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鬥老妖以身相護（二）
再次醒來時，瑰小爺發現他正躺在自己的房間裡。
“醒了？”況同塵輕聲問道，眼底心疼難掩。
他張了張嘴：“師尊……師兄呢？”
況同塵連忙放下手中藥碗，俯身輕輕按住他想要起身的動作。
“別動，你內腑受了震盪，外傷也不輕，需好生靜養。”他用溫熱的布巾，細緻地擦去瑰小爺額角的冷汗。
“師尊……師兄呢？師兄怎麼樣了？”瑰小爺抓住況同塵的衣袖，急急問道。
況同塵給他掖好被子：“放心，你師兄沒事，只是受了些傷，我已為他處理了外傷，穩住了心脈，餵了丹藥。此刻他正在自己房中，藥力化開需要時間。”
“我……我想去看看師兄……”
況同塵手指點了一下瑰小爺的額頭，一絲靈力溫和注入：“別擔心，好好睡一晚，明日再去探望不遲。”
瑰小爺本就身心俱疲，在靈力作用下，他緩緩合上了雙眼。只是在完全失去意識前，口中仍喃喃喚著“師兄……”
…………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瑰小爺便醒了過來。
身上依舊疼痛，但精神已恢復不少。他掀開被子，赤著腳就跌跌撞撞地衝出了房間，直奔隔壁小湯圓的臥房。
輕輕推開房門，藥香更濃。晨光透過窗欞，柔和地灑在床榻上。
小湯圓靜靜躺在那裡，依舊昏迷未醒。
瑰小爺小心翼翼地走到床邊坐下，生怕驚擾了他。小湯圓一張小臉蒼白，唇上也是血色淡淡。
除了被師尊強行拉去吃飯和晚上被趕回房睡覺（實際上他幾乎沒怎麼睡，半夜總要溜過來看幾眼），其餘所有時間，他都守在小湯圓的床邊，寸步不離。
他按照師尊的吩咐，定時喂他服用流質的藥膳，動作笨拙卻無比耐心；他握著他微涼的手，一遍遍低聲跟他說話，講他們一起修煉的趣事，講存心歸塵院的小杏花又快開了，講師尊又做了甚麼好吃的……
他就這樣守著，不知不覺過了半月。
這夜，瑰小爺給小湯圓喂完藥，又仔細掖好被角，他單手撐著腦袋，眼皮不住直打架，卻還是強撐著，眼睛瞪得溜圓。
這時，他瞧見師兄裡衣領口裡，亮起一陣微微光芒。
甚麼？瑰小爺瞬間清醒了幾分。他湊近小湯圓，小心翼翼撥開那處衣領。
在小湯圓左側鎖骨下方，一片白皙光滑的肌膚上，竟緩緩浮現出一朵玫瑰刺金。
瑰小爺愣住了。他記得清楚，上次在瀑布底下，落湯雞師兄身上，明明啥也沒有呀！
啥時候師兄去刺了個這玩意兒？瑰小爺心中充滿疑惑：湯圓兒啊湯圓兒，好啊看不出啊，平時不聲不響的小菩薩模樣，私下裡竟然還玩刺金？花蝴蝶啊你！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小湯圓不是這種性子。
而且這圖案出現得詭異，還自帶微光……
難道是那老蛇的毒？瑰小爺心中一驚，臉色變了。
是蛇毒侵入體內，被師尊用藥力逼出，顯化成了這樣？還是說……這是甚麼詛咒標記？
瑰小爺緊張地觀察了許久，那玫瑰刺金除了微微發光，並無其他變化，小湯圓的呼吸體溫也依舊平穩。
他又學著師尊的模樣，輕輕探了探小湯圓的脈息。小湯圓的脈象雖然虛弱，但沒有甚麼亂七八糟的跡象，他稍稍放下心來。
或許……是某種未知無害的印記？或者是師兄自己都不知道的……甚麼特殊體質顯現？
暫時看不出個所以然來，瑰小爺只能按下心中的疑惑。他小心地替小湯圓整理好衣領，蓋好被子。
他又重新坐回椅子上，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單手撐著腦瓜子，目不轉睛地看著沉睡中的人。
少年英挺眉眼漸漸長開，雖稚氣未脫，但師兄已經有些小仙人的模樣了。
他高挺鼻樑的左側，有顆小小的痣，平添幾分清冷倔強，讓他看起來更像是墮入凡間的小謫仙。
真好看……瑰小爺迷迷糊糊地想，師兄越來越好看了……
又過了一個時辰，就在瑰小爺的眼皮又開始沉重打架，腦袋小雞啄米般一點一點時。
小湯圓終於醒了。
瑰小爺一個激靈，瞬間清醒。
他在對上那雙眼睛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
這很正常。但除此之外，那眼睛深處，還含著一種他從未見過，也無法完全理解的東西。
當時的他還太小，十三歲的少年。他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那種感覺，只能懵懂地將這個眼神刻在心底。
