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據江燼梧所說，南詔黑市位於南詔邊境的無夜城內，跨過地處交界的北寧康平郡，便能看到無夜城的入口。
“無夜城本就魚龍混雜，黑市裡稀奇古怪的玩意兒更是引來了大批奇人異士，還請大家都跟緊我，萬一迷路不小心犯了哪家的忌諱……嗯？人呢？”
跨過無夜城與普通城池無異的城門，江燼梧領頭走在前面。
事無鉅細地囑咐完，回頭一看，哪還有半個人影。
“師父師父！你快看，是噬魂草！剛好可以用來改良改良‘幻夢’。”
“徒兒！這邊還有一滴就能融化隨便甚麼東西的骨頭的百骨枯！”
“這個品種的竹子我還是頭一次見……老闆！你這竹子怎麼賣的？”
江燼梧眼角抽搐，這三個人真的是仙門修士嗎？為甚麼他會有種帶第一次出門的小孩遊街的錯覺？
江燼梧往姜雪枝所在攤位的方向走去，恰好入耳對方一聲聽者傷心聞者流淚的悲鳴。
“我忘了我沒有錢！”
江燼梧忍不住笑了笑，上前道：“我來付吧。”
姜雪枝卻立馬換了副面孔，目光堅毅，搖了搖頭。
“我是來做正事的，不能被眼前這一丁點誘惑分了心！”
她默默嚥下後半句，竹子嘛，日後得空再來買就是了，絕不是因為她沒錢！
而帶足銀錢、掃蕩一番歸來的萬草峰師徒再次與姜雪枝和江燼梧匯合，發出饜足的嘆息。
“哎呀，沒想到無夜城裡這麼多好東西，這還沒到黑市呢，錢袋就被削去了大半。”
江燼梧解釋道：“黑市中可以用普通銀錢，也能以物易物，全憑賣家心情。”
姜雪枝認真思索起兜裡那一沓臨走時隨手在悠然峰上摘的竹葉能換點甚麼。
嘶……問題有點嚴峻。
江燼梧似是看穿姜雪枝的窘迫，湊到她耳邊悄聲道。
“若阿枝看上了甚麼，便只管同我講，我只買給阿枝。”
深知天下沒有比免費的東西更貴的東西，姜雪枝沒有應聲，已經在腦子裡盤點起悠然峰庫房裡的所有家當。
黑市每日子時開放，姜雪枝一行人決定先找個客棧落腳。
街邊突然響起的嬌俏女聲吸引了幾人的注意。
“哎喲，這不是江公子嗎？您可好久沒來找奴家了，莫不是在別家有了新歡？”
五峰山三人的視線頓時齊齊落在了江燼梧身上。
江燼梧背對著他們引路，看不見表情。
白朮不嫌事大地吹了個口哨，調侃道。
“怪不得江兄說對這裡熟悉呢，原來是有佳人相候啊。”
甚麼未婚夫婿？都沒有蕭師弟那般潔身自好，怎敢與姜師叔相配！他反對這門婚事！
下一秒，葉決明便伸手捏住了白朮上下張合的唇瓣。
白朮使勁衝身側的葉決明擠眉弄眼。
“嘟嘟！嘟嘟嘟嘟嘟？”
街邊著翠綠衣裙、半露香肩的女人還在朝江燼梧招手，甚至向與他同行的三人也拋去媚眼。
姜雪枝拉了拉江燼梧手肘處的布料，提醒道。
“那邊好像有你的熟人，你要不……”
江燼梧冷不防轉過身，不是姜雪枝預料的鐵青面色，反倒眯著眼笑，又溫和道。
“往前再走幾步有個‘無夜客棧’，阿枝帶著他們先去，我去去就回，不必等我。”
一番話說得和和氣氣，卻透露出不容置疑的氣勢。
姜雪枝也無意打探別人的私事，遂點頭應下：“好。”
目送三人遠去，江燼梧猛然垮下方才對姜雪枝揚起的嘴角，快步將那女人拽到巷子深處的隱蔽角落。
避開人群，女人撲通一聲便跪在了地上，仰頭望著面若冰霜的江燼梧，急切地求饒。
