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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陰溼男鬼百年執念(四)

2026-04-22 作者:一死又生

陰溼男鬼百年執念(四)

…………

“我畫了七夜。”水人道。

“第一夜,畫她聽戲。第二夜,畫她理袖。第三夜,簾子又動過一次,她往外看了一眼,我不知道她在看誰,但我畫下了那個模樣。”

“第七夜,盛會臨近尾聲。我把一疊畫稿託給洛府後門的老嬤嬤,請她轉呈。”

“次日,我收到一支珠釵。”他低下頭手指隔著衣襟,輕輕按了按胸口那個鼓起的輪廓。

“是銀簪,簪頭一顆素珠。不是貴重的物件,但磨得很潤,是女子貼身戴過的舊物。來送釵的是個面生的小丫鬟,她說小姐說,多謝。人一閃就沒影了。”

瑰小爺小聲問:“然後呢?”

“……然後我繼續畫。”阿菱道:“我畫洛神,畫洛水,畫想象中的洛水大宅,院裡有她,窗前有芙蓉,簷下有燕子銜泥。”

“我把新畫送進去,再沒等到迴音。”

“我想,她是大戶千金,不便與外男往來。沒關係,我可以等。”

他頓了很久。

“結果兩年後,卻傳來了她的婚訊,我畫了一幅畫送去,在芙蓉盛會最後一夜……後門縫隙裡塞出一張字條,上面只有四個字。”

“今夜,湖心。”

瑰小爺與小湯圓對視一眼。

“那晚我去了,後門留了縫,我進去,在湖心庭等了一夜。”

“天快亮時,有腳步聲傳來。我以為是她來了,往前迎了一步,結果看到許多家丁拿著棍棒斧子……”

“他們把你打死了?”

水人沒有否認也沒點頭。很久,他重新開口。

“……我不知道後來發生了甚麼。”

“我只記得,我醒來的時候,已經在水中。”

“水很冷。我拼命往上浮,浮了很久,才碰到水面。可每次我浮起來,四周都是黑的。沒有燈,沒有岸,只有這座宅子,永遠在湖心。”

“我不知道怎麼離開這片水。”

他抬起頭,望著那座頹敗的老宅。

“我已經……在這裡很久了。”

瑰小爺想問他那是有多少年了,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他想起方才在洛水河上,師尊說的最近城中鬧厲害鬼。

“你想讓我們替你做甚麼?”小湯圓開口了:“報仇嗎?”

“報仇……”阿菱愣了片刻,卻忽然笑了。

“我想知道……她後來怎麼樣了,我畫的那些畫,她看到了嗎?喜歡嗎?她還記得我嗎?”

“我不敢求你們替我討甚麼公道。我只是……想知道一個答案。”

小湯圓道:“你為甚麼不自己去?”

阿菱低下頭:“我不能。”

兩人都沒有再問,心照不宣地起了身。

瑰小爺又折了一隻湯圓燈,捧在了手心。

“我們走!”他盯著那處宅子:“不就是座破宅子嗎,小爺我甚麼場面沒見過!”

他回頭,看了阿菱一眼。

“你在這裡等著。別亂跑。”

阿菱怔怔地‘望’著他。

“……好。”

瑰小爺把手心的湯圓燈又舉高了些。

“師兄……”

“嗯?”

“你走前面。”

小湯圓輕輕笑了一下。

然後他邁步,踏上那座通往大宅的九曲橋。瑰小爺攥緊燈,緊跟在他身後。

橋是殘破的,九曲斷了三曲,石欄傾圮大半,腳下石板生滿青苔,兩人險些都滑了一跤。

瑰小爺以靈力把湯圓燈御在兩人身前,光暈往前推出一丈,漸漸顯出了頹塌的門樓,半掩的朱漆大門。

門環是兩隻青銅獸首,綠鏽爬滿了獸眼。

小湯圓伸出手,推開了門。

前廳很大,大到光暈照不到頂,照不到邊。無數蛛網從樑上垂下來,但他們走過時,蛛網向兩側讓開了。

而且是主動讓開的。

腳下是積年的灰塵,足有三寸厚。但那一層灰塵上,有一行新的不屬於他們的腳印。

那行腳印從門檻一路向內延伸,繞過屏風,沒入黑暗深處。

兩人對視一眼,正要順著腳印往裡走。

忽然一陣極輕的哭聲從穿堂深處傳來。不是嚎啕,不是悲泣。是那種壓在嗓子眼裡的,斷斷續續的嗚咽。

“誰?”瑰小爺握緊湯圓燈,往前照了照。

光暈推開黑暗,穿堂盡頭似乎有甚麼東西一晃而過。

似乎是一道影子。很淡,淡到幾乎看不清輪廓。但它確實在動,從穿堂的左邊,飄向了右邊,消失在拐角處。

“跟上!”小湯圓低聲道。

兩人快步追了上去。穿過穿堂,拐過一道月洞門,那道影子早已不見蹤影,但哭聲卻沒有停,反而更近了,就在前面那間半掩著門的屋子裡。

門半掩著,屋裡沒有點燈。但藉著湯圓燈的光暈,能看到屋裡堆滿了東西。

卷軸。成堆的卷軸,從牆角一直摞到窗下。

哭聲飄近又飄遠,似乎不在這個屋子裡了。

“師兄,快開啟看看!”瑰小爺在小湯圓身後皺眉道。

小湯圓俯身,拾起最上面一卷。

解開繫帶,展開。水藍衣裙,憑欄遠眺。不是戲臺上洛神的扮相,只是尋常閨閣女子的裝束,且是一個簾後剝橘子的女子。

左下角落著款。

“第一年。芙蓉盛會,初見。”

小湯圓放下這一卷,又拾起另一卷,展開。

還是她。側影,憑欄,望著洛水方向。

一卷又一卷,畫風從青澀到圓熟,從細膩到蒼勁。筆觸越來越老,墨色越來越沉。

但畫的是同一個人,永遠是同一個人。

最後一幅卷軸落著款:“第四十年。我還在畫。”

兩人小心地把畫放回原處。

正要起身,哭聲停了,腳步聲響起,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木板上走著。

“樓梯方向!”

