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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拜訪

2026-04-22 作者:黑星河

牧塵子給齊二郎擇的蒙學先生就住在鄰街的寶成巷。

錢管事一早備好犢車。

用過朝食,牧塵子攜齊二郎登上犢車,大約半個時辰後停在一處宅院門口。

小小的院落沒有築院牆,單用一排翠竹緊挨著圍成籬笆。

院子裡有一張竹案,一男一女兩位老人,素衣玄裳正相對伏在案上用朝食。

牧塵子在齊二郎的攙扶下走進小院,老遠便笑呵呵道:“老夫這趟來得不巧啊,要被人家當成打秋風的了。”

老人聞聲大笑,起身指著牧塵子,卻看見邊上跟著的少年。

他蹙眉思索,看齊二郎的裝扮不像是牧氏子弟,恍然悟道:“你,你……你這老不正經的,當真哄了個徒弟?小娃娃我勸你再想想,將來跟這老不正經出去招搖撞騙,怕是要被人家打斷腿喲。”

打斷腿……這也太狠了吧,齊二郎抿唇,不確定地回眸看向牧塵子。

但見牧塵子氣定神閒,歪頭向他使了個眼色,轉臉瞪眼薄怒道:“老不死的胡說甚麼呢,老夫好不容易帶回來的弟子,要是被你這老不死的把人嚇跑咯,我可不肯放你妥!”

齊二郎不識老人身份,唯恐這兩位當真慪起氣來,若是老人家不答應教他識字讀書,那牧塵子就教不了神仙術。

屆時,他豈不是又要無處可歸,不,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管不得這兩位有沒有空搭理自己,齊二郎上前一步向老人行禮,道:“晚輩齊彯見過先生,我是自願跟隨師父學藝的,只是我不認字,師父想讓我先跟隨先生蒙學。”

“這麼大了還沒開蒙!我從沒給這麼大的學生開蒙過,不行,不行,我看不行。”老人搖頭擺手滿口推拒,轉身要往屋裡走。

“怎地就不行?也不知當初是誰,口口聲聲說甚麼‘有教無類’,當年上京裡頭那麼多太學生,老夫也沒見著你趕過誰!夏太傅領著他家傻兒子找你開蒙,也不曾見你不教啊?怎麼死了兒子就怕得撂下太學祭酒的位置,慫得給兒子伸冤都不敢,如今愈發慫起來,連給這孩子開蒙都不敢啦!”牧塵子不依不饒專挑刺心的說。

“誰說我不敢?”老人停下腳步,目光直視牧塵子,語氣嚴肅而堅定,“今日我就收下這個孩子,這世上還沒有我不敢教的學生。”

眼瞅獵物已掉落陷阱,牧塵子趕緊把話說死:“好!那你就在兩年內給老夫的弟子蒙學,不答應就是不敢。”

老不正經的,原來是在這等著呢。

黃渠氣急以手指天,唾沫橫飛道:“我兒死得不冤,是他自己個兒蠢不自知還險些禍及家人,死得活該!我黃渠一生坦蕩,太學三十載,門徒五千眾,怎會不敢給這孩子蒙學?只是這兩年他須刻苦勤勉,學成之後還得算我半個門生。”

“都依你,只是你得挑些有用的教,那些君君臣臣的屁話就不必教了,老夫的弟子志不在朝堂。”

“你既教不得休要廢話,擺弄那些破命書去吧,沒事不要出來瞎晃。你一出門,這街上還有活人嗎,要是哪日碰上個不長眼的揍不死你!”

見目的已然達成,牧塵子不再多留轉身就撤,出門留給齊二郎一句話:“二郎啊,好生聽學,申時錢管事會來接你,為師就先回去了。”

早在兩人爭執的時候,黃渠的髮妻已將竹案上吃剩的餐食收去。

黃渠坐回案邊,探身向齊二郎招手道:“孩子,來,坐下說話。”

齊二郎依言走到案邊坐下,挺直身子雙眼注視著黃渠聽他說話。

“你方才說,你叫甚麼名兒?”

