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圓花燈守護歸途（十三）
光影再轉，兩年前，某個夜晚。
大宅裡來了一個新的小鬼。
是一個七八歲的女孩，渾身溼透，面色青白，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她蜷縮在角落裡，不哭不鬧。除了扎燈籠外，每天夜裡，她都會爬到宅子最高的地方，朝著一個方向望。
一個夜晚，鬼婆婆發現她不見了。
她追出去，看見那小小身影正拼命往城東跑。她追上去，一把抓住了她。
“你要去哪？外面危險，跟奶奶回去。”
女孩拼命掙扎，第一次開口說話：“我找到家了！我要回家！我弟弟還在家裡等我！我要回去！”
她的眼淚像斷線的珠子一樣墜落，滴在鬼婆婆的手上。
鬼婆婆想起自己臨終時說過的話，奶奶在這頭等著。她在等著，可從來都沒有人等過她。
而這個孩子，有人在等。
她的手，慢慢鬆開了。趁著這個間隙，女孩落地又跑出很遠，快要消失的時候，她回過頭來。
“奶奶……謝謝你。”
她再沒回過一次頭，消失在了夜色街道里。
有天，她悄悄去那處府上看過。那個女孩守在弟弟床邊，那天打著雷，她緊緊抱著他。弟弟睡著了她就坐在床邊，一直看著。
後來她再未去打擾過。
回到大宅後，她對剩下的孩童們說：“你們也要等，等那個會來接你們的人。”
可是從那天起，她變了。變得偏執，不願意放手。
因為她丟了一個孩子，她怕再丟一個。她怕剩下的孩子，也會這樣一個一個離去。
…………
靈光散去。
鬼婆婆一雙渾濁老眼恢復了清明，淚水順著她蒼老的臉頰流了下來。
朝瑰意輕聲道：“婆婆……兩年前那個跑掉的女孩，我們認識。”
“她……還好嗎？”
朝瑰意點點頭：“她一直都在守護著她的家，昨日，我們送她往生了。”
“往生……”她喃喃重複著：“那就好……那就好……”
她用那雙被燒得焦黑的手理了理散亂的頭髮：“老婆子我……活了八十年，死了百年，接生了不知道多少嬰孩，收留了不知道多少孩靈。我一直以為，把他們留在身邊，就是對他們好。”
“可那個小丫頭讓我明白了，真正的家，並不在我這裡。”
她看著圍在自己身邊的孩子們，柔聲道：“你們也想回家，對不對？”
孩子們沒有說話，但每個人的眼睛裡，都有光在閃。
“小公子，你們能送他們走嗎？”
“能。”
鬼婆婆笑了。
她撐著身子，想站起來，卻有些力不從心。孩子們七手八腳地把她扶住。
“奶奶你不要趕我們走！”
“奶奶你不要我們了嗎？”
鬼婆婆挨個摸了摸他們的頭，一個一個摸過去。
“奶奶會一直在這裡等你們，要是想奶奶了，記得回來看看。”她說完話就閉上了雙眼。
“婆婆……”朝瑰意道。
鬼婆婆睜開眼睛。
“那個……您能不能教我們做燈籠？”
她愣住了：“做燈籠？”
朝瑰意點頭，從懷裡掏出那沓如意紙：“我們有這個紙，可以隨心幻化萬物。但自己做的，和變出來的，感覺總是不一樣。我想……親手做一個。”
“想學甚麼樣式的？”
“我想學著做一個湯圓燈籠。圓圓的，胖胖的，像湯圓兒一樣。”
“湯圓燈籠好啊……團團圓圓，寓意好。”她撐著身子坐直了些，招手讓兩人靠近：“來，老婆子教你們。”
孩童們自動讓開一圈，把鬼婆婆和兩個少年人圍在中間，阿寶擠在最前面，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做湯圓。
“做燈籠呢，第一步是搭骨架。你們想做甚麼樣，骨架就得搭成甚麼樣。”鬼婆婆枯瘦的手指靈活地翻折著竹篾：“先做底圈，要圓，要正，不能歪。歪了，整個燈籠就歪了。”
朝瑰意認真地盯著她的手，拿起幾根竹篾，學著比劃。可他手上的竹篾怎麼都不聽使喚，折來折去，底圈變成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橢圓。
阿寶噗嗤一下笑出了聲：“哥哥，你這個做得像被踩過的湯圓。”她又趕緊捂住嘴巴笑。
朝瑰意臉一紅：“我第一次做嘛！”
梅如珩也在認真地折著，這底圈倒是折圓了。只是……
“你這個怎麼這麼扁？”朝瑰意湊過去看。
梅如珩難得地露出一點窘迫：“……我再試試。”
阿寶眼睛都笑眯成了縫：“兩個哥哥都不會折湯圓，哈哈！”
孩子們都跟著笑起來，整個院子裡的氣氛忽然變得輕快。
