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圓湯圓賣湯圓
丹雅之州有一處花之彼岸,是荒涼大地的一抹瑰絕之色。
此地被蜿蜒天水隔絕於世外,荒漠斷壁,終年少雨,一無生機。
山谷百里花海不知有花幾千萬萬,故而被世人稱作玫瑰谷。
玫瑰谷主朝瑰意,修為高深身世成謎。
傳聞他性情乖戾,陰晴不定,行事全憑心意。
更傳聞,靠近他的人都會變得不幸。
友人死殘,父母雙亡,師尊師兄與他恩斷義絕。
真真假假,百年間已成傳奇一樁。
只是如此惡名在外,即使世人知曉有這麼一處絕美之地,也是斷不敢隨意靠近,更何況那蜿蜒天水湍急險惡,若非靈力高強之人,一般人等隨時可能送命。
絕美之物,危險與厄運總是環繞其身。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沒有成為仙,也沒有淪為魔。
他只是在這天道巨輪與血肉之軀間,種下了一朵永不凋零的白色之花。
這天,玫瑰谷開始落起花瓣雨,有人獨自在紅色花海中穿行。
他一身紅衣如血,長髮以一抹白色纏繞,除腰間那隻白色湯圓香囊外,再無半分綴飾。
他在那朵唯一的白玫瑰前停下,伸手輕觸花瓣。
花朵兒輕輕顫了顫。他俯下身,輕柔地吻了玫瑰。
“元宵快樂。”
今日的玫瑰谷不同於以往。
因為是上元佳節的緣故,整個花谷中都掛滿了湯圓燈籠。圓滾滾的,白胖胖的湯圓燈,在紅色花海間晃盪,風都是溫柔。
玫瑰殿內,燈火如晝。
長宴從殿內主廳一路鋪展至殿外花海,整個晚宴都很熱鬧。
大家都來和他敬酒。他三推四推,象徵性喝了幾口。最後實在推不過去了,便藉口不適躲了出去。
一溜煙兒地回了舒坦窩。
其實谷裡愛吃瓜的‘閒雜人等’還是很多。晚宴結束後,這些沒過癮的閒雜人員又聚在了九曲花廊,玫瑰湯圓、瓜子零嘴果飲擺了滿桌。
“錢叔,左右無事,您再給我們講講谷主小時候的趣事吧?”
谷裡的大管家錢來到悠悠放下手中的茶杯,正要開口講述朝瑰意的英勇事蹟。
“咱們谷主的英雄事蹟聽得耳朵都起繭啦,您行行好,換點新鮮的唄?比如……他年少時有沒有甚麼……嘿嘿,栽面兒的糗事?”
此言一出,只聽唰唰幾聲,從庭院的花叢裡、廊柱後,瞬間又冒出七八個腦袋,個個眼睛瞪得溜圓,閃爍著八卦的光芒。
“好哇!”錢來到哭笑不得,指著這群猴崽子:“我說怎麼今晚谷裡的蚊子都格外安靜,原來是全被你們給擠跑了!”
一個膽子大的少年血衛嘿嘿一笑:“錢叔,您就可憐可憐我們吧!谷主平日那般……威風凜凜,我們實在想象不出他還能有甚麼糗事?您放心,我們發心魔大誓!”他立刻舉手並指道:“今晚的話要是漏出去半個字,就讓我們被玫瑰谷的花刺紮成篩子!!!”
眾人紛紛起誓,表情一個比一個誠懇。
“這……”錢來到猶豫了。
“來一個!來一個!”
錢來到被纏得沒法,抬手輕咳一聲:“罷了罷了,左右今夜高興。不過咱可先說好,這些陳年舊事啊……我也是道聽途說,真假難辨,諸位聽聽便罷,不保真,不負責啊~”
眾人眼力見十足:“懂……錢叔,我們都懂~~~”
錢來到慢悠悠地抿了口茶,吊足了大家胃口,這才緩緩開口。
“那咱們就說一樁……‘點石成金’的故事。”
“咱們谷主初到試煉之城歷練時,也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那股子少年意氣喲……他不知從城裡哪個江湖術士那兒聽來了‘點石成金’的妙法,說是練成了便可富甲一方。你們猜怎麼著?”
