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會鬼婆嬰靈成群(十一)
從周府後門出來的時候,天竟然還是黑的。
“師兄,咱們在周府待了多久?”
“……少說也有三個時辰了。”
“出來前分明看見天際已是魚肚白,現在還不亮。”朝瑰意皺起眉頭:“這五千兩不好賺啊!~~”
梅如珩點點頭,指了指前方街道。
朝瑰意順著他目光看去,也愣住了。
原先的漆黑街道此刻張燈結綵,整條街鋪滿燈火。
那些燈掛在屋簷下,懸在樹枝上,擺在路兩旁,燈籠的樣式多得讓人眼花繚亂。
有紮成樓宇的,三層閣樓,飛簷翹角,每一扇窗裡都透著光;有紮成舟船的,畫舫樓船,桅杆上掛著串串小燈;還有紮成人的,仕女提燈、童子抱鯉、老翁垂釣,一個個栩栩如生。
精美絕倫,可怪也就怪在這裡。
滿街的燈火,卻依舊沒能把街道照亮,且燈火是幽藍色。
整個空間依舊昏暗,不過僅是剛好可見,如蒙上一層薄霧。
兩人抬腳走入燈會之中,抬頭細看。偌大街道,只有他們這觀眾兩人。
“這燈會……是不是有點太隆重了?”朝瑰意道。
“其實還挺美。”梅如珩道。
一陣嬉鬧聲從街角傳來,是孩童的嬉笑聲。
朝瑰意轉頭看向街角。
沒有人。
笑聲又從另一個方向傳來。這次更近了,就在他們身後那條巷子裡。
兩人同時回頭。
巷子裡空空蕩蕩,只有幾盞兔子燈掛在牆頭,幽幽地亮著。笑聲在街巷間此起彼伏。東邊一陣,西邊一陣,南邊笑了北邊接著笑,可到處都是空的。
嬉鬧聲中,另有一個聲音飄飄忽忽傳來。
“孩子……迷路了別怕……來吧……到奶奶這來……”
朝瑰意後背一涼:“師兄,你聽見了嗎?”
梅如珩點了點頭。
那聲音又響了起來,更近得像是就在前面那條街的拐角。
“孩子……迷路了別怕……來吧……到奶奶這來……”
梅如珩道:“去看看?”
“走!”
兩人順著聲音的方向,沿著燈會鋪設的街道一直往前走。
一路上,那些幽□□靜靜地看著他們。
樓閣燈裡,紙剪的窗欞後面彷彿有人影在晃動;小船燈上,紙做的船伕似乎正在轉頭;人物燈裡,仕女的眼睛,好像一直跟著他們在轉。
他們不敢多看,只是低頭走路。笑聲一直沒停,忽遠忽近。
“來吧……奶奶等著你們呢……”
也不知走了多久,街道忽然走到了盡頭。前方空地立著一座宅子。
是用紙燈紮成的大宅。
樓閣、廊柱、門扉、窗欞,全是紙紮的。它太大了,大到就是一座真正的宅邸。
宅門大開。
門楣上掛著數盞巨大的走馬燈,投下光影映在紙面上。是許多孩童,手拉著手,圍成一圈,一圈一圈地轉著,轉著,永遠也轉不完。
孩童的笑聲,就是從這扇門裡傳出來的。
“孩子們,到家了,進來吧。”
兩人對視一眼,一起抬步邁入這扇門。
整個院落,掛滿了燈籠,層層疊疊。有幽藍光卻並不明亮,堪堪照著中央的那張長桌,以及圍滿一圈的孩童。
大大小小的孩童,大的也不過九、十歲模樣,面色都是一樣青白。
他們都在扎燈。
每個人手裡都有竹篾和彩紙。紮好一盞,放在身邊;拿起新的竹篾,再紮下一盞。動作整齊劃一,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抬頭。沒有人看他們一眼。
他們悄悄在孩童中間穿行,忽然有小兒啼哭傳來,兩人心中一驚。大著膽子往邊上懸掛的燈籠探去,發現大大小小的燈籠裡,竟躺著無數嬰兒!
兩人皆是倒吸一口涼氣。
朝瑰意皺眉道:“這裡到底困了多少嬰孩……”
梅如珩走到一個扎燈的小男孩身邊。他模樣約莫六七歲,低著頭,手裡正把一張紅紙折成花瓣形狀。
他蹲下身,輕聲問:“小弟弟,做燈籠好玩嗎?”
小男孩沒有反應,繼續扎燈。
朝瑰意也問了一遍。還是沒有反應。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小男孩的肩膀。男孩依舊沒有抬頭,還是在扎燈。
朝瑰意收回手,看著滿院的孩子,嘆了口氣。
“他們都聽不見,也看不見我們?”
“再試試那如意紙?”梅如珩道。
“對哦!小孩子肯定喜歡這玩意~”
朝瑰意掏出如意紙,折了一個小紙人,以靈力牽引輕輕立在了桌上。
小紙人落地,開始蹦蹦跳跳。
此舉果然吸引了孩童的注意。不一會兒,一個小女孩抬起頭。
“這是甚麼呀?”
“這是會跳舞的小人哦~”朝瑰意道:“你喜歡嗎?”
小女孩盯著那蹦跳的紙人,眼中有了些許神采,但很快又黯淡下去,重新低頭看向手裡的竹篾。
“喜歡……可是我要扎燈。”她的小手又開始動作,摺紙,扎骨架,一刻不停。
梅如珩輕聲問:“你叫甚麼名字?”
小女孩搖搖頭:“不記得了。”
“那你怎麼來到這裡的?”
