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溼男鬼百年執念(四)
…………
“我畫了七夜。”水人道。
“第一夜,畫她聽戲。第二夜,畫她理袖。第三夜,簾子又動過一次,她往外看了一眼,我不知道她在看誰,但我畫下了那個模樣。”
“第七夜,盛會臨近尾聲。我把一疊畫稿託給洛府後門的老嬤嬤,請她轉呈。”
“次日,我收到一支珠釵。”他低下頭手指隔著衣襟,輕輕按了按胸口那個鼓起的輪廓。
“是銀簪,簪頭一顆素珠。不是貴重的物件,但磨得很潤,是女子貼身戴過的舊物。來送釵的是個面生的小丫鬟,她說小姐說,多謝。人一閃就沒影了。”
瑰小爺小聲問:“然後呢?”
“……然後我繼續畫。”阿菱道:“我畫洛神,畫洛水,畫想象中的洛水大宅,院裡有她,窗前有芙蓉,簷下有燕子銜泥。”
“我把新畫送進去,再沒等到迴音。”
“我想,她是大戶千金,不便與外男往來。沒關係,我可以等。”
他頓了很久。
“結果兩年後,卻傳來了她的婚訊,我畫了一幅畫送去,在芙蓉盛會最後一夜……後門縫隙裡塞出一張字條,上面只有四個字。”
“今夜,湖心。”
瑰小爺與小湯圓對視一眼。
“那晚我去了,後門留了縫,我進去,在湖心庭等了一夜。”
“天快亮時,有腳步聲傳來。我以為是她來了,往前迎了一步,結果看到許多家丁拿著棍棒斧子……”
“他們把你打死了?”
水人沒有否認也沒點頭。很久,他重新開口。
“……我不知道後來發生了甚麼。”
“我只記得,我醒來的時候,已經在水中。”
“水很冷。我拼命往上浮,浮了很久,才碰到水面。可每次我浮起來,四周都是黑的。沒有燈,沒有岸,只有這座宅子,永遠在湖心。”
“我不知道怎麼離開這片水。”
他抬起頭,望著那座頹敗的老宅。
“我已經……在這裡很久了。”
瑰小爺想問他那是有多少年了,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他想起方才在洛水河上,師尊說的最近城中鬧厲害鬼。
“你想讓我們替你做甚麼?”小湯圓開口了:“報仇嗎?”
“報仇……”阿菱愣了片刻,卻忽然笑了。
“我想知道……她後來怎麼樣了,我畫的那些畫,她看到了嗎?喜歡嗎?她還記得我嗎?”
“我不敢求你們替我討甚麼公道。我只是……想知道一個答案。”
小湯圓道:“你為甚麼不自己去?”
阿菱低下頭:“我不能。”
兩人都沒有再問,心照不宣地起了身。
瑰小爺又折了一隻湯圓燈,捧在了手心。
“我們走!”他盯著那處宅子:“不就是座破宅子嗎,小爺我甚麼場面沒見過!”
他回頭,看了阿菱一眼。
“你在這裡等著。別亂跑。”
阿菱怔怔地‘望’著他。
“……好。”
瑰小爺把手心的湯圓燈又舉高了些。
“師兄……”
“嗯?”
“你走前面。”
小湯圓輕輕笑了一下。
然後他邁步,踏上那座通往大宅的九曲橋。瑰小爺攥緊燈,緊跟在他身後。
橋是殘破的,九曲斷了三曲,石欄傾圮大半,腳下石板生滿青苔,兩人險些都滑了一跤。
瑰小爺以靈力把湯圓燈御在兩人身前,光暈往前推出一丈,漸漸顯出了頹塌的門樓,半掩的朱漆大門。
門環是兩隻青銅獸首,綠鏽爬滿了獸眼。
小湯圓伸出手,推開了門。
前廳很大,大到光暈照不到頂,照不到邊。無數蛛網從樑上垂下來,但他們走過時,蛛網向兩側讓開了。
而且是主動讓開的。
腳下是積年的灰塵,足有三寸厚。但那一層灰塵上,有一行新的不屬於他們的腳印。
那行腳印從門檻一路向內延伸,繞過屏風,沒入黑暗深處。
兩人對視一眼,正要順著腳印往裡走。
忽然一陣極輕的哭聲從穿堂深處傳來。不是嚎啕,不是悲泣。是那種壓在嗓子眼裡的,斷斷續續的嗚咽。
“誰?”瑰小爺握緊湯圓燈,往前照了照。
光暈推開黑暗,穿堂盡頭似乎有甚麼東西一晃而過。
似乎是一道影子。很淡,淡到幾乎看不清輪廓。但它確實在動,從穿堂的左邊,飄向了右邊,消失在拐角處。
“跟上!”小湯圓低聲道。
兩人快步追了上去。穿過穿堂,拐過一道月洞門,那道影子早已不見蹤影,但哭聲卻沒有停,反而更近了,就在前面那間半掩著門的屋子裡。
門半掩著,屋裡沒有點燈。但藉著湯圓燈的光暈,能看到屋裡堆滿了東西。
卷軸。成堆的卷軸,從牆角一直摞到窗下。
哭聲飄近又飄遠,似乎不在這個屋子裡了。
“師兄,快開啟看看!”瑰小爺在小湯圓身後皺眉道。
小湯圓俯身,拾起最上面一卷。
解開繫帶,展開。水藍衣裙,憑欄遠眺。不是戲臺上洛神的扮相,只是尋常閨閣女子的裝束,且是一個簾後剝橘子的女子。
左下角落著款。
“第一年。芙蓉盛會,初見。”
小湯圓放下這一卷,又拾起另一卷,展開。
還是她。側影,憑欄,望著洛水方向。
一卷又一卷,畫風從青澀到圓熟,從細膩到蒼勁。筆觸越來越老,墨色越來越沉。
但畫的是同一個人,永遠是同一個人。
最後一幅卷軸落著款:“第四十年。我還在畫。”
兩人小心地把畫放回原處。
正要起身,哭聲停了,腳步聲響起,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木板上走著。
“樓梯方向!”
