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眾人利索收劍落地，入眼便是安慶郡的城門。
姜雪枝領著一眾弟子走在前面，表面淡定從容，耳朵卻早已高高豎起，時刻注意著後方的動靜。
方才在天上風大，可她沒耳鳴，更沒耳聾，把身後蕭卻燃和白朮的對話聽了個一清二楚。
不是說了講正事記得關門嗎？至少避著些她啊！
甚麼劑？吐真劑！還是用在她身上的！
好你個白朮，就是這麼帶壞她好不容易掰正的徒弟的？
那日同蕭卻燃重新約法三章，就算是說開了，姜雪枝還盤算著日後對蕭卻燃至少不能同從前那般冷漠。
思及此，她又倍感欣慰，好在對方沒有辜負她的信任，沒真把那甚麼勞什子吐真劑用到她頭上。
好在之後白朮沒再灌輸些亂七八糟的，不多時，一行人已行至城門口，被滿臉警惕的守衛抬手攔下。
守衛掃了眼姜雪枝等人腰間配劍，盤問道。
“我見諸位著裝打扮不似安慶人，可是從外地來的？”
五峰山弟子下山歷練皆著統一制式的白衣，加之各人配劍，這才引起了守衛的注意。
領頭的姜雪枝拱手道：“我等乃五峰山修士，聽聞安慶郡近來妖邪作祟，特來捉妖除禍。”
那守衛登時睜大了眼，作揖恭敬道。
“原來是諸位仙家，方才是小人有眼不識泰山，郡守大人已提前交代過，若是仙家來訪便將諸位領去郡守府，還請諸位隨我來。”
姜雪枝頷首道：“那便有勞了。”
守衛在前引路，五峰山一行人緊隨其後穿過城門。
街邊小販的奮力叫賣，包子鋪升騰而起的嫋嫋白霧，稚童手心攥著糖棍四處歡跑，直直撞進姜雪枝懷中。
“……姐姐對不起。”
糖棍啪地一聲掉到地上，眼看那孩童眼眶邊已蓄上豆大的淚珠，只見那糖棍緩緩浮起，引得孩童止住了啼哭。
姜雪枝低聲念訣，施了個淨塵咒，將糖棍重新塞回孩童的手心。
“好了，玩去吧，下次可別這麼毛毛躁躁的了。”
“謝謝姐姐！”
見那孩童撒歡跑遠，姜雪枝不禁問守衛：“聽聞近來頻頻有人失蹤，可我看這郡內熱鬧依舊，這大人也不怕孩子跑不見了？”
守衛笑了笑，無奈道：“起初確實是鬧得人心惶惶，可這日子還得繼續過。說起來還要多虧了郡守之女薛小姐，日日施粥、走訪各戶，這才撫平了百姓心中的不安。”
白朮率先感嘆道：“聽上去，這薛小姐倒是樂善好施，全然不似尋常官家小姐般刁蠻任性。”
守衛趕忙又附和：“可不是嘛，薛小姐不僅是菩薩心腸，那樣貌更是傾國傾城，郡中百姓都說郡守大人是上輩子修了天大的福分，這輩子才得了這麼個人美心善的女兒。”
姜雪枝暗自腹誹，就怕“人美心善”後面跟的是“路子野”三個字，網文老套路了，她溜兒熟。
又聽守衛高聲道：“誒，那位就是薛小姐！”
眾人順著守衛指的方向望去，一襲姜紅映入眼簾，那女子膚如凝脂，身體微微前傾，撩起一截袖子露出柔夷，舀一瓢白粥進百姓碗裡，衝百姓笑時，柳葉眉如彎月，勾起的唇角如同被鳳仙花汁染紅。
白朮摩挲著下巴，若有所思道：“當真是傾國傾城。”
掉在隊伍末端的段嘯天卻輕嗤一聲：“惺惺作態。”
段嘯天出身布衣，憑著劍法年少成名，曾想考取武官，“少年將軍”聽上去也頗為威風。
可他再精武藝，也讀不懂人心，終是轉投了仙門。
此番見薛小姐形態，與他見過的想替自己謀個善人美名的官家小姐如出一轍，不禁面露鄙夷。
而始終遊離在外的蕭卻燃只隨口道：“不及我師父半分。”
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姜雪枝心驚，回眸望去，皮笑肉不笑道：“徒兒，你要不再仔細看看？”
蕭卻燃的視線在薛小姐與姜雪枝間來回，乾脆地低頭認錯。
“徒兒不該對女子外貌評頭論足，還請師父責罰。”
姜雪枝扯了扯嘴角，佯裝怒道。
“是不該！但徒兒，你再仔細看看那薛小姐，好看不好看？”
姜雪枝內心算盤打得清楚，避免師徒戀的第一招，便是先發制人，幫自家徒弟找個物件！
見姜雪枝一臉期待，蕭卻燃只得應下：“好……看。”
“陳大哥！”
清脆悅耳的女聲響起，眾人聞聲望去，方才在街邊施粥的薛小姐已款款步來。
被她喊到的正是給姜雪枝一行人帶路的守衛，紅了半邊耳的守衛拱手道：“薛小姐！”
著姜紅衣衫的美人莞爾一笑，朝眾人微微行禮，柔聲道。
“小女薛婉婷，諸位定就是遠道而來的仙門修士吧，還請給婉婷一個好生招待的機會。”
又轉頭朝守衛道：“陳大哥，你且回城門去吧，諸位仙家由我來領去郡守府。”
守衛看了看姜雪枝等人，又看了看薛婉婷，遲疑著應道：“多謝小姐。”便轉身離去了。
