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真的會順利吧
“好。”楚嵐沒有任何猶豫,“媽,我明天就接您出來。咱們去森林公園,去划船。”
“明天就去?”江文慧的聲音裡透出驚喜,但隨即又猶豫了,“嵐嵐,你工作那麼忙,會不會耽誤你……”
“不耽誤。”楚嵐語氣堅定,“我正好也想休息一下,最近有點累。明天天氣好,我們一起去。”
電話那頭傳來江文慧有些哽咽的聲音:“嵐嵐,媽媽是不是又給你添麻煩了?”
“沒有,媽,怎麼會。”楚嵐鼻子更酸了,“您能好起來,能想出去走走,我比甚麼都高興。明天我去接您,咱們早點出發,避開人流,就我們倆,好好玩一天。”
“好,好。”江文慧連聲應著,聲音裡的喜悅藏不住,“那我等你。嵐嵐,你開車小心,別急。”
“嗯,明天見。”
掛了電話,楚嵐把手機放在一邊,雙手重新握上方向盤。
媽媽想出去走走了,這當然是個好跡象。
醫生說,願意主動接觸外界,是康復過程中很重要的一步。
但楚嵐心裡那根弦,並沒有完全鬆下來。媽媽的狀態時好時壞,她見過太多次“看起來不錯”之後突如其來的崩潰。
公園雖然人少,但畢竟在戶外,不可控因素太多。
可她還是得帶媽媽去。
她不能因為害怕,就把媽媽永遠關在療養院裡。
媽媽需要陽光,需要新鮮的空氣,需要感受季節的變化,需要一點一點重新建立和這個世界的正常連線。
哪怕有風險,也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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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陽光好得不像話。
楚嵐起得很早,吃了藥,站在鏡子前仔細檢查自己的臉。
臉色還行,眼底那點青影用遮瑕蓋了蓋。她挑了件米白色的速幹運動長袖T恤,外面套了件燕麥色的防風軟殼外套,下身是條淺灰色的彈性運動褲,腳上踩著舒適的運動鞋。
頭髮紮成利落的高馬尾,沒化妝,只塗了防曬和潤唇膏。
看起來清爽利落,隨時可以邁開步子走進風裡。
不像平時那個穿著西裝套裙、踩著高跟鞋的楚律師,倒像個準備去郊遊的大學生。
拎起早就準備好的雙肩揹包——裡面裝了溫水、紙巾、補充能量的小零食、媽媽可能需要的外套,還有應急的藥。她檢查了一遍,拉上拉鍊。
出門前,她站在玄關的鏡子前,最後看了自己一眼。
鏡子裡的人眼神清亮,身姿挺拔,整個人透著股隨時可以出發的輕盈感。
但胸口那根弦繃得很緊。
從住處開到療養院,大概要四十多分鐘。
早高峰剛過,路上的車流依然稠密。
楚嵐開得不快,車窗開了一條縫,初秋微涼的風灌進來。
她腦子裡過了一遍今天的安排:接上媽媽,去東郊森林公園,散步,划船,中午在公園裡的餐廳吃個簡單的午飯,然後送媽媽回去休息。
不能太累,時間不能太長,要觀察媽媽的情緒,一有不對勁的苗頭就得立刻結束。
很簡單的計劃,但執行起來,每一步都可能踩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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療養院的大門緩緩開啟。庭院裡種了很多桂花樹,這個時節開得正好,空氣裡飄著甜膩的香氣。
穿著淡藍色條紋病號服的老人三三兩兩在草坪上散步,或坐在長椅上曬太陽,護理人員輕聲細語地陪著。
一切都顯得安寧,有序,與世無爭。
但也冰冷。
楚嵐停好車,走進主樓。
媽媽住的樓層很安靜。兩旁的房門都關著,門上貼著名牌,像一個個被暫時封存的、破碎的人生。
楚嵐在媽媽的房間門前停下,輕輕敲了敲門。
“媽,是我。”
裡面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還有一點急促的腳步聲。門從裡面被拉開。
江文慧站在楚嵐的面前。
她也換了衣服,不是療養院的病號服,而是一套淺菸灰色的運動套裝,面料柔軟,款式寬鬆。外面罩了件同色的輕薄開衫。
頭髮仔細梳過了,在腦後紮了個低低的馬尾,露出清瘦但依舊能看出往日秀麗輪廓的臉。
她看著楚嵐,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浮起一層顯而易見的惶恐和不確定。
“媽。”楚嵐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聲音放得又輕又柔,“準備好了嗎?我們出發。”
江文慧的身體有些僵硬,任由楚嵐挽著,目光卻飄向走廊盡頭那扇明亮的窗戶,外面是自由的天光和搖曳的樹影。
“嵐嵐,我……我有點怕。”
“怕甚麼?”楚嵐看著她,眼神裡沒有一點不耐煩,只有全然的包容和鼓勵。
“怕……外面。”江文慧低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怕人,怕聲音,怕控制不住自己。”
這些年,她失控過太多次。
在商場裡因為一個相似的背影尖叫,在餐廳裡因為餐具碰撞的聲音崩潰,甚至只是走在街上,突然就覺得所有人都在看她,都在指指點點,說她是瘋子。
那些記憶像烙印,燙在靈魂深處,讓她對“外面”兩個字,產生了本能的恐懼。
楚嵐的心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發酸。
但她臉上沒露出來。她只是更緊地挽住媽媽的手臂,把聲音放得更穩,更讓人安心。
“不怕,媽。今天不是週末,人不會太多。”
“您看,今天天氣多好。我們穿得這麼舒服,就是專門去走路看風景的。”
“要是累了,不舒服了,我們馬上回來,好不好?”