“‘齊彯’,是師父替我取的,取‘彯搖武猛’之意,他老人家希望我能志存高遠有所作為。”

“那你的姓氏是哪個,可還知曉?”

齊二郎點點頭,滿臉真誠道:“在家時曾見大兄寫過,或許還能仿得出來。”

黃渠從案下搬出只書篋,自其中取出筆墨並一刀麻紙放在齊二郎面前,道:“不用拘謹,大膽寫給我看,既已答應你師父替你開蒙,只管聽我的就是。”

這番話給足齊二郎勇氣,他不再糾結如何握筆、會否丟醜,隨意揀了個舒適的姿勢握筆,循著記憶裡的樣子摹畫起來。

在他低頭用心之時,黃渠臉上的褶皺更深了,心中暗自嘆息——這孩子果然是一無所知。

遙想自家四郎在他這個年紀已是名滿都城,上京小女娘們的春閨夢裡人怎會少得了黃四郎,昔時結伴三五少年郎,銀鞍白馬踏盡落花,度遍春風……

黃渠的思緒就要飄遠時,忽見齊二郎擱下筆,雙手將畫符似的“字”送到他面前。

說來,黃渠還沒見過哪家十來歲的少年郎把字寫得跟稚子塗鴉一般,看著紙上的“字”,不覺皺起眉頭。

好在多年造才育士的經驗讓他認出這是個“齊”字。

“喲,我認得了,是齊全的‘齊’字。”

說著,他放下齊二郎辛苦畫成的“字”,提筆就墨在麻紙上端正寫下兩個大大的隸書——齊彯。

“這個便是你的姓名,先從這兩個字學起,看,這般握筆,不可囫圇抓住筆桿,拿去試試。”

黃渠先親自執筆給齊二郎觀看,再讓他嘗試握筆,自己從旁指點。

等到齊二郎能夠拿穩筆,黃渠又教他試著臨摹寫好的字型,一邊教導控筆方式。

兩個時辰後,齊二郎總算能把自己的姓名寫得像樣,沒有枉費黃渠苦心教導半日。

看到眼前齊二郎因學會寫姓名而歡喜,黃渠恍然想起他在太學授課的日子,那時的學生也是這般天真自然。

退居數載,他早沒了收學生的心思,加之這幾年膝下空虛,陡然又開始教書育人,頓覺精力大不如前,可是答應了人家的事得做到啊,欠下的債總是要償還的。

“今日時辰不早了,別的就暫且不教,先與你說清楚日後聽學的章程,也方便你日後打算。”

“是。”

“明日起,我先同你講《急就篇》,慢慢認得些字才好讀書。回頭再把《孝經》《論語》《詩經》《春秋》讀了,讀懂這些就可著手學習作文議論之類,這些往後再說。每日巳時起我與你講學一個時辰,佈置課業讓你自學一個時辰,再同你講解一個時辰課業,餘下的一個時辰便用來給你答疑解惑至酉時散學。”

“學生明白。”齊二郎唯恐記錯,在心裡反覆默記。

“哞——哞——”

循聲往院外看去,錢管事正從犢車上下來,恭敬在門外等候。

見牧塵子已打發人過來接,黃渠也要歇息,便讓齊二郎先回去。

等人都走到院子外面,他突然又開口將人喊住:“慢著,往後我便同你師父一樣喚你‘二郎’吧。”

“是。”齊二郎轉身高聲應答一聲,復又行了一禮,才登車同錢管事回牧宅。

黃渠定定坐在原地,目光追隨犢車遠去,記憶中那雙不甘而怨憤的眸子又浮現在眼前。

痛苦、不忍以及那時自己的決絕,無一不讓今日的黃渠悔恨更盛,許久才攢起力氣怒捶身下的蒲葦蓆。

黃媼端來晡食立於簷下,望著丈夫的背影,不覺熱淚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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