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過後,齊二郎再忙也都會陪牧塵子用兩餐,逢到旬假師徒兩個也會出門逛逛。
即便如此,齊二郎也沒有落下課業,還被黃渠誇獎學得快,不用兩年就可結業。
身邊有了弟子陪伴,牧塵子想說甚麼都有人聽,心情大好,不再困於舊事。
一日齊二郎陪牧塵子正吃著晡食,錢管事慌里慌張跑來,顧不得行禮,便向牧塵子稟告道:“家主,不好了,都城那邊來訊息了,說是蒲陸的皇帝答應與北諶一同攻打須句,去歲北諶使節在南旻受了國君折辱,恐怕要對南旻不利啊。”
“慌甚麼,還沒打過來。”牧塵子撇撇嘴,不滿道。
都城上京是南旻訊息最靈通的地方。
八年前牧塵子毅然搬到北境這座小縣,訊息閉塞不談,離即將處於水深火熱大的須句很近,錢管事不得不擔心。
“北諶皇帝為了拓土開疆,不惜攻打祖宗之地,已是會引人唾罵,若是失利國中必定動亂,所以無論人力物力都會以須句戰場為重。即便打了勝仗,須句之地要想法子收攏,還要和蒲陸分利,未必有空同南旻較量。”
多年不問政事,牧塵子還是能敏銳判斷出北諶的處境。
唯一的變數就是新任的北諶皇帝,他不像父輩祖輩那般保守,朝政上更是不擇手段。
為了掙下功業敢打祖宗之地,難保沒有吞併南旻的野心。
“我南旻朝堂滿列簪纓,再想不出對策來就都是些酒囊飯袋了,枉稱高門大族。”
牧塵子不以為意,那幾個世家手握權柄,平日裡勾心鬥角,真遇上大事沒準兒還真能以身殉國。
可惜黃四郎的死,像一滴水落進浩瀚汪洋,激不起半點浪花。
……
星霜屢改,歲月頻遷,齊二郎跟隨黃渠讀書一年又半,該學的他都已學得差不多。
黃渠的意思是,下個月他就不用再去聽學。
七月流火,齊二郎一如往常勤學,未有半分懈怠。
先前他同師父提過,自己很快就可以跟著他修習仙道,然而牧塵子並沒有表現得很高興。
直到現在,他還沒能琢磨明白緣由,難道師父是嫌自己太笨?
想起午後他就打發小來去城東書鋪買新制的南旻輿圖,眼看日頭西斜,算算時辰應該買到了。
齊二郎捏了捏熱得發脹的額角,望了眼窗外,從速收拾好書匣同黃渠道了別,走上回牧宅的道路。
初秋燥熱蟬鳴,偶爾一陣涼風拂面,樹葉沙沙搖曳。
“買奴咯,買奴咯,快來買奴喲……添奴添婢,家財萬貫!”
販奴牙商隔上兩月就來樂安縣市上叫賣,以往齊二郎經過此地,牛車上滿載的奴隸早已兜售一空。
今日牛車邊上還團了個灰撲撲的瘦影,亂蓬蓬的發上插著草標。
胡人牙商打了赤膊還是汗津津的被烈日灼如炙肉,他撿拾好地上捆縛奴隸的草繩扔上牛車,腳下被那團瘦得跟細貓狗似的小奴隸擋住,抬腳就要踢上去卻又堪堪收住。
他彎下腰伸手揪住蓬草似的枯發,雙眼半眯似生厭惡,嘴裡咕噥起帶著胡語口音的南旻話:“鐵勒部最精明的商人,無數次翻越龍眉山橫渡浦河,賣了成千上萬的奴隸還是頭次撞著賣不出去的。小東西,你今日是要砸了我的聲名啊!”
小奴隸被他抓著頭髮拎起,縮緊的身子被迫開啟,像只被捏住後頸的狸貓一動不動,若不是雙眼圓睜只怕沒人敢信她還活著。
“真該死啊,哈哈,那就去死吧!”
胡商甩了甩手上沒多少斤兩卻髒臭燻人的小奴隸,眼風掃過車輪旁的泥水坑,精明的鷹目裡閃過惡意,大步跨了過去。
小奴隸飢渴多時,又被毒日頭曬得頭暈眼花,早就沒了氣力掙扎。
料想逃脫不得這魁梧胡人的魔爪,聽得他動了殺心,心中自是懼怕起來,近乎麻木的畏懼底下竟藏有一絲詭異的期待。
圓睜黑白分明的眼看著自己離水坑越來越近,頭皮被撕扯得麻痛,腦後長長的稻草先戳進泥水,濺起細小的水花。
她的額上落了一絲冰涼,隨後覆上柔軟的滾燙……
“等等!”齊二郎伸手擋在水坑上方,攔下胡商要溺死的小奴隸,“我要買奴。”
胡商抬頭打量面前的不速之客,見齊二郎衣衫半舊手裡卻拿了卷書,想必是哪家的小郎君,隨即鬆手將小奴隸丟開。
小郎君只及胡商肩膀,他不得不彎下寬厚的肩頸,眼裡精光熟練地炸成討好的笑,咧開掩在虯鬚裡的嘴角:“小郎君要買這個瘦小的女奴?我告訴你她瘦得厲害,得花費不少本錢才能養起,你還要買麼?”
胡商說完朗聲笑著,許是高興病貓兒似的女奴有了著落,不曾毀他名聲,抑或是為了顯得憨厚讓面前的小郎君歇了殺價的心思。
“是的,我就要她。”齊二郎視線落在地上小小一團瘦影,薄唇緊抿,並不看那胡商。
可胡商卻似被刀子刮在心上,生怕被他看出女奴的虛弱反悔交易,忙開口道:“這樣吧,這個女奴定價五百錢,瞧著天也熱得厲害,小郎君只需三百錢就能帶走她。”
“不必,五百錢就五百錢。”
齊二郎一口拒了胡商的“好心”,伸手從懷裡摸出貼身藏著的那枚栔刀遞與他。
而此時胡商還沉浸在自己主動減價買主還堅持原價的震驚裡,待手裡摸著貨真價實的栔刀,他即刻清醒過來,三兩步跳上牛車揮鞭離去。
齊二郎走到女奴面前,伸手在她背上輕拍兩下安撫,目光掃過破布底下露出的赤足,悄聲問道:“你還能自己走路嗎?”
其實他也不知為何要用五百錢買一個快要死去的奴隸,可方才情形緊迫,他若不買那人便要將她溺死。
他本也不是甚麼士族公子,自用不著奴婢服侍,就連小來也只是跟著跑跑腿。
若就這樣讓她離開,怕是也活不成了。
該怎麼安置她呢?
齊二郎垂首思忖時,忽見女奴仰起臉無辜地望著他搖頭,眼裡驚疑不定。
對視數息,他長嘆一聲矮身蹲下,示意女奴伏到他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