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小靈通
呼嚕呼嚕……
瑰小爺和小湯圓是被魚湯的鮮味勾醒的。
兩人從榻上跳起,循著香味屁顛屁顛地竄到了院裡。
況同塵坐在月下喝茶,一旁的燉魚小鍋爐咕嚕嚕作響。
“醒了?”仙人抬手招呼:“來得正好,魚湯燉到火候了,快吃。”
瑰小爺摸了摸自己空癟癟的小肚子,嘀咕道:“奇怪……怎麼睡了一覺這麼餓呀?”
小湯圓臉上也有些迷糊:“我記得……我們之前不是在小叢林裡,摘了好多漂亮的果子嗎?”
況同塵忍俊不禁,悠悠道:“那就不知道是哪兩個笨蛋……把寧神果當零嘴吃了一堆,還足足睡了兩天兩夜哦~~”
“甚麼??”
“兩天兩夜?!”
這一刻,兩人是再也顧不得其他,猶如餓虎出籠一般,直直撲向了鍋爐。
鍋蓋子一掀,更加洶湧的鮮香撲面而來,奶白色的湯汁裡,魚肉嫩白,豆腐滑溜,還點綴著翠綠的蔥花。
這一頓飯,兩人吃得是風捲殘雲。兩人捧著比臉還大的碗,恨不得腦袋都要埋進碗底。
輕而易舉,爐鍋見底。
瑰小爺和小湯圓滿足地打了個飽嗝,然後才戀戀不捨地放下碗筷,挺著圓滾滾的小肚子,在院子裡慢騰騰地溜達消食。
月光如水,夜風輕柔。
況同塵放下茶盞,從袖中掏出了兩枚質地透潤的玉簡。
“師尊,這是甚麼?”兩小徒兒立馬屁顛屁顛湊了過來。
玉簡在月光下流轉著內斂柔和的光華,隱隱有靈韻纏繞,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仙人神秘一笑,眼神裡透著幾分頑皮:“這是為師給你們準備的築基禮,小靈通~~”
“小靈通?~”
“對。” 仙人將兩枚玉簡分別遞到他們的小手裡:“你們拿著這個,默唸口訣,就能隨時跟為師對話了。”
瑰小爺拿著那枚溫潤的玉簡,翻來覆去地看,忍不住又湊到師尊跟前:“這個比咱們用的傳音符厲害些嗎?”
況同塵指尖在玉簡上輕輕一點,玉簡表面便漾開一圈光紋。
“小靈通乃是通天塔麾下的機關大師們,融合了煉器、靈紋與微型陣法之術所制。可不是尋常玉簡那麼簡單。”
“機關師?”瑰小爺眼睛一亮,想起大祭酒課上提過的那些奇妙體系:“就是做會自己動的木頭鳥、石頭人的那種?”
“正是。”況同塵道:“這‘小靈通’的核心,便是一枚微若塵芥的‘永珍靈樞’。你可以理解為,是一個極其微小、卻無比複雜的陣法與靈紋集合體。它能夠捕捉、轉化並定向傳遞靈力波動中承載的神念資訊。”
小湯圓聽得專注,輕聲問道:“師尊,那它如何能確保只與特定之人聯通呢?若被人截聽了去,不是洩密了?”
“問得好。”況同塵讚許地看了大徒兒一眼:“你們將自身獨有的靈力氣息與神識印記注入其中,它便會記住你們的‘靈紋’。對介面訣,則像是一把特定的‘鑰匙’,只有同時符合‘靈紋’與‘鑰匙’,才能建立穩定連線。至於截聽……”
他微微一笑:“除非對方的修為或陣法造詣遠超製作此物的機關大師,且就在你們傳音時近距離強行干擾,否則難以窺探。況且,重要的傳訊,你們亦可使用簡單的密語。”
“所以,除非特殊情況,一般是沒有問題的。”瑰小爺抓住了重點。
“嗯。”
況同塵應了一聲,從袖中掏出了自己的小靈通,悠悠晃了晃。那玉簡在靈力的催動下,閃爍著光芒,底部點綴一尾黑色流蘇,顯得格外雅緻。
“師尊,為甚麼你自己的小靈通這麼好看,我和師兄的這麼醜?”瑰小爺不滿意地嘟囔著嘴,表示抗議。
況同塵眯起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笑:“來,你往裡頭注入靈力試試。”
瑰小爺半信半疑地將靈力注入其中:“哇,真的可以將小靈通的邊緣捏成想要的樣子耶!~~”
他連忙將玉簡邊緣捏成圓潤飽滿的弧度,又在頂部凝成了一顆圓珠。
小湯圓則是將玉簡邊緣捏成了花瓣形狀。
況同塵開始指導:“第一步,先把你們的身份資訊用靈識注入小靈通。”
兩小徒兒一聽,立刻鄭重其事地捧起玉簡,貼在了腦門上。
兩張小臉都繃得緊緊的,卯足了勁運轉著靈力,將自身資訊透過靈識注入其中。
直到玉簡輕嗡一聲,第一步便是完畢了。
兩人睜開眼睛,發現況同塵在憋笑。
瑰小爺道:“師尊!你笑甚麼呢?”
