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靈人偶奪命追逐(八)
一炷香後,鈴聲漸漸稀疏下來。
兩柱香後,只剩下零星的幾聲。
三柱香後,宅子徹底安靜下來。
朝瑰意打了個哈欠:“它是不是跑了?”
梅如珩搖頭:“沒有。它還在。”
“你怎麼知道?”
梅如珩指了指身下。
地上,不知何時多了一行小小的溼腳印,若不是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
那行腳印從廊道深處延伸過來,在他們面前停住,然後折向另一個方向。
朝瑰意愣住了:“它……它來找我們了?”
兩人火速起身跟上。
腳印把他們引向後院。那裡有一間廢棄的雜物,門半掩著,裡面漆黑一片。
兩人對視一眼,輕輕推開門。月光從破敗的窗欞裡漏進來,照在堆滿柴禾和雜物的地上。
雜屋中央,一個人偶靜靜地坐在那裡。
它沒有跑。就那麼坐著,背對著他們,像是在等人。
聽到了動靜,人偶緩緩轉過身來,抬起了頭。
不見太多恐怖模樣。只是它穿著褪色的襁褓,臉上面容竟與那男孩一模一樣,眼角還掛著一行血淚。
朝瑰意忽然覺得心裡有甚麼東西被揪了一下。
“你……”他在人偶面前蹲下來:“你一直在等我們?”
人偶當然不會回答。但它伸出一隻小小的布手,輕輕碰了碰朝瑰意的衣角。涼的、軟的,像嬰兒的手。
“你想跟我們說話,對不對?”
人偶沒有動,但那雙模糊眼睛裡,一直看著他。
顯然方才的大宅追逐戲碼,已耗去它所有氣力。
朝瑰意從懷中拿出幾張如意紙,折成了一個小小的紙人,放在了人偶前。
“你要是能聽懂我說話,就讓這個紙人動一下。”
很久很久,小紙人輕輕晃動了一下。
“左晃是‘是’,右晃是‘不是’。”梅如珩也蹲下來,聲音很輕:“聽明白就讓紙人往左晃。”
紙人往左晃了晃。
溝通,開始了。
“你是鬼嗎?”
紙人往右晃:不是。
“那你是甚麼?”
紙人轉著圈圈,不是鬼,也不是人了。
“你在這裡很久了嗎?”
往左晃,是。
“多久?”
紙人停了停,然後開始往左晃,晃了七下,停了。
七年。
朝瑰意和梅如珩對視一眼。
“你是……這個家裡的人嗎?”
紙人沒有動。
人偶低下頭,那雙模糊的眼睛裡,又開始滲出淚來。
很久很久,紙人輕輕晃了一下。
往左。是。
“你是……誰?”
紙人沒有動。是人偶抬起頭,伸出小小的布手,指了指屋外的一個方向。然後它又指了指自己,接著兩隻小小的布手合起抱在胸前,做了一個抱抱的姿勢。
朝瑰意的鼻子忽然有點酸:“那些追你的人……你怕他們?”
紙人往左晃:是。
“所以……你故意去碰響鈴鐺,把他們引開?”
紙人往左晃:是。
“你留在這裡……是想保護甚麼東西嗎?”
人偶低下頭伸出布手,在地上輕輕畫著甚麼。
兩人也低頭看去。
地上,是歪歪扭扭的幾個筆畫,兩個同心圓。一個大,一個稍小一點。兩個圓緊緊挨在一起。
人偶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門外。
“你……是在保護那個孩子?”
紙人往左晃:是。
“他是你甚麼人?”
紙人開始往左晃。一下,兩下……晃了九下,停了。
它伸出布手,指了指自己,又縮起身子比了個小嬰兒睡覺的動作。
朝瑰意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你……你是他姐姐?”
紙人劇烈地顫抖起來。人偶的眼淚,成串地滾落。
它往左晃了一下。是。
雜屋裡一片寂靜。
月光靜靜地照著,照著兩個人,和一個藏著九歲女孩魂魄的人偶。
“那你……是怎麼變成這樣的?你怎麼會在這個人偶裡?”朝瑰意道。
梅如珩忽然道:“周家那孩子今年也是九歲。莫非……”
人偶搖頭,紙人往右晃,不是。
“那……是生病走的?”
紙人往左晃,是。
“那這個人偶……是你爹孃給你做的?”
紙人開始轉圈,也許是說不清。
朝瑰意不知道該說甚麼。他看著那雙模糊的眼睛裡不斷湧出的淚水,忽然覺得自己剛才追了她那麼久,好殘忍。
梅如珩沉默了很久,輕輕開口道:“這些年,你是怎麼過的?”
人偶伸出小小的布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指。它指指自己,又指向門外,然後小身子蜷縮起來,把自己抱成一團,一動不動。
“你……你為甚麼不告訴他們?為甚麼不讓他們知道是你?”