“怎麼著?把那人直接殺了?搶了他的錢?”
“錯!”
“那是?”
“他竟真信了!”
“啊?谷主他……年少時竟也曾如此……天真爛漫?”
“何止啊!”錢來到悠悠道:“他那時每日瞞著他師兄,一大清早就偷偷溜到我那客棧後院,對著滿地石子兒鼓搗。那小臉繃得緊緊的,嘴裡唸唸有詞,手指頭都快掐斷了,不知道的還以為在修煉甚麼絕世神通呢!”
“然後呢?成功沒?咱谷主是不是差點成了試煉之城首富?”
“成功?”錢來到眼睛一瞪:“成功了我還能在這兒說嗎?他這一練就是月餘,雷打不動。直到有一天,他感覺自己神功大成,那股子嘚瑟勁兒藏都藏不住了,非得把他師兄拉來後院,說甚麼要見證奇蹟!”
錢來到模仿著少年朝瑰意當時的樣子,挺起胸膛,做出一種“老子天下第一”的姿態,惹得眾人鬨笑。
“他當時啊,就在那棵老槐樹下,精挑細選,終於選中了一塊自以為有靈性的圓潤鵝卵石。只見咱們小谷主屏息凝神,氣沉丹田,指尖那是金光大盛啊——照得後院跟點了金燈似的!他猛地朝那石頭一點,口中大喝一聲‘變!’”
錢來到聲情並茂,動作誇張,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聽噗——的一聲!”
“怎麼了?怎麼了?”有人急不可耐。
“金光散去之後,那石頭沒變成血靈晶,反而……變成了一隻活蹦亂跳膘肥體壯,還扯著嗓子嘎嘎亂叫的大肥公雞!”
“噗——哈哈哈!”眾人瞬間笑噴了。
玫瑰谷月牙灣邊,住月聽花臺。
白梅一枝,琵琶一把。桐木案上,是一張曲譜。
歸夢,歸夢。
湯圓為證,歲月為香。
我把瑰夢,一折為二,
一瓣藏你髮間,一瓣佩我餘生。
歸夢,歸夢。
琴絃未斷,餘音未終。
萬里道途,千迴百轉,
歸到夢裡,與你相逢。
朝瑰意自認為在琵琶琴技上的造詣還算不錯。
怎奈何一個時辰過去,他竟只是撥奏出幾個音節而已。斷斷續續,根本無法連綴成調。
調雖不成,他仍能透過這斷續的音節感受到曲音美妙。
彈罷彈罷,不談也罷。到底還是,梳洗去罷。
他正要起身,忽有一陣風颳過,一道月光從窗外隨風飄了進來。
落在桐木桌上,化作了一隻緋色小食盒,上頭還浮有一朵小花。
朝瑰意以靈力碾碎小花,小機靈鬼的聲音便冒了出來——
【哥哥,元宵快樂!我最近都不會回來啦!你自己吃湯圓!還有驚喜!】
朝瑰意笑著搖搖頭,開啟面前的小食盒。
是一碗熱氣騰騰的小白湯圓。清水上浮著幾片玫瑰花瓣,還有點點金箔綴著,煞是好看。
湯圓旁邊,是一束通透梅花枝。此物稱為【梅花靈骨】,極為難得,乃是世間罕有的靈物。
需知梅花樹本非千年不可成靈,即便成了靈,也未必能結出這靈骨。所謂【靈骨】,實則是梅花樹在將死之際,得了天道大機緣,才能將畢生靈力與精魄盡數凝於一段枝節之中,以作輪迴轉生之憑依。
而這梅花靈骨,又是他用來製作一種香的原料。
【梅見】,是他自己造的一種香。
梅香清冷,引魂而歸,借其造夢,看見那個再也見不到的人。
當然,這只是他的設想,還未真正成功過。
朝瑰意端起碗,開始吃起了白湯圓。
他最喜歡吃小湯圓了,軟糯又香甜。