況同塵勉強收斂笑容:“其實嘛……你們不知道也好。”
“你快說!別賣關子了!”
“用手指輕觸玉簡注入靈識就行了呀~~”
“師尊!你怎麼剛才不說?!”
“你們也沒問呀~~”
“你就是要故意看我和師兄笑話的!”
況同塵拍拍兩人的腦瓜子:“好了!不鬧了,第二步,設定靈紋解鎖。”
兩個小徒兒這回聰明瞭,伸出手指輕輕點在玉簡上,全神貫注地勾勒起自己獨一無二的靈力紋路。
“第三步,設定你們的對介面訣。”
瑰小爺眼珠一轉,調皮道:“湯圓湯圓賣湯圓。”他又看向小湯圓:“師兄你的口訣是啥?”
湯圓兒眼睛眨眨,認真道:“鳳凰鳳凰火鳳凰。”
瑰小爺得了口訣,捏著小靈通,立刻就往後退了好幾丈,躲到了那棵杏花樹後。
他小小聲對著小靈通道——
湯圓湯圓賣湯圓!師兄……你聽到了嗎?
………………
嗯?怎麼沒有聲音?
他又扯著嗓子喊:“師尊,你騙我!!”
況同塵道:“徒兒,你注入靈力了沒有?”
噢???哦……
他正要再試,手中小靈通卻先一步亮了起來。
他趕緊接通,裡頭傳來湯圓兒清脆的聲音——
瑰兒,聽得到嗎?
瑰小爺激動地回道——
聽得到,聽得到!~
瑰小爺又往後一個溜煙兒,竄回了屋裡,小小聲道——
師兄……你聽得到嗎?
湯圓答——
聽得到。
瑰小爺屁顛屁顛地跑回來,湊近小湯圓:“師兄,你的口訣取得真好。”
小湯圓道:“你的口訣也好記,真不錯呀。”
瑰小爺心中暗自嘿嘿笑,真是個笨蛋湯圓。
他又問況同塵道:“師尊,你的對介面訣是甚麼呀?”
仙人神色閃過一絲明滅,稍縱即逝,又微笑道:“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噢?哦……”瑰小爺點點頭。
仙人又道:“以後你們修煉完了,就用小靈通打給為師,知道了嗎?”
嗯嗯,兩個小娃子直點頭兒。
“那師尊……”瑰小爺雖是問況同塵,眼睛卻瞅著小湯圓:“它最遠能傳多遠?會不會我跑到天邊,就跟師兄聯絡不上了?”
“一般而言,只要還在我們這方大世界內,憑藉遍佈各主要靈脈節點的‘中繼靈塔’,傳音皆無大礙。”況同塵又眨眨眼:“不過嘛,若是陷入某些絕地古陣,或者靈力極度混亂稀薄之地,失靈也是有可能的。”
“如此說來,小靈通到了兩重淵底下豈不是會訊號不好?”
“所以,它雖是便利之物,卻不可將其視作救命法寶全然依賴……”
瑰小爺和小湯圓注視著彼此,都沒有再說話。
況同塵眼底有過一絲深邃。
“當然,如果你的靈力足夠強大,只要心中有念,天涯也若比鄰。”
…………
玫瑰谷,百里花海。
月牙灣側,住月聽花臺。
院落中還專門搭建了一處月臺。三面開敞,西邊覽花,東側臨水。四柱周身與臺頂都攀上了玫瑰荊棘,橫樑上,繞滿了白色月影紗。
唯一的一面牆,其實是一扇景窗。以海月靈貝為瓦,洞月窗欞。
從中間圓溜溜的窗欞望去,明月就停駐其中。
紅衣人獨自對月而坐,月亮卻被烏雲遮了眼。
他一身紅衣如血,除此之外,再無半分贅飾。
桐木桌上,白梅一枝,玉簡一枚,還有首未竟之詩。
既無從下筆,他擱下了筆。
“天涯……也若比鄰麼?”他低聲自問,左手轉而拈起那枚玲瓏玉簡,於指間細細摩挲。
玉簡的上方凝著顆圓珠,下方以一尾白色流蘇點綴。
在他的左手無名指上,有一玫瑰刺金。
微斂的眉宇間,是撫不去的愁緒。他看起來如利刃般鋒銳,卻也因此而顯得破碎。
過剛易折,形容他十分貼切。
這百年來,縱使他已上探過碧落下涉過黃泉,如今那些舊夢於他而言,卻也已是咫尺天涯了。
他見過光,而今卻只能如盲人一般,於長夜中摸索獨行。
他的心劃滿了傷口,也開滿了花。
他註定要追隨著他的幻影。
是他,讓他的心,即便淪於荒蕪貧瘠之地,也依舊無時無刻不鮮活著。
很久很久,烏雲散盡。
月光再度傾瀉而下,整座月臺都透上一層光影,也照亮了他。
紅衣人廣袖一拂,懷中便抱一銀月琵琶,名曰相思。
十指交錯,泠泠絃音悽美,喚作瑰夢。
一曲終了,餘音還在繚繞。他的心緒終是被撫平了些。
這時有陣大風颳過,拂起百里花海簌簌作響,也揚起了他的長髮。
望著那首未完的詩,他心中微動,趁著月色,終於落下最後一筆。
只好,留世中尋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