“還望主上恕罪！從昨夜起我便聯絡不上您，得知您被追殺至北寧境內，宮中又不知是何人散佈了您的死訊，我一時心急，這才……”
江燼梧緩緩蹲下身去，捏住女人的下巴，眼底冷若寒潭，聲線中哪還有半分溫和。
“你個蠢貨，死訊是我刻意讓人散開去的，就是為了讓宮裡那幾個放鬆警惕，你倒好，生怕別人不知道我還活著，而且就在無夜城。”
“若是還想要你的舌頭，那下次就在張嘴前好好想想，甚麼話該說，甚麼話不該說，明白了嗎？”
女人顫巍巍地點頭，結巴道：“屬下明白……”
江燼梧再次彎下眼角，變回人前的溫和模樣，伸出手去極盡輕柔地撫摸女人的頂發。
“……這才是我的乖孩子。”
女人渾身一顫，喃喃道：“我是主上的乖孩子……”
無夜客棧內，姜雪枝三人在大堂一角落座，方便江燼梧趕來匯合。
白朮屁股一捱上矮凳，便迫不及待道。
“師叔，您真要同那江梧成婚？他都那樣了！”
“噗——”
入口的茶水從姜雪枝嘴中以千軍萬馬之勢噴向對面位子上的葉決明。
幸好葉決明反應迅速，念訣捏咒，無形的屏障替他擋下了這一劫。
茶水順著透明屏障直直灑落在桌面上。
姜雪枝哐一聲放下杯子，氣憤道。
“誰說我要跟他成婚了？”
只見白朮一雙眼睛朝若無其事的葉決明瞟去，姜雪枝還能有甚麼想不通的。
早就解釋過了，姜雪枝也懶得同對方斤斤計較，重新倒了杯茶水，端到嘴邊。
“不如師叔考慮考慮別的人選吧，比如……蕭師弟！”
“噗——”
葉決明深深閉上了眼睛，任由稀稀拉拉的淺黃茶水從他的額髮滴落。
“不好意思啊師兄。”
姜雪枝趕忙放下茶杯，替遭受了半個無妄之災的葉決明施淨身咒，霎時變得比風塵僕僕趕完路入城時還要乾淨整潔。
重新看向白朮這個始作俑者，姜雪枝擰起眉頭，問道。
“這又關蕭然的甚麼事？”
白朮摸了摸後腦勺，才道：“就是覺得師叔同師弟一對璧人，很是般配……”
姜雪枝目瞪口呆，愣愣道：“可我們是師徒。”
白朮不贊同地皺起眉，煞有其事道。
“這便是師叔觀念老舊了，隔壁宗門成了的師徒戀馬上就能數第二隻手的手指了。更何況師叔您都修仙了，又何必拘泥凡人的那些個禮數。”
又轉頭問葉決明：“師父，您說我說得對嗎？”
葉決明瞥了眼背對客棧門口的二人身後，沉默不語。
“師父，您說話……”
“嗯？甚麼般配？定是在說我與阿枝吧？”
二人猛地回頭，白朮立馬換上一副彷彿是吃了髒東西的表情。
姜雪枝默默抬手，跟近在咫尺、笑盈盈的江燼梧打了個招呼。
“回來得挺快的哈。”
江燼梧在僅剩的一方空位落座，與將不悅寫在臉上的白朮面對面。
聽過江燼梧一番自以為是的話，白朮大聲反駁。
“江公子怕是聽錯了吧，我方才明明說的是姜師叔同蕭師弟般配。”
江燼梧一挑眉，好奇道：“哦？蕭師弟是？”
姓蕭？難不成……是北寧皇室的“蕭”？
白朮接著道：“蕭師弟是姜師叔唯一的親傳弟子，丰神俊朗、劍法無雙，非一般男子可比！”
鼻子要翹到天上去的樣子，彷彿誇的是自己，而不是為自家師弟驕傲。
姜雪枝汗顏，白朮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對蕭然有了這麼重的濾鏡？
江燼梧聽後淡淡一笑：“聽上去，白兄甚是喜愛這位蕭師弟。”
白朮微微抬起下頜，回道：“那是自然，我同蕭師弟可是過命的交情。”