薛婉婷一揚袖，做出個“請”的手勢，眯著眼沖人笑，幾個外門弟子當即丟了半個魂。
姜雪枝恨鐵不成鋼，守衛被趕走，也只能由這東道主引路了。
薛婉婷先姜雪枝半步，步子不快也不慢，一路上同姜雪枝攀談。
“還不知該如何稱呼姑娘？”
“在下姓姜。”
“姜姑娘花容月貌，看上去正值桃李年華，可有婚配？”
姜雪枝腳下一歪，差點栽倒，還好被身後的蕭卻燃及時扶了一把。
“師父當心些。”
薛婉婷又捂住嘴，睜大眼睛，似是反應過來了甚麼，問道。
“婉婷是不是冒犯到姑娘了？仙門中人容顏永駐，想必早已沒有年歲之說了吧。”
姜雪枝穩了穩心緒，耐心解釋。
“仙門確有容顏永駐之說，但若不飛昇便無從談起，在下怠於修煉尚未飛昇，薛小姐猜得倒也沒錯。”
白朮用胳膊肘頂了頂蕭卻燃，低聲道。
“那姜師叔豈不是和我們一般大，真是人比人氣死人，我們還在做弟子，姜師叔已經是五峰之一的峰主了。”
聞言，薛婉婷面露羨慕之色。
“姜姑娘好生厲害，婉婷自幼嚮往仙門，可爹爹不許我拜入仙門，婉婷便想，找個仙門夫婿教我一招半式，豈不兩全其美？”
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姜雪枝輕咳兩聲，斟酌著開口：“不瞞薛小姐，在下有一徒兒，身高腿長，劍法也相當不錯……”
後背被猝不及防戳了戳，姜雪枝一顫，後方傳來刻意壓低的男聲，隱含怒氣。
“師父！”
將兩人的動靜看在眼裡，薛婉婷唇角帶笑，瞄了眼蕭卻燃，有些羞赧道。
“方才公子可是誇婉婷好看了的……”
蕭卻燃懊惱，怎麼偏偏就恰好被正主聽見了，拱手回道。
“薛小姐自是沉魚落雁，只是蕭然一心修習，暫無婚配之意。”
薛婉婷抬袖，掩嘴笑道：“公子莫緊張，不過戲言，何必當真。”
這才算是打住了話頭，姜雪枝還想撮合，卻瞥見蕭卻燃朝她看來眯起的桃花眼，只得悻悻止住。
安慶郡不大，寫有“郡守府”字樣的牌匾很快映入眾人眼中，硃紅的正門口有一左一右守衛把守。
有薛婉婷在，姜雪枝一行人也順利被放行。
假山流水，翠竹搖曳。沒有鑲金瓦片，沒有華美帷幔，看得出主人家的清廉簡樸。
薛婉婷領著眾人走進廳內，提聲朝裡道：“爹爹，諸位仙家到了！”
正廳內，安慶郡守薛照安招招手屏退了正在彙報的下屬，起身相迎。
“諸位仙家，有失遠迎！安慶郡妖物作祟，諸位仙家特來相助，薛某感激不盡！”
姜雪枝拱手作揖，道：“除妖降魔本就是我仙門分內之事，薛郡守言過了。”
薛照安樂呵一笑，親自為眾人沏茶，經過蕭卻燃時腳步一滯，奇怪道。
“這位公子，有些面熟，從前可曾在何處見過？”
蕭卻燃垂在身側的指尖微顫，安慶郡地處北寧國境內，薛照安被封為郡守時說不定在宮裡看見過他的臉。
眼下他的身份還不能暴露，蕭卻燃低下頭去遮住半張臉，只拱手道。
“天地遼闊，許是有過一面之緣。”
薛照安沒有多想，點點頭，便同姜雪枝講起了安慶郡內近來的妖禍。
“起初，是一新娘子在洞房夜失蹤，新郎官被迷暈，醒來後便再也不見新娘子的蹤跡。”
姜雪枝問道：“迷暈？”
薛照安點頭：“合巹酒裡被下了藥，新郎官喝一口便不省人事了。”
對藥與毒最為精通的白朮忍不住問道：“既是下藥，那為何說是妖物作祟，這分明更像是人為。”
段嘯天抱劍立在門邊，猜測道：“許是新娘子不願嫁了，便把新郎官迷暈，出去躲風頭了。”
薛照安搖頭，又道：“二位仙家且聽薛某講完，這新娘子失蹤不過兩日，便又有另外兩家的新娘子接連失蹤，這兩次，新郎官卻在進洞房前便找不見了新娘子的身影。”
姜雪枝眉頭緊鎖，忍不住道：“這妖怪竟喜歡搶別人的妻子？”
薛照安又神秘兮兮地搖起頭，看得眾人摸不著頭腦。
“這第四個失蹤的，是那第一個失蹤的新娘子被迷暈的新郎官。”
姜雪枝忍住了沒罵出聲，【嗶——】，惡俗啊！
在場之人皆陷入沉默，若失蹤的都是新娘子，還能說這妖怪對搶婚情有獨鍾，可這第四個失蹤的卻是新郎官……
姜雪枝追問道：“那之後失蹤的人呢？”
薛照安捂著酸澀的雙眼，悲痛道：“那之後失蹤的人裡，有未出閣的年輕女子，也有襁褓裡的嬰孩，有上山砍柴的青年。十幾個活生生的人啊，就這麼無聲無息的沒了。
“仙家，我薛某求您，定要替天行道，除了這禍患！”
姜雪枝頷首，寬慰道：“眼下只是失蹤，尚不能斷定人已經死了。”
又轉頭喚薛婉婷：“薛小姐。”
薛婉婷似是神遊天外，一時間沒作反應。
意識到身遭許久沒有聲響，才猛地回神道：“姜姑娘喚我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