兩人立刻追出門。走廊上空無一人,但樓梯口那邊,又有一道影子一晃而過。
“走!”
兩人追著影子上了樓梯,二樓比樓下更暗,廊道很長,兩側是一間間緊閉的房門。影子消失在廊道盡頭那間屋子的方向。
這處門扉無塵,銅環鋥亮。與整座宅子的頹敗格格不入。
瑰小爺伸手推了推門,推不動。門應該是從裡面被閂上了。
小湯圓抬起手,在門上輕輕釦了三下。
兩人深吸一口氣。
門開了。
這間屋子很乾淨,像是有人一直住著,牆邊有一面很大的銅鏡,鏡中映出半個閨房,妝奩、床榻、窗欞。
妝奩開著,銅鏡前擱著一把木梳。梳齒間纏著幾根長髮,髮色未白。
像是主人剛剛用過,隨手放下,人還沒走遠。
“這屋子有人,還是鬼?”瑰小爺小心打量著。
“我們仔細找找。”小湯圓道。
兩人在屋裡轉了兩圈,卻並未發現異象,準備離去。
湯圓燈照亮那面銅鏡,鏡中突然顯出一道人影。
女子站在鏡中,穿著舊時素裙,未出閣的髮式。髮間插著一支銀釵,簪頭一顆素珠。
她低著頭,在看妝奩上那盒胭脂。
瑰小爺下意識攥緊了小湯圓的袖子,大氣都不敢出。
小湯圓沒有動,站在原地靜靜地望著鏡中人。
境中女子並未看向他們兩個,她的視線始終落在胭脂盒上。很久,她從鏡中伸出手,開啟了那胭脂盒蓋,胭脂盒側部似乎有字。
她以指腹蘸取了些脂紅,對鏡在自己的臉上描摹起來。
一筆,兩筆。很慢,很輕。
女子描完唇,又蘸了些許,點在眉心。
她的手很穩,神情也很平穩。
不是厲鬼的猙獰,不是怨魂的悽苦。
就是尋常女兒家的對鏡理妝。
“你是誰?又在等誰?”小湯圓先開口了。
女子的手一頓,抬起頭,看向鏡子外的兩個少年。
“我在等……我不記得了。”
她低下頭,繼續描妝。
瑰小爺忽然注意到妝奩底層,壓著一樣東西。
他輕輕走過去,蹲下身,把它抽出來。
是一幅畫。
畫上的女子穿著嫁衣,坐在鏡前。有人在為她梳頭,畫中只露出一截執梳的手。
女子的神情不是歡喜,是平靜。
畫框左下角有極小極小的落款。
“第三年春。聞她出嫁。畫此相送,不敢寄。”
鏡中人仍在描妝,描完眉心了,她開始描臉頰。
屋裡忽然開始咿咿呀呀地唱起了戲曲聲響。
小湯圓與瑰小爺對視一眼,兩人咬破指尖,兩指並劍以鮮血在空中畫就一道符籙。一人畫上部,一人畫下部。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溯汝之身,探魂之憶!”
符成剎那,靈光大盛。
…………
她叫洛蘅。
那年芙蓉盛會,她十九歲。
臨河水閣上,姊妹們聚在一處聽曲。那夜請的是城裡最好的戲班,隔水唱了一折洛神。
她聽著那唱腔,手裡剝著一顆橘子。
她不知道臺下有個人在畫她。
第七日,丫鬟捧進一疊畫稿,說是有人獻的。
她展開第一張,映入眼簾的是自己的側臉,她在低頭剝橘子。
她雙手發抖,心下一沉。
不是厭惡,是害怕!
一個陌生男子,悄悄畫了她這麼多幅畫!還這麼久、這麼近。
她不敢聲張。
她解下自己那支舊珠釵。
“還給他。”她道:“就說……多謝。”
她失神片刻又道。
“還有……讓他不要再畫了。”
丫鬟應聲去了。
她以為此事已了。
…………
這女鬼,就是水人口中的洛家千金!
“有一位畫師。”瑰小爺開門見山。
洛蘅手停了,抬起頭:“甚麼?”
“那年芙蓉盛會,他在水閣下看見你。你在聽洛神。”
“他畫了你七夜。第七夜,他把畫送進洛府後門。次日,他收到一支珠釵。”
“就是你髮間的那支。”小湯圓補充道。
鏡中人抬起手,輕輕觸了觸發間那支銀釵。
“……他還留著嗎?”
瑰小爺點頭:“他一直揣在懷裡。”
洛蘅沒有再說話,又繼續描著她的妝。
但她的手在抖。
那一筆從眼角斜出去,劃出一道淡紅的痕,像一滴淚。
她對著鏡中那張描了百年的臉,忽然不認得自己了。
“……他還留著。”
“他以為那是你給他的定情信物。”瑰小爺道。
“那不是定情信物。”洛蘅道:“那是……我還給他的。我那時已有婚配,不應對一個未見過面的男子動情。”
她想起來了,那年她讓丫鬟將釵送出去,只是為了還禮。
“那個丫鬟。”小湯圓問道:“她後來怎樣了?”
“阿檀……她隨我陪嫁,陪了我一輩子。”
“我臨終那夜,她跪在我床前,一直在哭,說對不起我。”
“我問她做了甚麼。她只是搖頭,不肯說。”
“最後她只說了一句話,說湖心庭有個人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