阿寶擠到湊到兩人身邊，伸出小手：“我來教教你們。”她小小的手指捏著竹篾，輕巧地一折一彎，一個圓圓的底圈就成型了。
“要這樣，不能太用力，也不能太輕，要剛剛好。”
“阿寶真厲害。”
那個小男娃也湊到梅如珩身邊，幫著他調整扁扁的圈。孩子們聚攏在一起，七嘴八舌地出主意，嘰嘰喳喳。
鬼婆婆坐在中間，眉目慈善。
“好，底圈做好了。現在做上面的圈，要和底圈一樣大，這樣燈籠才能站得穩……”
一個圈，兩個圈……五根立柱……慢慢成型。
“現在糊紙。”鬼婆婆從朝瑰意手裡接過如意紙：“這紙好啊，隨心如意，想讓它變成甚麼樣，它就變成甚麼樣。”
她用手指輕輕撫平紙面，細緻地貼在骨架上：“糊紙最難，要貼得平整，不能有褶子，也不能扯得太緊，太緊會把骨架拉歪。”
梅如珩和朝瑰意一人捧著一個半成品的燈籠骨架，學著樣子小心翼翼地往上貼紙。
朝瑰意的第一個褶子就貼歪了，鼓起一個小包。他剛想扯下來重貼，阿寶按住他的手：“不能扯，扯了就破了。”
“那怎麼辦？”
她伸手在小包上輕輕按了按，捋了捋，小包竟然慢慢平了：“要輕輕按，把它捋平。”
“謝謝你，阿寶。”
阿寶搖搖頭，笑得眼睛彎彎的。
梅如珩那邊，小男娃的教學也是熱火朝天。
不知是多久過去，兩人的燈籠終於成型了。
兩個圓滾滾、胖乎乎的燈籠，透著一股笨拙的可愛。
兩人捧著燈籠也笑得傻乎乎的，與燈籠一樣憨態可掬。
鬼婆婆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滿意點點頭：“好，好！第一次做成這樣，不容易了。”
她轉向圍在四周的孩子們：“你們的呢？”
孩子們紛紛舉起手裡的小燈籠。每個都是圓圓的、胖胖的，都是湯圓。
阿寶舉起自己的燈籠，她的是最圓最亮的那一個。她捧到鬼婆婆面前：“奶奶，這個給你。”
“給我的？”
阿寶點頭：“你教我們做燈籠，我們想送給你一個。”
更多的孩子圍過來，把自己的燈籠也舉起來。
“奶奶，這個給你！”
“還有我的！”
“我的也給你！”
鬼婆婆的手摸著燈籠都要摸不過來了，只能把它們一個個都攏在懷裡。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一陣輕柔的風從院子深處吹來。拂過每一個孩子的臉，拂過鬼婆婆蒼老的面容，也拂過剛剛做好的湯圓燈籠。
溫暖的火光，就這麼倏然把燈籠之心點亮。
“亮了亮了！”
“好漂亮啊！”孩子們驚喜地叫起來。
鬼婆婆抱著滿懷的燈籠，那些光把她蒼老的臉照得年輕了許多。她笑了，從眼底到嘴角都在笑。
那些湯圓燈籠隨著風，就這麼輕輕飄了起來，向著夜空深處飛去。
“燈籠飛了！”阿寶仰著頭：“奶奶你看，燈籠飛了！”
鬼婆婆也仰著頭，看著那些越飛越遠的燈籠，眼裡的光越來越亮：“好看……真好看……”
所有人都仰頭看著，笑著。
再一眨眼，連他們也開始升空。
“謝謝你們。”
“我們……終於都要回家了。”
婆婆牽著孩子們的手，他們的身影越來越淡，緩緩化作一陣輕柔光點，追著那些湯圓燈籠，一起遠去。
兩人依舊仰著頭，目光追著那些漸行漸遠的星光。
夜風輕輕拂過臉頰，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身子忽覺一晃，回過神來，腳下已是鋪得滿當的芙蓉花。
兩人不知何時已回到了洛水河心，此刻置身於一艘芙蓉花舟之中。
遠處岸上，燈會鋪就整個街道，人潮湧動。
而水中，無數花燈船舫從河上交錯而過，燈火通明。
夜空煙花璀璨。
漫天星河也落在水中，波光瀲灩，無數星火，從水中過，從空中過。
這便是芙蓉盛會嗎？
真的好美，就是天上人間。
暖色照映在兩人的臉上，少年人相視而笑。
朝瑰意想起那個弟弟對姐姐說的話。
我會在你的眼睛裡，你也會在我的眼睛裡。
這時又一艘小船從旁駛過，船頭熱氣嫋嫋。原是架著一口大鍋，鍋里正煮著圓滾滾的湯圓，在沸水裡翻著跟頭。
“湯圓！”朝瑰意忍不住喊了一聲。
話音落下，真的有兩顆湯圓遞到了他的面前，映亮他的臉。
梅如珩手心裡託著兩隻湯圓燈。
“你甚麼時候折的？”朝瑰意咧開嘴笑。
梅如珩也笑：“你猜。”
“你又賣關子！”
“嗯。許個願望？”
“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