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會鬼婆嬰靈成群(十二)
朝瑰意心裡猛地一動。
兩年前?跑了一隻?
他還來不及細想,那些紙燈已經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梅如珩一把拽過他,兩人側身翻滾,堪堪躲過第一波攻擊。那些燈砸在青石板上,炸開一片幽藍的火星,把石板燒出一個個焦黑的坑。
朝瑰意召出靈劍,一劍劈開迎面飛來的一盞樓閣燈。燈盞裂成兩半,卻在空中打了個旋,又合成一盞,繼續撲來。
“打不爛?!”
“是她的執念所化,硬打沒用。”
鬼婆婆站在燈陣中央,雙手不斷揮動,那些燈便隨著她的手勢翻飛、旋轉、撲擊。她的招式沒有章法,急得可怕。
“走!都給我走!誰都不許打我孩子的主意!”
人物燈籠猛然發動攻擊,仕女燈的衣袖化作利刃,童子燈的木劍迎風便長,老翁燈的釣竿甩出幽藍的絲線,在空中織成一張大網!
朝瑰意一邊閃躲一邊喊:“我們真的不是來搶孩子的!我們是來幫忙的!”
“幫忙?”鬼婆婆冷笑:“老婆子我活了八十年,死了百年,甚麼沒見過?幫我的人,都在打我孩子的主意!”
她手勢不斷變化,最後雙手一合,大喝一聲。
那些懸在空中的樓閣燈驟然聚攏,在三丈高空拼成一座真正的三層閣樓,然後帶著千鈞之勢,朝兩人頭頂直直砸下!
梅如珩單手結印召出銀光結界。閣樓砸在結界上,雖出現了細微裂縫,但下壓之勢暫緩許多。
朝瑰意道:“鬼婆!你若要再執迷不悟,就莫要怪我們兄弟不客氣了!”
“就知道你們沒安好心,終於現出原形了?去死吧!”她再度爆喝一聲,攻擊力度大增。
“冥頑不靈!”朝瑰意冷哼一聲,雙手掐訣。
“小意。”梅如珩道:“當心那些孩子。”
“我有分寸,放心。”朝瑰意再度起勢:“火之靈兮,聽我令之!降下烈焰,焚滅鬼邪。”
一道火光沖天而起,落在那壓頂而來的三層閣樓上,頃刻便開始燃燒。
再有風勢一過,一盞接一盞的紙燈被點燃,一時之間,整個燈籠困陣都竄起了火焰。
人物燈在火中掙扎扭曲,化作一蓬蓬灰燼。
鬼婆站在燈陣中央,看著那些燃燒的紙燈,手,慢慢地垂了下來。
暴戾的煞氣從她身上消失了。
“我的燈……我的燈……”她喃喃著,踉蹌幾步,一頭撲進了大火裡。
她用那雙枯瘦的手去拍打火焰,用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圍裙去撲滅火星,用整個佝僂的身體去護住那些還沒有被燒著的燈。火星濺在她的臉上,她不管。她的白髮被燒得蜷曲焦枯,她也不管。
她一邊撲打,一邊喃喃:“我的燈……我的燈……孩子們的燈……紮了這麼久的燈……”
困住孩童們的鬼幡不知何時破了個大口。最先跑出來的是阿寶,她小小的身影從鬼幡後鑽出,跌跌撞撞地衝向火海,用自己青白的小手去拍打那些快要燒著的紙燈。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那些一直低著頭扎燈的孩子們,此刻全從鬼幡後跑了出來,全衝進了那片火海。
他們用小小的手拍打火焰,用小小的身體擋住風勢,用自己的方式,幫著救火。
整個院落亂成一團。火光、灰燼、奔跑的小小身影,還有一個佝僂著身子、拼命撲火的老人。
“你們在幹甚麼?!”朝瑰意喊道:“這鬼婆困了你們這麼久!她不讓你們回家!她是壞人!你們還幫她?!”
阿寶轉過頭,臉上被燻得黑一塊白一塊。
“奶奶不是壞人!她每天晚上都會來抱我們!我們冷,她就把我們抱在懷裡,一直抱到天亮!我們餓了,她就會變出吃的。雖然吃了還是餓,但是奶奶會很難過,所以我們都不說餓。”
“有人欺負我們,奶奶就會把他們趕走。有一次有個大鬼想來抓我們,奶奶和他打了好久好久,她打贏了!但是受了好重的傷,又過了好久好久才緩過來。”
更多孩子圍了過來,把鬼婆婆圍在中間。
鬼婆說的從亂葬崗撿回來的那個男娃,擋在她身前:“不許欺負奶奶!”
另一個女娃抱著鬼婆的腿:“要打就打我們,不許打奶奶!”
