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宮時光
一夜美夢。
心情不錯,瑰小爺我今兒個早些起床。
小仙班第一日,吾豈能遲到?
等他溜溜達達到了求真閣時,發現此地小課桌卻有十六張,四排四座。
他還一眼就瞧見,小湯圓已經乖巧地坐在裡面了,就在第一排正中心!
裝作沒看見,瑰小爺猶如一陣風滑過,一屁股就霸佔了教室最後一排靠門的角落。
這裡視野開闊(方便走神),出入自由(隨時溜號),遠離講臺(仙師魔音穿耳效果減弱),堪稱他的“惡霸王座”。
瑰小爺表示十二分滿意。
“瑰兒,早上好呀。”小湯圓回過頭衝他打招呼。
“湯……大師兄好。”某小爺嘴瓢了。
小湯圓眨巴眨巴眼,天真道:“你記錯啦,我不姓湯,我叫梅如珩。你也可以喚我梅師兄。”
瑰小爺衝他吐了吐舌頭,不說話。
不一會兒小弟子們就都到齊了。
今日是小仙班入門之第一課,仙師肅然立於講臺,袖袍無風自動,大雲特雲。
其實就是講規矩,另外這班設十六張課桌,是因有時學宮德高望重的“大祭酒”會來親自授課,屆時其他表現優異的弟子也可獲准前來旁聽,共沾道澤。
這繁瑣規矩半天不完講得瑰小爺頭疼,他勉強抬起眼皮,就看到那小湯圓正襟危坐,聽得極為認真。
不是吧,小湯圓。長得這麼水靈兒,竟然這麼小學生,難不成這天賦全點在臉上了,是個笨蛋美人啊?瑰小爺在心底敲起了算盤‘嘿嘿,湯圓兒,以後本小爺來幫你補習,保證把你教的聰明伶俐,絕不坑你。’
越想越樂,瑰小爺晃著腿把腳搭在前排椅子上,懶洋洋開口。
“玄甲老頭兒,這些陳年舊規我們早都倒背如流啦!能不能講點新鮮的、高深點的呀?”說完話,他眼珠子還不時朝著小湯圓那邊瞅瞅。
玄甲仙師鬍子抖了抖,正要開口訓斥,哪知綠衣小童也跟著蹭地站起來。
“是啊,玄甲仙師,講講別的吧。弟子洗耳恭聽呢!”
他話音剛落,紫衣小童也啪地一聲拍桌道:“附議!附議!”
玄甲仙師臉已漲成豬肝色!正要發作,窗外突然傳來清脆的銅鈴聲。
只見一隻渾身雪白的仙鶴銜著玉簡翩翩而來,玄甲接過玉簡掃了一眼,神色瞬間變了:“罷了罷了,今日提前下課。明日起,講《運轉小功法》!”
下課後,瑰小爺主動去找那綠衣小童和紫衣小童套起了近乎。
“喂,你們兩個!”他眼睛亮晶晶:“剛才夠膽啊!哪來的?”
原來清新淡雅的綠衣小童,名喚許清非,來自青葭之洲,被他師尊帶來這小學宮修行,主修術法與作畫。
那位眉眼清澈的紫衣小童,名喚詩無述,來自南域之滇,是藥仙的真傳弟子,主修醫藥與雜藝。
一天的課業落下帷幕,小弟子們要回窩了。
小學宮深處,雲霧常年繚繞之地,懸浮著萬千小靈島,這便是小傢伙們的居所。
小學宮財大氣粗,天大地大,入選小仙班的每個小傢伙,都擁有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小靈島~
可瑰小爺心裡還揣著個誰也不知道的小念想。
他心裡呀,很想知道他那完美得不像話的大師兄白湯圓,到底住在哪座小靈島上,只不過咱瑰小爺是好面子的人!那可不能表現出來!
於是乎,他便經常打著‘巡視領地’或‘找師尊’的旗號(雖然師尊根本沒有住在此處),在各道彩虹橋上到處亂竄。
“嗯,這座島靈氣不錯,可惜花太少!”他對著空氣點評。
“嘖,這座島太矮,視野不行!”他煞有介事地搖頭。
“哎呀,這座島……”他伸長脖子張望半天,失望地垮下臉:“這麼扁……也不是湯圓島!”
