兵制凡要緊郡縣皆置軍府,庇護百姓乃縣中軍府駐守府兵之責,何故找我?”
韓縣令聽他說得明白,忍不住點點頭,無奈拍手嘆息道:“壯士所言不假,奈何營陵軍府執掌軍務的折衝都尉,在月前墜馬傷重不能勝任,朝廷調撥新任都尉的文書未至,只能由韓某暫且代管軍府,可不才實在不通兵事,故欲請壯士相助守城。”
少年郎瞭然頷首,思忖營陵城內有暴民慓悍傷人,城外還有大批流民亟欲攻城,實在沒那閒工夫與縣令拉扯。
他轉身繼續拾級,韓縣令亦步亦趨綴行在後,正想開口勸上一勸,便聽前面少年開了口。
“鄙姓馮,名駱明,明府喚我姓名即可。今日局勢危難,明府有託駱明不敢辭,可在下終究非營陵屬官,行事多有不便,還望明府鼎力相助。”
“自然,自然,駱明賢弟肯施援手救營陵百姓於危難實乃大義,但有所需愚兄必勉力施為。”
韓縣令終於鬆了口氣,快意之餘又恐讓人覺著冒犯。
忙解釋道,“啊,馮公子莫怪我自作主張稱兄道弟,實在是心中欽佩得緊,有意親近。”
“明府客氣!”
說話間,二人登上城樓,放眼城外。
十里處的有片密林,正三三兩兩鑽出幾個黑點,快速往城牆這邊靠攏。
想來尚有部分流民藏身在那片密林。
城牆底下,流民們以身為槌不斷撞擊著被少年艱難閉上的城門。
好在韓縣令帶來的隨從都留在了底下,見少年勉力支撐,紛紛自覺幫忙抵擋門外持續的衝擊。
馮駱明視線從城牆底下密密麻麻的人頭延伸出去,停駐在枝葉濃密的樹林邊緣。
正午熾陽刺目,兩眼快要眯成條縫。
“請教明府,營陵軍府現有兵幾何?此時可在城中駐防?”
“按制營陵軍府容兵五百,只是年歲久了難免有些老病傷亡的來不及添補,現今在籍府兵只得四百二十二人,所幸近日流民倍增,愚兄做主將他們調入城內巡防。”
韓縣令答完,從袖中取出營陵軍府折衝都尉符印遞與馮駱明。
“此乃軍府調兵憑證,賢弟收好。”
馮駱明依言接過,隨手納入襟懷。
從容端視韓縣令滿是焦灼的眼,問道:“昨夜宿處離東門近,我便先趕來此處,不知其他三門情況如何了?”
韓縣令聞言擺手,道:“昨夜城中有流民滋事,鬧出了人命,愚兄今日想讓人肅清城中流民,便一早下令封閉其餘三門。孰料這些混賬膽大包天,竟敢打殺我營陵百姓造起反來!賢弟放心,我來時便撥了人手支援三處,暫時無虞。”
“明府先見。”
馮駱明點頭,轉身朝底下喊了聲“阿福”。
片刻後,獨守城門的少年奔上城樓。
褐衣之上血跡斑斑,他生得寬肩長腿,旁人看一眼,就知這身板結實可靠。
從旁經過時,韓縣令絲毫不聞他的氣息有半分紊亂。
“公子有何吩咐?”
褐衣少年行至檀袍面前,恭敬垂手靜待差遣。
馮駱明似乎極為信任少年,摸出懷裡沒來得及捂熱的符印交與他。
肅容忖度道:“聽我說完,你再拿著印信隨韓縣令去調兵。此處軍府有在籍府兵四百二十二人,四處城門各撥五十人分守,各處另撥三十人備運補給,餘人盡數與我往城中肅清暴徒。為防城中亂民與城外裡應外合,我們得趕在日落前清理乾淨,去吧阿福,動作要快!”
“明白!”
被叫做阿福的少年手持調兵符印轉身快步離去,經過韓縣令身旁時頓住側首,目露疑色點醒愣神的白胖縣令,忙碎步跑上前去領路。
行至馬道跟前,忽聞身後馮駱明高喝道:“且慢!城外流民甚眾,城中府兵有限,還望韓縣令稍後能勸說城中富戶出借家中奴婢相助守城。另外,還要及時召集城中醫工救治傷患,至於一應物資供給還勞明府多費心。”
“賢弟放心,愚兄心中有數。”
韓縣令聽得後續安排,拍著胸脯打了包票。
待二人步聲遠去,馮駱明側身再次看向日頭底下那片莽蒼密林。
這會兒從裡面出來的已不單是甩手趕路的男丁,他們手裡還推著裝載滿當的鹿車,行至城下沿著城牆分散去其他幾處城門。
少年舒展的眉目不覺輕蹙,面容難得嚴肅,忽而笑出聲來:“有意思,逃難離了鄉井還想搶旁人的家園不成……”
他抬手遮在眼前瞧了眼天色,隨即快步踏下城樓,在遍地屍首中間尋了把趁手的環首刀,離去前不忘激勵代替阿福守在城門後的三人。
齊二郎透過小小洞口目送檀袍隱入街角,扭頭見邊上藏著的老漢直起身按揉渾身酸脹麻木的肌骨,他也跟著起身,到底是年輕身子骨康健。
同老漢道了謝,他便避開地上屍首跑去尋救命恩人。
不知是那少年身手不凡,還是他路上避讓死難者費了些時間,他跑出老遠再沒見著那抹檀色,倒是遇見一行自發出診的醫工。
見一花髮長者走在前面,身後跟著兩名中年男子,並兩個提著藥匣的總角小童,沿路察看倒在地上的百姓有無氣息。
長者探手按在一隻手腕內側,垂目片刻又伸手探了探那人頸側,神情一鬆微微點頭,身後藥童殷勤奉上藥匣。
但見老者從藥匣取出一簇藥草,點燃後在青年鼻前輕繞幾圈。
少時,便見青年緊閉的雙目裂開道縫,還未完全睜眼便因身上的傷痛呼翻滾。
老者手持銀刀欲為其治傷,藥童熟練上手按住青年雙肩,然青年被暴徒砍去半臂失血昏厥,甫一醒轉傷處疼痛難忍,掙扎起來豈是一總角小童能制住的。
同行的兩名中年男子皆是老者親授弟子,二人手頭上也都有傷患亟待救治,藥童使盡全身力氣也按不住青年,滿頭大汗氣喘著道:“師祖,我力氣比不過他,要不還是打暈他吧?”
“胡鬧!”
老者瞋目看了眼呲牙咧嘴的小童,正欲親自幫藥童將人制住,忽見一青袍束髮少年直奔而來,錯手按住青年肩膀,脆聲道:“先生請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