勺了一顆又一顆,不一會兒就吃得乾乾淨淨。
他放下碗,目光無意間掃過窗臺。
那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本書。
朝瑰意微微皺眉,拿來一看——
《玫瑰谷主愛吃小湯圓兒》
他本就樹敵頗多,又是傳奇人物,這世間無數寫手自是對他的故事津津樂道,杜撰了不知多少。那些話本子裡,他被寫成過嗜血的魔頭,也當過負心的浪子,甚至還有人說他其實是一朵成精的玫瑰花……
只是這本書,從何而來?他記得自己並不曾買過。
好奇心終究是大過疑問,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觸及那月白的封面。
溫柔光華綻開,書頁無風自動。是無字書,甚麼都沒有。
朝瑰意翻了幾遍,確認每一頁都是空白的之後,便將它隨手擱在了案邊。
梳洗完畢,他換上寢衣,在床頭點燃了梅見香。
香氣清冷,像是深冬的第一場雪落在梅花瓣上。
這回,他做了一個夢。
【念動因果,緣啟心扉。】
【此境名為‘初因’:杏花時節,命軌初交。你此刻是旁觀者,亦是劇中人。注意,過去之事痕跡已定,可以觀看,但無法觸碰更改。】
朝瑰意猛地睜開眼,他站在一片杏花林之中。
花瓣紛飛如雪,鋪了滿地碎玉。空氣裡有泥土和花的味道,還有一種極熟悉的、屬於記憶深處的清甜。
“誰?裝神弄鬼?”朝瑰意心神劇震,此處場景竟與他的記憶一般無二!
【我只是這段‘因果’的迴響。請靜觀此象,重溫天命。】
朝瑰意還欲再問,目光卻被前方的一道小身影攫住了。
小學宮藏書閣後花林,杏花簌簌。
他看見八歲的自己,坐在花開最茂盛的那株杏花底下,小臉氣得鼓鼓。花瓣落在了他的頭頂,疊成了小花山。
他又向杏花林的深處望去,輕易便看見了一抹清寂。
一道白色的,小小身影。
即便隔著數百年時光與此刻詭異的境遇,他的心臟依然開始不受控制地瘋狂跳動,幾乎要溢位胸腔。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如果他八歲時,會吟這首詩就好了。
八歲的小如珩,就這樣靜靜地站在杏花樹下,一直遠遠地注視著氣鼓鼓的小瑰意。
只是那時的他,並不知道。
直到小瑰意繃著小臉,用力地晃了晃腦袋,將頭頂的花瓣盡數抖落下來。花瓣盤旋間,兩個小糰子才終於四目相接。
他不由地伸出手,想去接那散落的花瓣。
指尖穿過虛空,甚麼也沒有觸到。
他只是個旁觀者。
他聽見自己稚生生的聲音如同隔著一層水幕傳來——
“喂,那位穿得跟個白湯圓似的小傢伙,你瞅甚麼瞅?”小瑰意雙手環胸,一副不可一世的囂張模樣。
小如珩並沒有答話,只是朝小瑰意溫柔地笑了笑。
小瑰意呆了一下,回過神來又嚷嚷道:“哼!別以為你長得像個漂亮湯圓,就能在這兒目中無人了!識相的話,趕緊過來叫聲哥哥,本小爺心情一好,說不定以後就屈尊降貴罩著你了。”
他看著八歲的自己,一時有些語塞。
笨。
蠢得要命。
為何要口是心非地,作出這般張牙舞爪的笨拙姿態!