孩童們手拉著手,把鬼婆婆裡三層外三地圍起來,小小的身子,青白的面孔,在火光裡像一堵無比堅固的牆。
鬼婆婆跪坐在他們中間,渾身被火燒得焦黑,衣服破破爛爛,白髮散落一地。
她張開雙臂攬住圍在身邊的孩子們,渾濁的老眼淚珠成線:“孩子們……我的孩子們……奶奶對不住你們啊。”
阿寶轉過身,抱住她:“奶奶,我們不會讓你死的。”
朝瑰意站在原地,有些慌神:“師兄,我是不是做錯了……”
梅如珩拍了拍他的肩,搖搖頭。他上前一步,雙手結印。
“水之靈兮,聽我令之。化作時雨,潤澤萬物。”
一道清光從天而降,夜空中有水汽凝聚,化作濛濛雨絲,飄飄灑灑落下來。
細雨綿柔,火焰轉滅。
滿院狼藉,滿地灰燼,那些被雨水浸透的紙漿,在幽暗的天光下,像一場大夢之後的殘局。
鬼婆跪坐在地,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枯燈。她抬起眼皮,看著眼前兩個少年。
“你們……還要燒死我們嗎?”
朝瑰意搖搖頭。師兄弟兩人同時咬破指尖,兩指並劍以鮮血在空中畫就一道符籙。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溯汝之身,探魂之憶!”
…………
洛水城外,一間低矮的土坯房裡。
年輕的女人跪在床前,額頭滿是汗珠。床上躺著一個面色慘白的產婦,氣息奄奄,身下的褥子已經被血浸透。
“大嫂!再使把勁!孩子快出來了!”
女人大聲喊著,雙手穩穩地託著那個即將來到人世的小生命。她的手法很熟練,動作很輕。
一聲微弱的啼哭響起。
是個女兒。
但產婦的血止不住。女人拼命按壓,拼命呼喊,血還是從她指縫間流走。
產婦臨終前,用盡最後的力氣拉住她的手:“妹子……孩子……求你……”
女人抱著那個剛出生的女嬰,跪在地上哭了一夜。天亮時,她把女嬰裹在自己的舊衣裳裡,挨家挨戶去敲門,終於找到一戶肯收養的人家。
後來,那個女嬰長大了,又嫁人了,也生孩子了。
生孩子那天,女人又來了。依舊師那雙穩當的手,熟悉的話。
“再使把勁,孩子快出來了!”
光影快速閃過,一間又一間產房,一個又一個的新生兒,一張又一張皺巴巴的小臉。
窮人家的,富人家的。活下來的,沒活下來的。每一個孩子的模樣,每一聲啼哭,每一個母親臉上那種又痛又喜的表情。
一個又一個,就是命運的不停重複與輪轉。
而她,無兒無女。
總有人問她:“你這一輩子,圖甚麼呀?”
她笑一笑:“我接生的那些孩子,都是我的孩子。”
洛水邊,一座破敗廟裡。
她躺在草蓆上,身邊沒有一個人。
她太老了。老得再也走不動路了,老得再也接生不動了。老得只能躺在這間破廟裡,等著那一天的到來。
廟外下著雨,淅淅瀝瀝。
她睜著眼睛,望著破了個洞的屋頂,望著從洞口漏進來的雨水,喃喃自語:“孩子們……都長大了嗎……過得好不好……有沒有人疼……”
她的手顫顫微微地抬起,在空中抓了又抓。
“奶奶……在這頭等著……等著你們來找奶奶……”
手垂落,她閉上了眼睛。
魂魄從破廟裡飄了出來,她茫然走在洛水邊。
走啊走啊,不知道要走去哪裡。
她看向洛水河邊,到處都是飄蕩著的小小影子。水裡沉浮,岸邊遊蕩,樹根底下瑟瑟發抖。夭折的,溺死的,被遺棄的。
她在一個綣縮的小影子面前蹲下。
小影子一張青白小臉:“奶奶……我冷……”
她伸出手把小影子攬進懷裡:“不怕不怕,奶奶抱著就不冷了。”
小影子在她懷裡,不再發抖了。有更多的小影子圍了過來。
“奶奶……我迷路了……我找不到家……”
“奶奶……你抱抱我……”
她一個一個抱過去,抱了一夜,又來一夜。
幾個日夜過去,看著身邊圍著的小影子們,她做了一個決定。
她用執念造了一座大宅子。
紙紮的,燈籠做的,發著幽藍的光。她把小影子都帶進去。
“以後,這裡就是你們的家。”
小影子們圍著她,仰著小臉問:“奶奶……那我們甚麼時候能回真正的家呀?”
她低下頭。她也不知道。她不知道陰曹地府要怎麼走,也不知道輪迴的渡口在何處,更不知道要怎麼樣才能把這些孩子們送回去。
於是,她只能給他們一個盼頭。
“扎燈籠。”她道:“一人扎夠十萬盞燈籠,你們就能回家了。”
十萬盞。
也許永遠也扎不完的十萬盞。
這樣,孩子們就能一直留下來,一直有盼頭,一直不會散。
而她,也能一直陪著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