小女孩手上動作慢了一拍:“我迷路了……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一條有很多燈的路上,然後奶奶就出來了。她說帶我回家,我就到了這裡。”
朝瑰意與梅如珩對視一眼。
“你們……也是迷路來的嗎?”女孩主動問道。
“……是的。”朝瑰意點頭,又追問道:“奶奶是誰?每天會照顧你們嗎?”
小女孩點頭:“奶奶對我們可好了。每天給我們吃的,雖然吃了還是餓;每天抱我們,雖然抱著還是冷。但奶奶的手是暖的。”說著她的嘴角還浮起一點笑意。
“你們扎這麼多燈,是要做甚麼呀?”
“奶奶說,扎夠十萬盞,就能回家了。”小女孩答得很認真。
“十萬盞?”朝瑰意看了看四周堆積如山的燈籠:“那你們紮了多少了?”
小女孩茫然地搖搖頭:“不知道……我來了好久好久了,每天扎,每天扎,可是奶奶說還差很多。大家都一樣,每個人都在扎。有的弟弟妹妹來得晚,有的來了很久很久,但誰也不知道還差多少。奶奶說,快了快了,只要一直扎,總有一天能回家。”
“那你……想回家嗎?”
小女孩的手停住了,她抬起頭,看看朝瑰意,又看看梅如珩。
過了很久,她才輕輕開口:“我想……我想我娘。”
“我娘……每天晚上都會給我講故事。講嫦娥,講牛郎織女,講洛神。我睡不著的時候,她就輕輕拍我的背,一直拍一直拍,拍到我睡著。”
“那天……我跟她去趕集,人好多好多,我鬆開她的手去看糖人,一回頭,就看不見她了。我找到天黑,找到河邊,都沒有找到孃親。”
“然後呢?”
“然後我就掉下去了。是奶奶帶我來的這裡,可我還是想家想孃親。可是我還回不去……奶奶說扎夠十萬盞燈就能回去,我就一直扎一直扎……”
“那你現在想起自己叫甚麼了嗎?”
“我叫……我娘叫我阿寶!”
朝瑰意蹲下身子,聲音放得很輕。
“阿寶,如果我說,我們有辦法讓你回去,回家去見孃親,你願意嗎?”
阿寶的眼裡閃過很多光亮,她的聲音小小怯怯的。
“真的……可以回去嗎?可是……奶奶說,要扎夠十萬盞燈才能回家。我還沒扎夠……”
朝瑰意點頭,一字一句說得認真:“真的。不光是你回去,這整個院裡的人,所有的弟弟妹妹,都能一起回去,你願意嗎?”
阿寶愣住了,沒有答話。
朝瑰意忽然覺得後背有些發涼。轉頭一看,發現滿院的孩童不知何時全都抬起了頭,且都在直勾勾地盯著他和梅如珩。
他們手裡還握著竹篾,還捏著彩紙,但沒有人再扎燈了。
整個院子靜得可怕。
有風自深處吹來,孩童們的目光齊刷轉向院子盡頭。
那些層疊的幽□□籠後面,有一道佝僂身影走出。她的白髮一絲不茍地挽在腦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布衫。
她在眾人面前站定,目光仔細掃過每一個孩子。一個一個看過去,數完了,確認完了,這才把目光落在朝瑰意與梅如珩身上。
那雙眼睛裡,只有白色,渾濁不堪。
“你們方才說的話,老婆子我都聽見了。”
朝瑰意往前站了一步,將梅如珩擋在身後。
“我們沒有惡意。這些孩子被困在這裡太久,我們只是想幫他們回家。”
“回家?”鬼婆婆嘴裡不停:“回家回家回家……你們知道甚麼?你們知道他們是從哪兒來的嗎?你們知道他們家在何處嗎?”
她抬起手,顫顫巍巍地指向那些又在低頭扎燈籠的孩童。
“這個小丫頭,是從洛水上游衝下來的,撈起來的時候,手裡還攥著她娘給她縫的布老虎。”
“那個男娃,是在城外亂葬崗撿的,他娘連個墳都沒給他。”
“還有那些小的,那些在燈籠裡的……有的是溺死的,有的是病死的,有的是生下來就死了的。他們沒有家!沒有地方可去!陰曹地府不收他們,輪迴路上沒人引他們,他們只能在外面飄,飄到魂飛魄散!”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也越來越尖,滿院的燈籠隨著她的聲音劇烈搖晃起來。
“老婆子我收留他們,給他們地方待著,給他們燈扎著,讓他們有個盼頭!讓他們知道自己還能回家!你們現在跑來,輕飄飄一句幫他們回家!你們要送他們回哪兒?送回那個沒人要他們的地方嗎?!”
“那就被你一直困在這裡,永遠不得超生嗎?!”朝瑰意怒道。
鬼婆子有一瞬間晃神。
梅如珩道:“婆婆,您說的這些我們信。你給他們一個盼頭,是怕他們會散掉。但若盼頭是假的……”
“不是假的不是假的不是假的!!!”
鬼婆厲聲尖叫起來,周身戾氣瘋狂暴漲。一張巨大白紙降下,化成鬼幡將所有孩童圍困在內。
滿院的紙燈同時飛起,在空中旋轉著,發出刺耳的呼嘯。
那些燈不再只是燈,它們邊緣變得鋒利,像無數把刀刃,把兩人團團圍住。整個院落變成了一座燈的牢籠!
鬼婆婆佝僂的身子在這一刻挺直了,她站在燈陣中央,對著闖入者發出最後的嘶吼:“你們懂甚麼?!!兩年前就跑了一隻!這次我絕對不會再讓任何一隻小鬼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