天知道此刻他多想抱一抱他,想要把他擁入懷中。
他這樣想,便這樣做了。
他伸出雙手,欲將小湯圓攬入懷中,在指尖將要觸碰到他的剎那……
一道勁風襲來,打斷了他。
“瑰兒,來見過你大師兄。”清越溫醇的嗓音,一隻骨節分明的修長手,輕柔地落在炸毛小瑰意的頭頂。
“師尊……”
他不由自主地喚出了聲,眼眸中的明滅換了又換,終是讓自己的視線從這一塵不染的白衣仙人身上挪了去。
小湯圓……不,是梅如珩。他朝著小瑰意與況同塵走了過去,小小的身影,白衣勝雪。步履間的儀態卻已初具凌寒風骨。
小如珩對著況同塵行了一禮,用脆生生的童音喚道:“師尊好。”隨即那雙藏滿星星的眼睛便落在了氣鼓鼓的小瑰意身上:“小師弟好。”
‘喲,敢情您這小湯圓子還是芝麻陷兒的~~腹黑吶。’小瑰意心底的嘟囔,他聽得一清二楚,他直接眼前一黑,忍不住扶額嘆息。
小瑰意麵上有所收斂,乾巴巴地回禮:“師尊好,大師兄好。”
“小師弟,你叫甚麼名字呀?我叫梅如珩,之前一直跟隨師尊在外面修煉,昨日才回來,還未見過你呢。”小湯圓語氣柔軟又親暱。
“我叫朝瑰意。”小瑰意揚了揚眉毛,語氣依舊是那副欠揍的平淡。
“那我以後也喚你瑰兒吧,可好?” 小如珩微微歪了下頭,唇角彎起一個極柔軟的弧度,他彎起的眼睛連底下的星星都藏不住了。
二月花開,冰雪初融。
一道融化的,還有他的心。
“你隨意,師兄你開心就好。”小瑰意依舊嘴硬。‘看來這漂亮湯圓不光腹黑,還是個開水煮過的,自來熟啊。那我叫你小湯圓可好啊。’這腹誹讓他就要衝過去捂住混賬小子的嘴!再狠狠暴揍他一頓。
他多想替他回答:“好呀!叫我瑰兒!你想怎麼叫都好!湯圓兒…師兄…”
況同塵的嗓音再次響起,猶如一錘定音。
“瑰兒,你不是嫌棄這小學宮的子弟都蠢鈍如豬嗎?如今你大師兄回來了,以後你們兩個,就一起跟著我修煉吧。”
‘一起’。多美好的字眼啊。
它開啟了他們形影不離的歲月,也鋪就了後來通往無盡深淵的道途。
他看著小瑰意眼中瞬間亮起又強自按捺光芒的笨拙模樣,看著小如珩溫順點頭,眼中星光更盛的模樣,看著兩隻小奶糰子肩並著肩,跟在白衣仙人的身後,一起走向一片光亮之地……
“不……不要走……”他的靈魂劇烈地顫動著。
他不顧一切地向前撲去,伸出手試圖抓住那三道遠去的身影,卻始終隔著距離,任憑他如何奮力追趕,只是徒勞。
“等等!等等我……”
夢境開始褪色,小瑰意和小如珩的身影,一塵不染的白衣仙尊,連同那簌簌的杏花和清甜的風,煙消雲散了。
他的指尖穿過消散的光點,只餘一片冰涼的虛無。
【初遇之章已結束。依照因果,此刻你有一個選擇的機會。】
【選擇一:就此離開。你的意識將回歸本體,這段心象將如深度夢境封存,對現實無任何影響。】
【選擇二:身入此境,神歸其位。但……】
“但甚麼?”
【你將成為“八歲朝瑰意”完全融入此世界,您即是他,他即是您。】
【此問心之局,始於選擇,終於你心。待你成為他,此間指引便告終結。為保因果之線純淨,前塵記憶盡封,唯留本性初心。此路混沌,前路未卜,福禍自承。】
成為八歲的朝瑰意?忘記一切?忘記玫瑰谷,忘記百年孤寂,忘記……梅如珩?
可是……
哪怕前路是深淵,只要……能再次真實地站在他面前。
【此路一去,不可回頭。你可決斷?】
洶湧情感淹沒了所有權衡與理智。
“我選二,我願意。”
【選擇已定。因果線就此錨定,記憶剝離。形態重構:八歲。】
【……願你得償所願。】
最後殘存的意識裡,靈魂最深處的執念在低語:去找他……去見……
夢境不斷跌落,帶他停留在那段遙遠記憶。
“師兄,師兄,你……你不要走遠了。”
“瑰兒,我不走遠,我就在你身邊。”
少年和自己,純真而無窮無盡。
…………
喔哦喔喔——
朝瑰意被小學宮的晨起叫雞子喚醒了。
天曉得他晚上的夢境有多美妙!
夢裡呀,有一碗玲瓏剔透的湯圓兒,咬開一口,還是黑芝麻餡兒的。可惜的是,他還未來得及咬上第二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