他就這麼‘巡視’了好幾天,也沒有找到‘小湯圓島’。
瑰小爺只有每日上課和飯堂用膳時,才能看到小湯圓兒。
哼!臭屁湯圓兒!!是不是故意躲起來了!!小爺我不想和你玩了!!!太壞了!他在心裡氣鼓鼓地放下狠話。
小學宮的食堂總是熱熱鬧鬧,飄散著各種鮮果時蔬的香氣。
這日中午,瑰小爺、小清非、小無述這三人組照例佔據了那靠窗的老座位,吃得風捲殘雲。
瑰小爺眼尖地瞟見,小湯圓兒端著他的小食盤,安靜地在不遠處坐下。
他的食盤裡東西不多,但擺放得整整齊齊:一碗白米飯,一碗炒蝦仁,一碟小青菜,還有一盤雕成貓貓形狀的雪梨——那是膳房仙娥看他乖巧特意多給的。
他撇撇嘴,故意大聲地小嚷道:“嘖嘖,你們看,有人吃飯還搞這些花裡胡哨的,幼不幼稚!男子漢大丈夫,就該大口吃肉!” 說著,還狠狠咬了一口大雞腿。
許清非和詩無述偷笑,也不點破。
過了一會兒,小湯圓端著小食碟走了過來,他把那碟貓貓雪梨輕輕放在瑰小爺他們桌子的空位上。
“膳房的仙娥姐姐給多了,我吃不完,放著也是浪費。” 他聲音清淺,說完就要轉身回自己座位。
眼看梅如珩要走,瑰小爺立刻喊道:“師兄!站住!”
小師兄停下腳步,回頭眨巴著眼睛望著瑰小爺:“瑰兒有事?”
瑰小爺飛快地用筷子夾起一隻‘貓貓耳朵’,塞進嘴裡:“哼!既然你吃不完,小爺我勉為其難幫你解決掉好了!”動作快得都要飛出虛影,生怕別人搶了去。
小清非和小無述憋笑憋得臉通紅,肩膀直抖。
小湯圓看著瑰小爺鼓著腮幫子,眼睛彎彎:“嗯嗯,謝謝瑰兒幫忙。”
他回到自己座位,吃著飯,偶爾抬眼看看對面那隻吃得‘心不甘情不願’卻速度起飛的小鳳凰。
下午的小課堂上,大家驚訝地發現,瑰小爺的‘王座’挪動了!
從最後一排的角落,挪到了倒數第二排的角落!
瑰小爺面對小清非和小無述好奇的目光,下巴一抬,理直氣壯。
“看甚麼看!小爺我現在發現那邊窗戶反光,刺眼!影響小爺我……思考天下大事!這排光線好!”
旁邊有個‘瞎了眼’的小同窗道:“這不就是前後座的距離嗎?不照樣也反光嗎?”
瑰小爺的白眼兒就差要翻到頭頂:“小爺說這兒不反光,那它就是不!反!光!李墩墩你閉嘴!”
“我叫李淳淳,不是李墩墩。”
“噢,本小爺知道了,李墩墩。”
小湯圓作為完美人物,在小學宮可謂是萬眾矚目。
其實在小湯圓未到來之前,這份待遇可是由他享的,今時不同往日咯。
湯圓兒生的好,性子也好,又聰明伶俐。雖說外表清清冷冷,但別人有不懂的請教他也會解答,如此一來二去,小學宮的小弟子們膽子也肥了,天天都喜歡圍著湯圓兒問問題,都尊他一聲梅師兄。
其實瑰小爺心裡也癢癢,想湊上去和湯圓兒玩兒。可每回見著,湯圓兒都被一群嘰嘰喳喳的小弟子們簇擁著。
一月的小學宮交流大會。
小湯圓作為正方代表,引經據典,條理清晰,聲音清越,把反方辯得節節敗退,贏得滿堂喝彩,除了瑰小爺。
瑰小爺抱著胳膊坐在他的小矮几上,眼巴巴地看著那顆閃閃發光的“小湯圓”被眾人圍著請教問題,嘰嘰喳喳的聲音一直傳到後面,蹦得他小腦瓜子都要裂開來。
他煩躁地用小手捂著耳朵:“吵死了,吵死了!一群笨蛋,那麼簡單的問題還問問問!臭湯圓你也不嫌煩!!!”
臭屁小湯圓兒!還這麼神氣!你可真是綠葉扶花,眾星拱月呀!
