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靈人偶奪命追逐(十)
雜屋裡,一片死寂。
銅鏡中的光影散去。
周夫人終於緩過了神來,她看著那個小小人偶,看著那個被她供了七年、說了七年話的人偶,眼裡有了光亮。
“你……一直都在?”
人偶沒有動。
但她知道,她在聽。
“那七年……我說的那些話……你都聽見了?”
人偶的眼裡,又有淚光在閃。
她終於忍不住撲過去,把人偶抱在懷裡。
“囡囡……娘對不起你……娘是惡人……娘是送走你的惡人……”她哭得撕心裂肺。
角落裡,周老爺看著這一幕。他想挪過去,想抱住她們娘倆,可是他的身子像被釘在了地上,動不了。
他想起那個晚上。
想起自己吼的那幾聲,想起自己流的那些淚,也想起妻子看自己的眼神。
他就是個懦夫,一個十足的懦夫。
他沒有臉挪過去。
雜屋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所有人回頭。見門口,站著一個老道士。
他的頭髮全白,道袍亦是洗得發白,背微微佝僂著。
周老爺愣住了:“你、你是……”
老道士慢慢走進來,目光一直落在周夫人懷中的人偶身上,沒有移開過。
走到近前,他停下來:“九年了。貧道……還是來了。”
周夫人道:“是你……當年那個……”
“是我。”
可是剛才鏡中回憶裡,道士不過是中年模樣!
朝瑰意道:“不過九年時間,你怎麼老成這樣了?”
老道士緩緩道:“逆天改命,洩露天機,總要付出代價的。”
他跪了下去。
朝瑰意氣得渾身發抖:“你當年憑甚麼!?憑甚麼讓人家送走孩子?!自作孽不可活!”
老道士沉默很久,道:“因為我算對了。兩個孩子,只能活一個。這是命,我沒有算錯。”
“我當年算出那個結果,以為自己做了一件對的事,至少救活了一個。可我這些年,走到哪裡,都夢見那雙眼睛。九年……比九十年還長。”
“那個女嬰被抱走時,她不哭。她只是看著她的爹孃,看著那間破屋子,看著……我。”
老道士說著說著,眼淚也流了下來。
“我一直在想,她是不是恨我?是不是怨我?是不是想找我討債。”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個小小人偶:“我今日來,就是想問你,恨不恨我?”
小人偶從周夫人的懷中跳出,伸出小小的布手,輕輕拍了拍老道士的手背。
“你……你不恨我?”
弟弟將人偶抱回懷中,輕輕說道:“姐姐說,你算的是命。她選的是念。命是老天定的,念是自己選的。她不怪你。”
很久,老道士抬頭看向周氏夫婦。
“是貧道欠你們的。這七年,我一直在附近。我知道你們發了家,知道你們過得好了。我不敢來。我怕你們恨我,怕那個孩子恨我,怕……”
周夫人道:“道長,我們不恨你。當年是我們自己選的,是你救了我們一家。”
“可這個結果,是我算出來的。”
周夫人道:“命裡該有這麼一劫,怎麼躲也躲不過。”
老道士低聲道:“貧道算了一輩子命。以為自己能看透天機,能替人消災解難。可今日才知……命之外,還有念。念這東西,算不出來。”
“貧道……不如一個孩子。”
這邊驅鬼道士看著眼前的一幕,看著自己追了一晚上的‘水鬼’,臉色亦是複雜極了。
他收起銅鏡與桃木劍,對著人偶深深作了一禮。
“貧道驅鬼半生,今日才真正深知……有些鬼,比人更該敬。”
“諸位,告辭。”他轉身,默默離開了。
柴房裡,再度陷入死寂。
梅如珩忽然開口了。
“周老爺,夫人。”
兩人看著他。
“你們想不想見見她?”
“見誰?”
梅如珩看向弟弟懷裡的人偶。
周夫人的嘴唇劇烈顫抖起來:“可以嗎?我們可以見她嗎?”
朝瑰意很快也反應過來:“師兄,你是說紙魂之術?”
梅如珩點點頭。
“可是上次用這個,她只有一個時辰……”
小人偶卻輕輕點了點頭。
像是在說,夠了,足夠了。
弟弟猶豫片刻,見懷中人偶態度堅定,便把她又輕輕放在了地上。
朝瑰意拿出先前摺好的那個小紙人,放在了她的身邊。
兄弟兩人同時咬破指尖,在空中畫符。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以紙為軀,以血為念。引渡汝魂,生死相見!”
一道柔和的光從人偶身上升起,緩緩流入那個小小的紙人。
一陣靈光大盛。
出現在眾人眼前的,是一個九歲的女孩。瘦瘦小小的,穿著那件褪色的襁褓,赤著腳,和男孩一樣,一模一樣的眉眼。
周夫人撲過去,一把抱住她。
這一次,真的抱住了。
柔軟的,真實的。
女孩在她懷裡,輕輕地蹭了蹭。
周夫人哭得渾身發抖:“囡囡……娘抱住你了……娘終於抱住你了……”
女孩抬起手,輕輕拭去母親臉上的淚。她又轉過身,看向周老爺和弟弟,對他們伸出了手。
周老爺終於能動彈了,他撲過去,跪在地上,將妻子兒女一起抱進了懷裡。
“爹對不起你……爹對不起你。”
一家四口,第一次,這樣抱著。
朝瑰意站在一旁,眼淚流了滿臉。他用袖子使勁擦,但越擦越多。
“師兄……她等了七年,就為了這個抱抱……”
梅如珩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睛,也紅了。
一個時辰。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女孩拉著弟弟的手,走遍了整個宅子。
她帶他去看那個神龕,她待了七年的地方。她指了指那三炷香,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一個謝謝的姿勢。
弟弟問:“姐姐,你一個人在這裡的時候,怕不怕?”