“我就在您身邊,哪兒也不去。您看著我,我陪著您。我們慢慢來,不著急。”
江文慧抬起頭,看著女兒近在咫尺的臉。
她惶惶不安的心,好像真的被這話語和女兒充滿生命力的模樣撫平了一點點。
“……好。”她輕輕點頭,反手也握住了楚嵐的手。
她的手很涼,指尖還在微微發抖,但握得很用力,像是抓住了唯一能帶她走出這片混沌的浮木。
“我們走吧。”楚嵐微笑,帶著她,一步一步,走向電梯,走向樓下,走向那扇通往“外面”的大門。
每一步,江文慧都走得很慢,很小心。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目光警惕地掃過周圍的一切——陌生的護理人員,其他病人的家屬,走廊裡擺著的綠植。
但楚嵐一直穩穩地扶著她,用身體為她隔開一點距離,用平靜的語調低聲說著無關緊要的話:“媽,您看這身衣服多適合走路。”
“今天中午我們嚐嚐公園餐廳的菜,走餓了吃得更香。”
瑣碎,平常,像最普通的、準備一起出遊的母女閒聊。
漸漸地,江文慧繃直的脊背,放鬆了一點點。
走出療養院大樓,陽光毫無遮擋地灑下來,暖融融地裹住全身。江文慧眯了眯眼,仰頭看了看天。
天很藍,雲很淡,有鳥撲稜著翅膀從頭頂飛過。
是自由的天空。
她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桂花香的空氣,又輕鬆了許多。
楚嵐把她扶上副駕駛,幫她調整好座椅角度,繫好安全帶。自己繞到駕駛座,發動車子。
後視鏡裡,療養院的白色建築在樹木掩映中漸漸後退,變小。
江文慧一直看著窗外,看著飛速掠過的街道、行人、店鋪。
眼神裡有好奇,有陌生,有重見天日的悸動。
楚嵐從後視鏡裡看著媽媽安靜的側臉,看著媽媽身上那套和自己風格相似的運動裝,心裡那根緊繃的弦,稍稍鬆了一寸。
也許,今天真的會順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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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她不知道,從她的車駛出小區地下車庫的那一刻起,一輛不起眼的灰色計程車,就悄無聲息地跟在了後面。
沈玉梅坐在計程車後座。
為了這次跟蹤,她下了血本。
這輛計程車是她以“需要長期用車辦事”為由,私下跟一個相熟的司機談的包車,價格不菲,但要求司機隨叫隨到,不問去處,保持距離。
她還在楚嵐公寓對面的那家商務酒店,開了一個高層房間。窗戶正對著楚嵐那棟樓的出入口。今天一早,她就站在窗簾後面,用望遠鏡盯著,親眼看著楚嵐開車出來。
然後下樓,上了這輛早就等著的計程車。
“跟上前面那輛車。別跟太近,別讓她發現。”沈玉梅的聲音透過口罩傳出來,有點悶,但透著股狠勁。
錢給得足,司機也不多問,只含糊應了聲:“明白。”
楚嵐帶著她那個瘋媽,能不出岔子?精神病到了陌生環境,穿得再像正常人,受點刺激,說不定當場就原形畢露了。
到時候,她要把楚嵐手忙腳亂、驚慌失措,甚至她媽當眾發瘋的樣子,全都拍下來!拍得清清楚楚!
說不定在她媽媽的刺激下,楚嵐自己也會發瘋!
看楚嵐還怎麼裝!看顧慎還要不要這個瘋子!
楚嵐是瘋子的事一旦暴露,她就別想再當律師了,她的人生就徹底毀了!
想到那個畫面,沈玉梅就覺得血液往頭頂衝,興奮得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計程車跟著楚嵐的車,一路開向城郊。
路上的車漸漸少了,兩旁的景物從高樓大廈變成了低矮的商鋪,然後是成片的綠化帶,最後是大片的田野和遠處起伏的山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