人偶指了指自己的嘴,搖了搖頭。
她不會說話。
“可是……”朝瑰意的聲音發哽:“可是他們今天要燒掉你啊……”
人偶又伸出小布手在地上畫了起來,這一次,它畫了很久。
地上是兩個手牽手的小人,一個高一點,一個矮一點。高一點的伸著手,像是在護著矮一點的。
旁邊畫著三個圖案,一個圓圓的太陽,一個彎彎的月亮,還有一顆星星。
她指指畫,又指了指門外,始終是那個方向。
她所表達的含義,或許是我在保護著弟弟。每天太陽下山了,月亮出來了,星星亮起來的時候。我一直在他身邊。
朝瑰意一把抱起那個人偶,抱在懷裡。
“不怕。”他的聲音悶悶的:“我保護你,不讓他們燒掉你。”
人偶在他懷裡,輕輕把頭埋在了他的胸口。
雜屋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門口,站著那個九歲的男孩。
人偶在朝瑰意懷裡顫抖了一下。
男孩走過來,伸出了手。朝瑰意低頭看著懷裡的人偶,見她小小的布手也伸了出來。
他把她小心遞了過去。男孩接過人偶,小心地抱在了懷裡。
“姐姐不怕。他們追不到你了。我把鈴鐺都弄壞了。”
“你弄壞了鈴鐺?”朝瑰意道。
男孩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一把小剪刀。
“我看見他們追姐姐,就偷偷去把那些紅繩剪斷了。剪了好多根,鈴鐺就不響了。”他又看著兩人:“你們……不會告訴他們吧?”
梅如珩搖了搖頭,又問:“你一直,都知道姐姐的存在?”
男孩道:“我雖然看不見她,但是我知道她在,從小就知道。”
“爹孃從我很小就忙著經營家裡生意,很少真正陪伴我……其實小時候我特別害怕打雷,每次打雷的時候,我就覺得有人在抱著我,小的,軟的。我掉進湖裡那天,往下沉,我以為我要死了。然後有東西托住了我,把我往上推……”
門突然就這麼被推開了。
周老爺站在門口,身後跟著道士。
周老爺看著屋裡的三人,立時變了臉色,但他此刻根本無暇顧及另外兩外陌生的少年。
他開口道:“念兒,你在作甚?”
道士也上前一步,目光凌厲:“小娃娃,這東西是邪祟,必須燒掉。快!把它給我。”
男孩將懷裡的人偶護得緊緊的:“爹!不要燒姐姐!”
“你……你說甚麼?”
周夫人也聞聲趕來,她扶著門框才勉強站穩:“念兒,你……在說甚麼?你哪來的姐姐?”
“有的!”男孩道:“你們不告訴我,但我知道!”
他輕輕拍著人偶的背:“我小時候總做一個夢,夢裡有個和我長得一樣的女孩。她拉著我的手,帶我去一個地方,那裡很黑很冷,但她抱著我,就不冷了。”
周氏夫婦面色猛地僵硬。
道士沉聲道:“小娃娃,你莫要被邪祟迷了心竅。”
“她沒有迷我!她就是我姐姐。從我掉進那個湖裡那天起,我就知道了。”
“那天我去那個老宅玩,踩到青苔滑下去。水很冷,我拼命往上游,但爬不上去。我往下沉,看見水裡有個影子。我以為那是水鬼……我很害怕。但影子把我抱住了!”
“她把我往上託,託了好久好久。我的頭露出水面,能喘氣了。但她還在下面託著我,不讓我沉下去。我被人撈上去的時候,迷迷糊糊看見水面上有一隻手,朝我揮了揮,那就是姐姐的手!”
“可是……”周夫人的聲音發抖:“可是那時候,你姐姐她……她早就……”
周老爺道:“你……怎麼知自己有姐姐,又怎麼知道這個人偶裡是她?”
“因為我見過她!”
“爹孃!那天招魂夜裡,其實我醒了,但我的魂還不穩,所以始終迷迷糊糊的。我看見她從那個人偶裡出來,站在我床邊。”
“她很瘦,很小。穿著那件破襁褓,和我一模一樣的臉。她看著我,但是不說話。我想問她是誰,但是我太累了,又睡著了。”
“我以為那又是個夢,但是醒來時床邊有一灘水,被子上還有個溼手印。”
周老爺渾身一震。
“後來我每天夜裡都能感覺到她。她來看我,陪著我。有時候我半夜醒來,能看見她坐在床邊的地上,抱著膝蓋,看著我。”
“我不敢動,怕嚇走她。我就假裝睡著,偷偷看她。她每次待一會兒就走。走之前,會幫我蓋好被子。她的手穿不過被子,但她還是會做那個動作。”
周夫人已經跪在了地上。
“那些腳步聲……是她?”
“她夜裡睡不著。就在宅子裡走來走去。她想看看這個家,看看你們。她在這裡待了七年,但從來沒好好看過。可她剛從水裡出來。每次來陪我,身上都是溼的。但她會躲,不讓你們看見。只有一次……”
“那次我發燒了,燒得很厲害。她急壞了,在屋裡走來走去,不知道怎麼辦。她想叫醒你們,但她穿不過門。想給我喂水都握不了碗……她就坐在我床邊,一直哭。她的眼淚滴在我臉上,涼的,但我覺得好暖。”
周老爺眼眶通紅。那攤溼水漬,那個溼手印,他們以為是水鬼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