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不要太往自己臉上貼金
時間在忙碌的工作中飛逝,轉眼就到了週五。
下午兩點五十,楚嵐準時踏入江雲市律師協會所在的寫字樓大堂。
電梯直達頂層會議室所在的樓層。
會議室厚重的雙開門敞開著,裡面已經坐了二十來個人,大多是西裝革履、氣質沉穩的中年男性,偶爾夾雜幾位頭髮花白、德高望重的前輩。
楚嵐的出現,像室內更亮了一些。
她穿一身乳白色西裝套裙,內搭淺杏色真絲襯衫。略施淡妝,耳垂上綴著兩粒小小的珍珠耳釘,除此之外再無多餘飾物。整個人看起來幹練、清爽,沉靜。
“楚律師來了!”
“楚理事,恭喜恭喜!”
“楚主任,以後可要多多指教啊!”
好幾位原本坐著或低聲交談的理事立刻站起身,臉上帶著熱絡的笑容圍了過來。有相熟的,也有僅聞其名、初次打交道的。
楚嵐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與伸過來的手一一相握,態度不卑不亢。
“王主任,李律師,張老,您們太客氣了。是協會抬愛,各位前輩厚望,我資歷尚淺,以後還要多向大家學習。”
她聲音清越,既不過分熱絡顯得諂媚,也不過分冷淡顯得孤高,尺度拿捏得恰到好處。
寒暄間,又有人陸續到來。
最後進來的是顧明森。
他一身灰色的高定西裝,繫著深藍色領帶,髮型專門打理過。
眼神在掃過被人群簇擁的楚嵐時,瞬間沉了沉,嘴角向下撇了一下。
他找了個離楚嵐稍遠的位置坐下,掏出手機,佯裝檢視資訊,眼角餘光卻控制不住地往那邊瞟。
看她從容應對,看她微笑頷首,看她站在那裡,明明是新晉者,周身卻散發著一種與周遭那些老資格理事隱隱分庭抗禮的氣場。
顧明森心裡那股憋了許久的邪火,又隱隱燒了起來。
人到齊了,會議開始。
例行通報、議題討論,流程按部就班。
輪到“行業自律與良性競爭”這個議題時,主持會議的副會長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楚嵐身上,笑容和煦。
“下面,我們請新任常務理事,清和律師事務所的楚嵐主任,結合她近期的一些觀察和思考,就律所間如何避免惡性競爭、促進行業健康發展,談幾點看法。大家歡迎。”
掌聲響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楚嵐身上。
顧明森捏著鋼筆的手指微微收緊。
楚嵐站起身,走到發言席前。
燈光落在她身上,將她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愈發清晰。她調整了一下話筒的高度,目光平靜地掃過臺下。
“謝謝副會長,謝謝各位同仁。我入行時間不算長,資歷也淺,本不該在各位前輩面前妄言。但既然協會信任,給了我這份責任,我就結合近期處理業務和觀察行業時的一些淺見,談幾點不成熟的看法,拋磚引玉。”
她聲音清晰,不疾不徐。
“我認為,律所之間的競爭,本質上是專業能力、服務質量和品牌信譽的競爭。健康的競爭,應該比拼的是誰更能為客戶創造價值,誰更能推動法治進步,誰更能贏得市場和同行的尊重。”
“而不是,”她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穩,卻透出幾分銳利,“透過惡意低價攬案、詆譭同行聲譽、甚至利用非正常手段干擾對手正常執業這類方式,來進行內耗和拆臺。”
“這種行為,短期看或許能搶到一兩個案子,長遠看,損害的是整個律師行業的形象和公信力,破壞的是市場公平的基石,最終損害的是我們每一位從業者的根本利益。”
她沒有點名,沒有特指,每一句話都緊扣“行業”這個宏觀主題。
但顧明森的後背,卻慢慢繃直了。
他感覺會議室裡,似乎有不少道目光,似有似無地掃過他所在的方向。
惡意低價?詆譭同行?非正常手段?
每一個詞,都像一根細針,紮在他最敏感的那根神經上。
他想起“明森”最近為了搶業務,確實壓價壓得厲害。想起手下人為了打擊“清和”,在客戶面前有意無意地“提醒”對方楚嵐是“剛離婚單幹,團隊不穩定”。
楚嵐還在繼續。
“作為律師,我們維護的是法律的尊嚴和當事人的合法權益。如果連我們自身都放棄職業操守,陷入無底線的內鬥,又如何能取信於民,取信於法?”
“因此,我呼籲,也相信在座各位同仁都有此共識:競爭,應當有底線。這個底線,就是法律,是職業道德,是我們作為法律人的初心和體面。”
她的發言結束了。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真誠而熱烈的掌聲。幾位年長的理事甚至微微頷首,目露讚許。
顧明森也跟著拍手,動作僵硬,臉上火辣辣的。
他感覺楚嵐這番話,就是衝著他來的!
