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生米煮成熟飯
顧慎迎著她的目光,並沒有被戳穿的尷尬或惱意,而是笑了笑。
“你想多了。生意就是生意,考慮的是利弊和效率。你覺得是算計,我覺得是雙贏。清和所得到了快速發展需要的資源,吉瑞卸下了一個不必要的包袱,那些原本可能失業的律師和助理,也有了新的去處和穩定的工作。至於外界的看法……”
“你是聰明人,應該清楚,在這個圈子裡,實力和結果,比別人的看法更重要。”
“等你把清和所做到足夠大、足夠強的時候,今天這些無關緊要的議論,自然就煙消雲散了。”
“至於顧明森,我和他之間的事,是顧家內部的事,是商業競爭的結果,和你接不接收這部分業務,沒有必然聯絡。”
“你和他之間,早在你走出民政局的那一刻,就已經是兩條路上的人了。有沒有今天這回事,你們都不可能再回到從前。這一點,你比我更清楚。”
他說得條理清晰,有理有據。
但楚嵐知道,他說得再漂亮,也改變不了這件事背後的實質——這是一次裹著糖衣的站隊,是一次溫柔的綁架。
接,意味著跳進顧慎早就挖好的坑,從此和他,和吉瑞,綁得更緊,也意味著徹底斬斷和過去那點藕斷絲連的可能,揹負上可能的名聲隱患。
不接,意味著看著那些舊部可能被清洗,意味著放棄一個快速發展的機會。
顧慎也不催促,只是靜靜地喝茶,等待著她的決定。
他很有耐心,像一個經驗豐富的獵手,看著獵物在陷阱邊緣徘徊。
……
周玉琴從清和所出來,天已經擦黑了。
冷風一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這才發覺後背的冷汗把裡面的衣服都浸溼了,貼在面板上,冰涼。
顧慎說的那些像鬼影一樣在她腦子裡盤旋。
“老太太糊塗,你們也跟著糊塗?”
“老太太年紀大了,應該搬到清靜地方休養……”
一路想著這些事,渾渾噩噩地回到老宅。
偌大的宅子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沉寂。
主屋亮著燈,昏黃的光從窗戶透出來,非但沒讓人覺得暖,反而更添了幾分孤清和壓抑。
老太太大概已經睡了,也或者是在床上生悶氣。
下人們也都輕手輕腳,看到周玉琴失魂落魄地進來,只敢遠遠點頭,沒人敢上前搭話。
周玉琴沒去主屋,徑直回了自己住的東廂房。
屋裡沒開燈,黑漆漆的。
她也不開燈,就這麼摸黑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整個人陷進黑暗裡。
腦子裡亂糟糟的。
一會兒是顧明森戴著手銬的樣子,一會兒是老太太用柺杖敲她腿的怒容。
到底怎麼辦?
老太太不肯給宅子。顧慎咬死了要宅子。明森在裡面等不起。
顧慎說的那個法子……像毒蛇一樣鑽進她心裡,吐著信子。
她向來不敢冒犯老太太權威,現在要對老太太動手,她想起來就害怕。
可如果不採取行動,明森怎麼辦?
難道真看著他去坐十年八年牢?那這輩子就真的毀了!她後半輩子指望誰?
兩種念頭在她腦子裡瘋狂撕扯,疼得她太陽xue突突直跳。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傳來腳步聲,是顧長海回來了。
他大概又是在外面喝了點小酒,身上帶著點菸酒氣。
周玉琴沒動,依舊坐在黑暗裡。
顧長海摸索著開了燈,刺眼的光亮讓周玉琴眯了下眼。
顧長海看到她坐在那兒,愣了一下,皺了皺眉:“怎麼不開燈?坐這兒扮鬼呢?”
他語氣裡帶著不耐煩,走到茶几邊倒了杯冷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周玉琴慢慢轉過頭,看著顧長海。
燈光下,他穿著質地不錯的休閒裝,但領口有點歪,臉上帶著常年養尊處優卻又沒甚麼精神氣的浮腫。
這就是她的丈夫,明森的爸爸。出了這麼大的事,他好像永遠置身事外。
“顧今天我去找楚嵐,碰到顧慎了。”周玉琴道。
顧長海放下杯子,看了她一眼,沒甚麼特別反應,只“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顧慎說……”
周玉琴覺得接下來的話難以啟齒,但還是得說,“他說老太太年紀大了,糊塗了,有些事不能再由著她。他說我們可以把老太太送到最好的療養院去,環境好,有人專門照顧,對老太太身體好。這樣我們就能做主,把老宅給他。”
她說完,緊緊盯著顧長海的臉,想從他臉上看出他的態度。
顧長海聽完,臉上沒甚麼表情,既沒有驚訝,也沒有憤怒,甚至連點波瀾都沒有。
他只是走到另一張椅子邊坐下,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抖出一根,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灰白的煙霧。
煙霧模糊了他的臉。
“哦。”他應了一聲,聲音透過煙霧傳來。
“那你同意這個做法?”周玉琴問。
“我的意見不重要。”顧長海彈了彈菸灰,語氣裡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頹唐,“這個家,早就不是我顧長海說了算了。我說話,管用嗎?”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就是個廢物,是個失敗者。家裡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了。你們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吧。”
“顧長海!”周玉琴氣得渾身發抖,“明森是你兒子!你就這麼不管了?你是不是他爸?”