女孩搖搖頭。
她指了指他,然後把雙手放在心口。
弟弟的眼眶又紅了:“姐姐……”
女孩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背,又鬆開了,指了指他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弟弟流著淚不住地點頭:“你會在我眼睛裡,我也會在你眼睛裡。”
兩人站在院子中央。她又指著那些被剪短的紅繩,做了一個鬼臉。
弟弟又笑了。
她又帶著弟弟走到爹孃面前,拉著他們的手,走到院子裡,指著天上的月亮。
周夫人仰頭看著月亮,淚流滿面:“囡囡是想說……月亮好看?”
女孩搖搖頭,又指了指自己,指了指他們,指了指月亮。
“你是說……我們都在月亮下面,都在同一片天空下?”
女孩唇角彎起,點點頭。她忽然做了一個像小蝴蝶飛走的動作。
周夫人心猛地揪緊:“你要走了?”
時辰快到了。
女孩的身影開始慢慢變淡。
周夫人慌了,拼命抱著她:“不要走,囡囡不要走。”
一家四口,再度緊緊抱在了一起。
“爹……爹是個懦夫,對不住你啊。”
女孩的身子從他們的懷裡飄出,在空中漸漸開始消散。
弟弟從懷中掏出了一顆糖。見狀,周老爺總算聰明瞭一回,他忙將兒子馱在了肩頭。
男孩伸長手,把糖遞到了姐姐手中。
“你每天晚上來吃我的糖,我都知道。以後吃不到了,這塊帶在路上吃。”
姐姐點點頭。
弟弟又道:“下輩子,我來當你的哥哥,你就不用那麼懂事了。好不好?”
她笑了,嘴唇輕輕動了動。
沒有聲音,但所有人都看懂了。
她化作了無數光點,像夜晚的螢火蟲。從每個人身邊掠過,最後飄向夜空,飄向月亮的方向。
“囡囡……囡囡……”
弟弟輕輕拍著母親的背:“娘,姐姐回家了。”
“回家了?”
“嗯。她一直在等回家,現在她等到了。”
光影的另一側,是朝瑰意與梅如珩。
“師兄,你說她為甚麼不怨?她明明該怨的,被送走的是她,死的也是她。為甚麼……這些苦難,別人的幸福,都要由她來擔?”
“她太懂事,所有人的困頓與痛苦,她都懂。所以知怨卻不去怨。她始終渴望的……那份溫暖,才伴她獨自撐過一個又一個的寒夜。”
朝瑰意點點頭,用袖子使勁擦了擦眼睛。
“她不過是個孩子,就要承受著這些所謂天命。我們生而為人,甚麼時候可以選擇自己的命運,而不是被外力所左右呢?”
“我……不知道。”梅如珩搖頭。
“我從小便信我命由我不由天!可這一次……”朝瑰意攥緊了拳頭:“世人說要逆天改命,但真正落在自己的頭上,要麼無能為力,要麼總有犧牲。”
“這便是天道。”梅如珩道:“要得到些甚麼,總是要捨去,要付出代價。”
“那便沒得選了嗎?”
“她不是選了嗎?”梅如珩看著朝瑰意的眼睛:“她選擇不去怨,選擇守護這個家。我看到的是一個敢於與命運抗爭的,小卻強大的靈魂。”
“要墮落入魔很簡單,要堅持本心原來才是最難的事情。”朝瑰意亦是看著梅如珩的眼睛。
“這便是我們修行的意義,修行更在於修心。這個女孩,給了我們很好答案,但也是一個痛苦的答案。”
“再有來生,希望她不用再承擔這麼多,只是存粹地為自己而活,享受自己的人生與命運。”
“她一定會。”
“嗯!一定會!”
梅如珩牽起朝瑰意的手:“走了。”
兩人經過老道士身邊時,朝瑰意忽然停下來。
“前輩。你方才說,念散了,未必是壞事,是甚麼意思?”
“念,是因為放不下才存在,放下了,念就散了,散了,她就自由了。”
“自由?”
“不用再等,不用再念,不用再一個人待在黑暗裡。她等到了她想等的,唸完了她想念的。現在,她可以去她該去的地方了。”
“那……你算得出來她去哪兒了嗎?”朝瑰意問道。
老道士搖搖頭:“算不出來,有些東西,本來就該算不出來。”
“但……也正是這些算不出來的,才是人生最精彩,也最值得的部分。”
兩個少年人怔住,久久回味著這句話。
再回過神來時,老道士已不知何處去了。
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隱隱泛起一絲魚肚白。
弟弟不知何時來到了兩人身邊:“你們要走啦?”
朝瑰意點點頭。
弟弟往兩人手裡都塞了一塊東西。
攤開掌心,都是一顆糖。
弟弟笑了笑:“謝謝你們幫我姐姐。”
“你姐姐走了,你會想她嗎?”
男孩點點頭:“會。但我知道她在哪兒。”
“在哪兒?”
男孩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在這裡。”他又指了指天上的月亮:“也在那兒。她說過,月亮下面,我們都在一起。”
三人都笑了。
“對。月亮下面,我們都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