就在這時,小湯圓穿越嘰喳人群,緩緩走到了氣成河豚的瑰小爺身前。
“瑰兒,你怎麼了?可是不舒服嗎?”小湯圓眼睛眨眨,他的聲音清脆又關切。
“沒有!!!”瑰小爺看了眼小湯圓,氣呼呼答了兩個字,就腳底抹油頭也不回地跑開了。
一坨‘瞎了眼’的小學渣們圍在一起開始打抱不平。
“朝瑰意怎麼不理梅師兄呀?”
“以前大家都是圍著他轉,現在大家都圍著梅師兄轉,有落差心理不平衡了唄……”
“他脾氣那麼暴躁,又愛嫌棄人,大家肯定更喜歡梅師兄呀~”
“我沒關係的,請大家不要再說瑰兒了。”小湯圓脆生生的聲音在人群中響起,不輕不重,卻清晰地落在每位小蘿蔔頭的耳朵裡。
“為甚麼呀?”‘常瞎眼’的李淳淳率先問道。
“因為,他是我的小師弟呀。”
隔天,小仙班的弟子們又發現了一件‘大事’——
瑰小爺的座位,又雙叒前進了!這次直接挪到了第二排!也就是梅如珩的後一排靠窗位置!
小清非湊過來,促狹地問:“那排……光線也變差了?”
小無述也眨巴著眼:“還是說……這裡離講臺更近,方便聽仙師講道?”
瑰小爺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小爺我是嫌後面太吵了!前面安靜!懂不懂甚麼叫鬧中取靜~”他梗著脖子,眼神卻有點飄忽。
那個‘瞎了眼’的小同窗李淳淳又道:“吵?咱們小仙班總共就十人,上課也是出了名的安靜,哪裡吵了?”
瑰小爺炸毛道:“聰明人講話,笨蛋能不能不要插嘴?尤其是你,李墩墩!”
一眨眼的功夫,幾月時光就這麼溜走了。瑰小爺和小無述,小清非三人本性逐漸暴露,被小學宮眾人私下封為了‘惡霸聯盟’。
為何?俗話說得好,散是滿天星,聚是一坨屎唄。
這惡霸聯盟三人組啊,聚在一起,就愛密謀些有的沒的,調皮搗蛋的(十分欠打的)。
今日給這個仙師的茶水裡下藥,搞得仙師在課堂上呼呼大睡;明日就去低階小學班鬧鬼,把小弟子們嚇得個個是花容失色;後日又是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嚷嚷著要開辦比武鬥法大會,鬧得這小學宮是雞飛狗跳,不得安寧。
仙師們個個氣的是鬍子抖擻,怒髮沖天,卻又無可奈何。為何?除了這三人確實天資聰慧,萬里挑一外,最重要的一點是,有人罩啊。這三個小惡霸的師尊哪位都不是好惹的啊。
那能怎麼辦呢,就這麼辦唄,鬧就鬧吧,至少還沒把這小學宮的天給掀了。
話雖如此,仙師們還是每日勒令其他小弟子抄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一百遍,生怕這些好苗子跟著惡霸們學壞了去。
就是嘛,惹不起還躲不起啊。他日等小仙班結業了,惡霸們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他們的“師尊媽”還要感謝呢,惡霸們將來名揚四海,他們這些啟蒙仙師面上不也有光?
如此提心吊膽,鴨犬不寧地過了半年,小學宮終於要迎來安寧時刻。
小仙班傳統,授完經史子集、道法初論後,弟子們便要跟隨各自仙尊外出遊歷,進行實踐修行了。
仙師們是心情分外好啊,看著窗外小鳥嘰嘰喳都像百靈鳥啊。
但是切莫高興太早,在那之前,還有最後一堂課要上。
求真閣,道法小課堂。
這最後一課,前來講授的,竟是小學宮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大祭酒!這還是仙人首次正式來給小仙班授法。
仙人氣度自華,照得整個屋子都在發光。
大祭酒並未多言寒暄,拂袖間,一道如水般的靈光幕牆便在空中展開。上面浮現的,正是半年前那場筆試的第四題——
《大道三千,各有其途》。
“今日,便與爾等聊聊這‘途’。”
他先是頷首肯定了眾人在考卷上列舉的諸般體系:術士之巧、體士之剛、妖修之異、鬼修之幽……
接著,大祭酒話鋒一轉,開始補充那些更為玄奧、甚至堪稱禁忌的路徑——
“魂修,專修神魂,淬鍊意念。其力無形無質,可讀心控物、編織幻夢,甚至干涉冥冥氣運。然神魂修煉兇險異常,易受反噬。”
“器師,此道殊為奇特。彼輩不甚依賴先天靈根,反而窮究物性之理、靈紋之道、造化之工。其力外在,然運用之妙,存乎一心,亦可通玄。”
“此外,亦有願修,以眾生信仰願力為柴,點燃神火,鑄就金身,其力浩大縹緲,然易受願力反噬,因果纏身……”
“有劫修,行走於災厄與毀滅之間,於天劫地難中汲取力量,劍走偏鋒,兇險無比,成則威力驚人,敗則萬劫不復……”
一個個聞所未聞的體系,聽得這些小小仙童們目瞪口呆。
待這番令人目眩神馳的補充告一段落,大祭酒目光掃過十張稚嫩面孔,丟擲了核心之問:
“諸般體系,林林總總,與吾等所循之修士大道,根本區別何在?其間……可有涇渭分明之正邪?”