兩人立刻追出門。走廊上空無一人,但樓梯口那邊,又有一道影子一晃而過。

“走!”

兩人追著影子上了樓梯,二樓比樓下更暗,廊道很長,兩側是一間間緊閉的房門。影子消失在廊道盡頭那間屋子的方向。

這處門扉無塵,銅環鋥亮。與整座宅子的頹敗格格不入。

瑰小爺伸手推了推門,推不動。門應該是從裡面被閂上了。

小湯圓抬起手,在門上輕輕釦了三下。

兩人深吸一口氣。

門開了。

這間屋子很乾淨,像是有人一直住著,牆邊有一面很大的銅鏡,鏡中映出半個閨房,妝奩、床榻、窗欞。

妝奩開著,銅鏡前擱著一把木梳。梳齒間纏著幾根長髮,髮色未白。

像是主人剛剛用過,隨手放下,人還沒走遠。

“這屋子有人,還是鬼?”瑰小爺小心打量著。

“我們仔細找找。”小湯圓道。

兩人在屋裡轉了兩圈,卻並未發現異象,準備離去。

湯圓燈照亮那面銅鏡,鏡中突然顯出一道人影。

女子站在鏡中,穿著舊時素裙,未出閣的髮式。髮間插著一支銀釵,簪頭一顆素珠。

她低著頭,在看妝奩上那盒胭脂。

瑰小爺下意識攥緊了小湯圓的袖子,大氣都不敢出。

小湯圓沒有動,站在原地靜靜地望著鏡中人。

境中女子並未看向他們兩個,她的視線始終落在胭脂盒上。很久,她從鏡中伸出手,開啟了那胭脂盒蓋,胭脂盒側部似乎有字。

她以指腹蘸取了些脂紅,對鏡在自己的臉上描摹起來。

一筆,兩筆。很慢,很輕。

女子描完唇,又蘸了些許,點在眉心。

她的手很穩,神情也很平穩。

不是厲鬼的猙獰,不是怨魂的悽苦。

就是尋常女兒家的對鏡理妝。

“你是誰?又在等誰?”小湯圓先開口了。

女子的手一頓,抬起頭,看向鏡子外的兩個少年。

“我在等……我不記得了。”

她低下頭,繼續描妝。

瑰小爺忽然注意到妝奩底層,壓著一樣東西。

他輕輕走過去,蹲下身,把它抽出來。

是一幅畫。

畫上的女子穿著嫁衣,坐在鏡前。有人在為她梳頭,畫中只露出一截執梳的手。

女子的神情不是歡喜,是平靜。

畫框左下角有極小極小的落款。

“第三年春。聞她出嫁。畫此相送,不敢寄。”

鏡中人仍在描妝,描完眉心了,她開始描臉頰。

屋裡忽然開始咿咿呀呀地唱起了戲曲聲響。

小湯圓與瑰小爺對視一眼,兩人咬破指尖,兩指並劍以鮮血在空中畫就一道符籙。一人畫上部,一人畫下部。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溯汝之身,探魂之憶!”

符成剎那,靈光大盛。

…………

她叫洛蘅。

那年芙蓉盛會,她十九歲。

臨河水閣上,姊妹們聚在一處聽曲。那夜請的是城裡最好的戲班,隔水唱了一折洛神。

她聽著那唱腔,手裡剝著一顆橘子。

她不知道臺下有個人在畫她。

第七日,丫鬟捧進一疊畫稿,說是有人獻的。

她展開第一張,映入眼簾的是自己的側臉,她在低頭剝橘子。

她雙手發抖,心下一沉。

不是厭惡,是害怕!

一個陌生男子,悄悄畫了她這麼多幅畫!還這麼久、這麼近。

她不敢聲張。

她解下自己那支舊珠釵。

“還給他。”她道:“就說……多謝。”

她失神片刻又道。

“還有……讓他不要再畫了。”

丫鬟應聲去了。

她以為此事已了。

…………

這女鬼,就是水人口中的洛家千金!

“有一位畫師。”瑰小爺開門見山。

洛蘅手停了,抬起頭:“甚麼?”

“那年芙蓉盛會,他在水閣下看見你。你在聽洛神。”

“他畫了你七夜。第七夜,他把畫送進洛府後門。次日,他收到一支珠釵。”

“就是你髮間的那支。”小湯圓補充道。

鏡中人抬起手,輕輕觸了觸發間那支銀釵。

“……他還留著嗎?”

瑰小爺點頭:“他一直揣在懷裡。”

洛蘅沒有再說話,又繼續描著她的妝。

但她的手在抖。

那一筆從眼角斜出去,劃出一道淡紅的痕,像一滴淚。

她對著鏡中那張描了百年的臉,忽然不認得自己了。

“……他還留著。”

“他以為那是你給他的定情信物。”瑰小爺道。

“那不是定情信物。”洛蘅道:“那是……我還給他的。我那時已有婚配,不應對一個未見過面的男子動情。”

她想起來了,那年她讓丫鬟將釵送出去,只是為了還禮。

“那個丫鬟。”小湯圓問道:“她後來怎樣了?”

“阿檀……她隨我陪嫁,陪了我一輩子。”

“我臨終那夜,她跪在我床前,一直在哭,說對不起我。”

“我問她做了甚麼。她只是搖頭,不肯說。”

“最後她只說了一句話,說湖心庭有個人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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