“我是他爸,可我救得了他嗎?”顧長海頹然道,“我能有甚麼辦法?去求顧慎?你看他那樣子,是能求動的?去打官司?老太太說得輕巧,錢從哪兒來?就算有錢,打得贏嗎?你告訴我,我能怎麼辦?”
他狠狠吸了口煙,把菸蒂按滅在菸灰缸裡,站了起來:“我約了老陳他們,明天一早開船去江裡釣魚,可能要去兩三天。”
周玉琴不敢置信地看著他:“釣魚?這都甚麼時候了!兒子還在裡面,家都要沒了,你還有心思去釣魚?”
“不然呢?”顧長海轉過身,背對著她,聲音悶悶的,“我留在這兒,能幹甚麼?看著你們吵?看著老太太哭?還是看著你在我眼前轉來轉去,唸叨那些我解決不了的事?”
“我管不了。也累了。這個爛攤子,你們誰有本事,誰去管吧。”
說完,他不再理會周玉琴,徑直走進裡間臥室,開始收拾東西,拿出一個簡單的旅行袋,往裡面塞了幾件換洗衣服和洗漱用品。
周玉琴站在外間,看著丈夫的背影,看著他真的在收拾行李準備去釣魚,只覺得失望透頂。
以前也失望過,但沒有這次這麼嚴重。
這個男人,在家庭面臨絕境的時候,選擇了逃避。
用最懦弱,也最無情的方式。
老太太頑固,顧慎狠毒,丈夫無能,兒子不爭氣……
周玉琴慢慢滑坐回椅子上,渾身冰涼。
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來,吞噬了燈光,也吞噬了她最後一點指望。
她只有自己了。
那個可怕的念頭,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從心底最陰暗的角落浮了上來。
-
天徹底黑透了。
老宅裡靜悄悄的,只有風颳過屋簷的嗚咽聲。
周玉琴在東廂房裡枯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手腳冰涼,才猛地打了個寒顫,醒過神來。
她慢慢站起身,腿有些麻,踉蹌了一下,扶住桌角才站穩。
不能這麼坐以待斃。
明森等不起。顧慎等不起。
她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只亮著幾盞昏暗的壁燈,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扭曲地投在陳舊的地板上。
穿過寂靜的庭院,來到偏院管家住的小屋前,敲了敲門。
老管家還沒睡,很快開了門,看到是周玉琴,有些驚訝:“太太?這麼晚了,您還沒休息?有事吩咐?”
老管家在顧家幾十年了,看著顧長海兄弟長大,看著顧明森出生,對老太太忠心耿耿,是這宅子裡少數幾個還真正把周玉琴當“太太”敬著的人。
“進來說。”周玉琴側身進了屋。
管家屋裡陳設簡單,但整潔。
管家關上門,有些不安地看著周玉琴:“太太,您臉色不好,是不是明森少爺的事有新訊息了?”
周玉琴沒回答,在椅子上坐下,目光直直地看著老管家,看得老管家心裡發毛。
“老太太最近身體很不好,你看到了吧?”
老管家一愣,點點頭:“是,老夫人年紀大了,前陣子又動了氣,是得多靜養……”
“家裡事多,人來人往,吵得很,不利於她靜養,更不利於她康復。”
“我打算,送老太太去個清靜地方,最好的療養院,有專人伺候,有醫生看著,好好調理一段時間。”
老管家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太太,您是說,送老夫人去療養院?這老夫人能同意嗎?這宅子她住了一輩子,離不了啊!”
“她當然不會同意。所以不能讓她知道。至少,不能讓她提前知道。”
老管家心頭一跳,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來:“太太,您的意思是……”
周玉琴盯著他,壓低了聲音,“今晚,你像往常一樣,給老太太送安神湯。在裡面加點料,讓她好好睡一覺。睡沉一點。等她醒來,人已經在療養院了。生米煮成熟飯,她不同意,也得同意。”
老管家臉色刷地白了,手都開始哆嗦,“太太!這使不得啊!那是老夫人,是您的婆婆!老夫人知道了會打死我的,我的腿非被她打折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