一直，一直都沒有忘記，也無法忘記。
很多年後他才明白，那是想要只用眼睛，就把人融進自身血肉的眼神。
他痴痴道：“師……師兄？”
卻沒想到，師兄眼角滑落了一滴淚。
湯圓兒……哭了？
他睜開眼，看到他的第一眼，竟然哭了？
瑰小爺心裡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鬱悶和委屈，還有點慌。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皺巴巴的衣裳，這讓他確實顯得十分邋遢：頭髮亂得像鳥窩，臉上可能還沾著藥汁或灰塵，眼圈黑得跟熊貓似的……
小湯圓兒，你別不知好歹啊！他在心裡哀嚎！小爺我拼了老命把你從蛇口揹回來，又沒日沒夜，衣不解帶地照顧你這麼久，自己都搞得人不人鬼不鬼了，全是因為擔心你啊！你倒好，一睜眼，不說聲謝謝，不問問自己怎麼樣了，反而被小爺我邋遢的樣子給……醜哭了？！
瑰小爺頭頂呆毛拉聳下來，一顆小心臟又委屈又傷心。
可看到小小湯圓梨花帶雨（雖然用這個詞形容師兄有點怪），楚楚可憐的小模樣，他不由心中一軟：“師兄……你別哭啊。是不是我……我這樣子太邋遢，嚇到你了？我、我這就去洗乾淨了再來！別再把你醜哭了。”
說著，他就要起身往外跑。
“小意。”
小湯圓卻抓住了他的手腕，那手指冰涼，力道卻很緊。但只是瞬間，那力道又鬆開了。
瑰小爺止住了動作。
小意？師兄第一次這麼叫他……
小湯圓看著他，眼淚已經止住了。但眼眶微紅，聲音仍舊虛弱：“你沒事吧？那老蛇沒有傷到你吧？”
瑰小爺鼻尖一酸：“沒事，我沒事呢！師兄！老蛇沒有傷到我。”
小湯圓垂下了眼眸：“是師兄不好，修為不夠，沒有保護好你。”
“沒有！不是的！”瑰小爺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掉了下來，他抓住小湯圓微涼的手，緊緊握著：“師兄最好了，是我不好……我以後一定要好好修煉，也要保護師兄！”
於是乎，況同塵進屋的時候。
映入眼簾的就是兩徒兒互相檢討，痛哭流涕的場景。
況同塵腳步微頓，眼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但他很快調整好神情。
況同塵快步上前，伸出手揉了揉兩人的小腦袋：“好啦好啦，都不哭了，又不是生死離別，你師兄這不是醒了嗎？”
他仔細檢查了小湯圓的脈息和傷口恢復情況，確認並無大礙，終於放下心來。
接下來的日子，瑰小爺都像只找到主心骨的小尾巴，圍在小湯圓床邊轉悠。端茶遞水，噓寒問暖，飯要送到嘴邊，恨不得連呼吸都替師兄代勞了。
小湯圓在師尊和瑰小爺的悉心照料之下，臉色一日比一日好轉紅潤起來。
這一夜，星星爬上窗欞。
況同塵道：“瑰兒，你師兄傷勢也穩定了。你也照顧他好些天了，需要好好休息。今夜有為師看顧，你安心回房睡一覺，明日才有精神繼續陪你師兄，好不好？”
瑰小爺看看已經沉沉睡去的小湯圓，又看看師尊。這才戀戀不捨地點點頭，一步三回頭地回了自己的房間。
他洗了個噴噴香的澡，洗得腦袋瓜子都鋥亮，這才心滿意足地跳上自己的大床。
這腦殼子剛一沾枕頭呀，瞌睡蟲就來襲，瑰小爺不一會兒就沉沉進入了夢鄉。
第二日清晨，瑰小爺是被窗外的明媚陽光喚醒的，山風都是清甜。
為了給兩徒兒補補身體，況同塵今日起了個大早，精心烹製了一大桌豐盛滋補的靈食早餐。
熱氣騰騰的靈湯散發著濃郁的香氣，鮮嫩的靈植被切成精緻的小塊，搭配著晶瑩剔透的小圓包子，小蝦靈餃。
三人圍坐在一起，開始吃起早飯~~
小湯圓的氣色恢復大半了，眼神也清亮亮的。瑰小爺更是精神煥發，胃口大開。
飯桌上，小湯圓喝完一大碗湯，輕輕放下小湯匙，抬眸看向正埋頭苦吃，腮幫子鼓鼓的瑰小爺。
“瑰兒，如今你也長大了，師兄以後……叫你小意好不好？”
瑰小爺從碗裡抬頭，笑道：“好呀！當然好！”
那可不，瑰小爺我如今都十三歲了，也是‘大’少年了！再叫瑰兒，豈不是聽了讓人笑話。
小意又好聽又親暱，還不失格調！顯得他長大了！瑰小爺喜歡極了這個稱呼！
況同塵正夾菜的手有些頓了頓，眼底幾度明滅。
他甚麼也沒說，只是將那筷子小蝦靈餃，穩穩地放入了小湯圓面前的小碟子裡。
“多吃些，補補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