蕭然被困在安慶郡山洞中時，雖是聽姜雪枝指揮，但他也在場，怎麼不算過命呢？
江燼梧只輕飄飄道：“既是如此，江某也不會對白兄有任何偏見。可若是白兄成人之美，讓這位蕭師弟同阿枝在一起，白兄怕是會難過一陣了。”
最後端起茶杯往白朮那頭遞了遞：“白兄大度，江某敬你。”
白朮被江燼梧繞得一頭霧水：“我有甚麼可難過的？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對上姜雪枝耐人尋味的視線，又恍然大悟，急紅了臉，結巴道。
“你……我……師叔我不是那個意思！江梧你休要胡說八道！”
姜雪枝拍拍白朮的肩膀，欣慰道：“師叔懂的，隔壁宗門也不是沒有過先例。”
如果能夠回到幾分鐘前，白朮一定會讓葉老頭再死死捏住他的嘴。
非拿隔壁宗門的師徒戀舉例，這下好了，迴旋鏢扎自己身上了。
白朮委屈巴巴朝自家師父望去，只見對方默默避開視線，甚至收回了擱在桌上靠他這邊的手。
“師父！我不喜歡男人！”
白朮的慘叫回響在不大的客棧內，引人側目。
江燼梧收回看戲的眼神，將目光重新落到姜雪枝臉上，輕聲問道。
“那阿枝可心悅你那位徒弟？”
姜雪枝看熱鬧不嫌事大，卻突然被江燼梧這麼一問，霎時僵了神情。
摩挲著茶杯的花紋，似是漫不經心道：“有甚麼心不心悅的，他只是我徒弟。”
這個話題還要持續到甚麼時候？為甚麼一個個都對別人的感情生活感興趣！沒聽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嗎！
江燼梧得出結論：“那便是喜歡了？”
指尖微滯：“……不討厭就是了。”
江燼梧又出其不意問道：“那阿枝是更喜歡我？還是你那徒弟？”
手上差點打翻茶水，姜雪枝面上卻無波瀾，只道：“我更喜歡我自己。”
江燼梧兩手撐著臉頰，一雙眸光閃爍的眼睛直直看進姜雪枝眼底，語調微揚。
“嗯，我也更喜歡阿枝。”
姜雪枝垂下眼瞼，不自在地抿了口茶水，轉移話題。
“子時入黑市，我們需要注意些甚麼嗎？”
一聽是此行正事，江燼梧立刻斂去眉宇間的嬉笑之色。
“我方才特意去打聽了一圈，近來黑市中出現了一種號稱包治百病的藥，然而定價隨心所欲，有時一枚銅板便能買到，有時卻需要珍稀的寶物來換。”
觸發關鍵詞，白朮也來了興趣：“包治百病？”
葉決明卻神色凝重，沉聲道：“人服下妖丹後乍看之下是重煥生機，但長此以往只會逐漸耗盡心神，更有甚者會當場爆體而亡。”
姜雪枝接過話頭：“就像康平郡客棧的那人。凡人不識妖丹，只當是尋常藥丸，若妖丹當真在黑市內大肆流通，那人又有何目的？”
扭頭問江燼梧：“你可有打聽到賣家的名字？或者樣貌？”
江燼梧點頭，又搖了搖頭道：“只知對方一身黑衣，蒙著面，也不知是男是女。”
蒙面人！
姜雪枝的第一反應是妖丹的賣家與安慶郡的蒙面人是同一人。
可轉念一想，圍攻江梧的也是一群蒙面人，卻不是她要找的蒙面人，那豈不是從批發黑衣蒙面的成衣鋪入手更方便……
用力甩了甩頭，將無厘頭的念頭拋之腦後，姜雪枝眼前只剩下一個腳踏實地的辦法。
子時一到，便入黑市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