每一句都在打他的臉!可她偏偏說得冠冕堂皇,站在行業道德的高地上,讓他連反駁的縫隙都找不到!
憋屈,惱怒,還有一種被當眾扒掉遮羞布的羞恥感,混雜在一起,在他胸腔裡橫衝直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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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進入中場休息。
眾人起身,三三兩兩地走向茶水間或走廊透氣。
楚嵐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一個高大的陰影就籠罩過來。
顧明森站在她面前,臉色陰沉,眼底壓著尚未散盡的怒意。
“楚嵐,你剛才在會上,那番高談闊論,是甚麼意思?”
楚嵐放下茶杯,神色平靜。
“甚麼甚麼意思?顧律師沒聽明白?我談的是行業競爭應有的底線和規範。”
“少給我裝蒜!你以為你當了個常務理事,就能騎到我頭上指手畫腳了?就能打著行業的旗號,夾帶私貨,公報私仇了?”
“你有今天,也是因為曾經是我顧明森的妻子,所以別人才會關注你!”
“你現在風光了,就忘本了?”
茶水間門口有人進出,目光好奇地掃過這對明顯氣氛不對的前任夫妻。
楚嵐輕輕笑了一下。
“顧明森,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我和你,已經離婚了,沒有任何關係。我對你,沒有私仇,只有公事公辦的立場。你那些上不得檯面的手段,還不配讓我浪費情緒去‘針對’。”
“你!”顧明森臉色漲紅。
“至於你說我有今天,是沾了你顧明森前妻這個身份的光……”
“這話,你不妨去問問今天在座的各位理事,去問問那些把案子交給‘清和’的客戶。”
“看看他們買不買你這個‘面子’。”
“顧明森,人貴有自知之明。不要太往自己臉上貼金,讓人尷尬。”
說完,她不再理顧明森,轉身朝著不遠處正在交談的幾位理事走去,背影挺拔,步態從容。
周圍那些若有若無的視線,此刻彷彿化作了實質的針芒,刺得他渾身不自在。
他想衝過去繼續和她理論,但最後還是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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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盡頭的露臺成了短暫的清靜之地。
初秋午後的陽光少了些銳利,透過玻璃幕牆灑進來,暖融融的。
楚嵐靠在欄杆邊,手裡握著一杯溫水,目光投向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河,試圖讓有些發脹的太陽xue放鬆下來。
剛才與顧明森那番毫無意義的爭執,像吞了只蒼蠅般令人不快。
腳步聲自身後傳來,沉穩有力。
楚嵐沒回頭,但熟悉的木質香調已經隨著空氣的流動,淡淡縈繞過來。
顧慎走到她身旁,同樣倚著欄杆,與她隔著一臂左右的禮貌距離。
“剛才的發言,很精彩。”顧慎道。
楚嵐微微偏頭,看了他一眼。
他側臉的線條在光線下顯得有些深刻,目光落在遠處,似乎只是隨口一提。
“顧先生過獎了。只是些老生常談。”她收回視線,抿了口水。水溫透過杯壁傳遞到掌心,帶來些許踏實感。
“老生常談,也要看誰說,在甚麼場合說。”
“剛才顧明森又找你麻煩了?”
顯然,剛才那一幕並未逃過他的眼睛。
楚嵐扯了扯嘴角,“談不上麻煩。不過是些車軲轆話,聽著厭煩。”
“他覺得你在針對他?”
“他是這樣想的,但我沒有針對他。”楚嵐語氣有些無奈,“是他自己心虛,對號入座。”
顧慎輕輕“呵”了一聲。
“針對他又怎麼樣?”他忽然說。
“你就該直接告訴他,是,我就是在針對你。用那些上不得檯面的手段時,就該想到有今天。”
“顧明森這個人,向來只認拳頭和巴掌。你跟他講道理,他當你軟弱。你退一步,他進一丈。”
“對付他,最好的辦法就是把他那套把戲,明明白白甩回他臉上。告訴他,我就是看你不順眼,就是要在你擅長的領域打敗你,就是要讓你難堪。”
“你索性就直接承認,我就針對你了,你想怎麼樣?”
這話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護短意味。
楚嵐苦笑,“我沒有顧先生的霸氣。”
“不是霸氣,是道理。”他說。
“對了,”顧慎像是忽然想起甚麼,語氣隨意地轉換了話題,“別忘了,楚理事,你還欠我一頓飯。”
楚嵐抬起眼。
“地方我訂好了,楚律師不會剛升了常務理事,就打算賴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