問題落下,滿室寂靜。
“瑰意。”他喚道:“你且來說說看。”
瑰小爺精神一振,騰地站起,不假思索:“當然有正邪之分!修士納天地靈氣,循的是堂堂正正的大道!那些吸人精血、煉生魂的,就是邪道!正就是正,邪就是邪,就像火能燒水,水能滅火,天生就是對頭!”
答案乾脆利落,黑白分明,與他試卷上“順我者庇佑,逆我者踏平”的霸道理念一脈相承。
大祭酒頷首不語,爾後又道:“如珩,你以為呢?”
小湯圓徐徐起身:“回大祭酒,弟子同樣認為,確實有正邪之分。行事若傷天害理、損及無辜,其道必邪。但弟子拙見……也許關鍵在於運用。好比天雷,可以淨化邪祟,也可毀屋傷人;又如機關,可協助人們勞作,也可作為武器。”
這個答案比瑰小爺的更為圓融,少了幾分斬釘截鐵,多了幾分思辨餘地。
大祭酒聽著兩位心性迥異的弟子給出的答案,臉上浮現一抹欣慰笑意。
“瑰意所言,乃世俗常情,黑白分明,自有其磊落。”他先肯定道,隨即話鋒如雲開見月。
“如珩所言,更進一層,觸及用之根本,頗具慧心。尤以機關為例,甚妙。匠心用於造福,則機關術為正道利器;用於為禍,則成邪道幫兇。”
他的聲音帶上一絲悠遠迴響——
“天地浩瀚,道法無窮。我等常執著於‘正邪’之辯,往往囿於己身立場、所見之侷限。在我看來,或可換一字言之——正,與異。”
“正異?” 小仙童們喃喃重複,面露困惑。
“不錯,正異。”大祭酒頷首,空中靈光幕牆隨之變化。
修士周天圖,妖修吞吐日月、鬼修凝聚陰煞、念師神念波紋、機關師靈紋流轉等截然不同的各類意象交織對比。
“彼等所謂異類,其修行之本源,行進之方式,與我等修士確乎大相徑庭,宛若涇渭之流。或相生,或相剋,共同交織成這方天地如此紛繁複雜的修行畫卷。此乃異之所在。”
“道途本身,並無絕對之高下。世間諸法,能存於天地之間,演化為可行之道,皆是為天地法則所默許容納,各有其玄妙機理與獨特威能。豈可因其外在之異,便全然否定其內蘊之道?”
“真正需要惕厲審視的,非所修何法,而是修者何心,行者何事。此理,放之任何一條道途,皆準。”
言罷,他袖袍輕輕一拂,空中的靈光意象如煙雲般散去。
“今日之言,望爾等細思。道海無涯,勿先存門戶之見,亦勿失本心之正。這不僅是爾等即將開始的遊歷所需領悟之道,亦是未來一生,所要追尋與持守之道。”
“下課。”
大祭酒飄然而去,留下一室若有所思的寂靜。
那時的朝瑰意還未意識到,領悟這正與異的深邃之理,平衡那心與行的微妙之界,他將用上整整一生。
只是此刻,他聽著窗外隱約傳來的,關於即將跟隨師尊外出修行的興奮議論,心裡鼓脹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期待。
他偷偷瞄了一眼前方那道挺直的雪白背影,嘴角不自覺地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