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你何必咄咄逼人
顧明森想移開視線,可眼睛像被釘住了,動不了。
葉芯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僵硬。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到楚嵐的瞬間,眼底掠過一絲陰冷的快意,但很快被偽裝出的驚訝和喜悅覆蓋。
“嵐姐姐!”她鬆開顧明森的手臂,小步快跑過去,在楚嵐面前站定,仰起臉,笑得又甜又軟,“你也來考試呀?好巧哦!”
楚嵐靜靜地看著她。
那目光像手術刀,一層層剝開她臉上精緻的偽裝,直抵內裡。
葉芯被她看得心裡發毛,但臉上笑容不變:“嵐姐姐,你今天氣色真好,肯定複習得特別充分吧?姜教授的博士名額,肯定非你莫屬了。我和森哥就是來陪跑的,你來,就沒我們甚麼事了。”
她說得謙卑又誠懇,每個字都在捧楚嵐。
可那雙眼睛,卻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瞟向楚嵐風衣口袋的位置。
那裡,手機安靜地躺著。
沒有來電。
葉芯眼底的焦躁一點點漫上來。
不對。
時間應該到了。
王護士說十分鐘內就會發作,現在已經過去快十五分鐘了。
療養院那邊為甚麼還沒打電話?
難道是藥效不夠?還是江文慧那個瘋子的身體對藥物不敏感?
她心裡亂成一團,臉上卻還要維持著天真無邪的笑容,嘴角都笑得有點僵了。
楚嵐看著她,忽然很輕地笑了一聲。
“葉芯,你怎麼看起來很失望的樣子?”
“嵐、嵐姐,你說甚麼呢……”她眼神閃爍,不敢看楚嵐的眼睛,“我怎麼會失望?你能來考試,我特別為你高興……”
“是嗎?”楚嵐冷笑。
“可你的眼睛,一直盯著我的口袋。”
“你在等甚麼?”
“等我的手機響?”
“等療養院告訴我,我媽又‘發病’了,需要我立刻趕過去?”
葉芯的臉色“唰”地白了。
她後退一步,像被燙到一樣,“嵐姐你……你胡說甚麼!我怎麼會有這種想法!江阿姨好好的,怎麼會發病!”
“我也覺得奇怪。”楚嵐點點頭,“我媽最近病情很穩定,按時吃藥,按時休息,醫生都說她狀態不錯。”
“她怎麼會發病呢?所以我認為也不會的。”
葉芯更慌亂了。
“嵐姐,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你好像一直對我有成見。”
她聲音帶著哭腔,楚楚可憐,像一朵被風雨摧殘的小白花。
周圍已經有人看了過來,對著她們指指點點。
顧明森大步走過來,擋在葉芯面前,隔開了楚嵐的視線。
“有話好好說,芯芯膽子小,你別嚇她。”
楚嵐抬起眼,看向他。
“管好你的人。她膽子小不小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別讓她搞事情就行。”
顧明森臉色沉了下去。
“楚嵐,芯芯只是想跟你打個招呼,沒有惡意。你何必咄咄逼人?”
楚嵐冷笑:“話不投機半句多,我們還是不說了。”
然後又摸出手機對著葉芯晃了晃:“手機沒來電,我媽好著呢,你恐怕是失算了!”
葉芯臉色難看,卻是一句話也不敢說。
-
考場內,肅靜無聲。
楚嵐坐在靠窗的位置,秋日陽光透過玻璃,在她攤開的試卷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方格。
她垂著眼,目光沉靜地掃過一道道案例分析題。
那些複雜的國際商法條款、跨境仲裁的實務難點,在她腦海中自動歸類、梳理,化作清晰有力的論證,從筆端流淌而出。
手腕穩定,字跡清雋。
周圍的考生或蹙眉苦思,或頻頻看錶,空氣裡瀰漫著無形的焦灼。
只有她,像暴風眼中最平靜的那一點。
媽媽有江凱守著,藥也換過了。
現在,沒有任何事能打擾我。
這個認知讓她心底鬆弛,只剩下全然的專注和投入。
不再分心,集中精神看眼前的試卷。
時間,在筆尖的移動中,平穩而迅疾地流逝。
同一場考試,隔了幾排的座位上。
葉芯捏著筆,臉色蒼白。
試卷上的字像一群遊動的黑點,在她眼前晃來晃去,怎麼也看不進去。
耳邊嗡嗡作響,全是自己雜亂的心跳和呼吸。
為甚麼沒動靜?
王護士那個廢物在幹甚麼?
不是說好了十分鐘就發作嗎?
她偷偷抬起眼,越過前面的人頭,看向楚嵐的方向。
那個女人坐得筆直,肩背舒展,連後頸的線條都透著一種令人憎惡的從容。
她甚至在答題間隙,抬起手,很自然地撩了一下滑到頰邊的碎髮。
那個動作那麼輕鬆,那麼穩操勝券。
一股混雜著恐慌、嫉妒和暴怒的邪火,猛地竄上葉芯的心頭,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但她也知道這是在考試,提醒自己不能慌。
就算江文慧那邊沒成,楚嵐也未必能考多好。她都脫離專業多久了?說不定只是強撐!
葉芯拼命給自己打氣,低下頭,強迫自己去看題。
-
“叮鈴鈴——!”
結束鈴聲刺破考場的寂靜。
楚嵐幾乎是同時放下筆,輕輕舒了一口氣。
胸中塊壘盡去,只剩下一片澄明的輕鬆。
走出考場,她沒有像其他考生那樣急著對答案或抱怨題目太難,而是第一時間開啟手機。
螢幕乾淨,沒有任何未接來電。
只有一條江凱五分鐘前發來的微信:“姐,交卷沒?姑媽一切正常,午飯吃了一整碗我買的餃子,王護士下午沒再來。等你凱旋!”
後面跟了個齜牙笑的表情包。
走出教學樓,深秋午後飽滿的陽光兜頭灑下,風拂過面頰。
楚嵐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清洌草木香的空氣,感覺自己像一棵熬過嚴冬的樹,終於在春日的陽光裡,重新舒展開蜷縮的枝葉。
她走向停車場,拉開車門坐進去。
沒有立刻發動車子,而是先撥通了江凱的電話。
“姐!”江凱的聲音活力十足,“考得咋樣?是不是穩了?”
“感覺還不錯。”楚嵐繫上安全帶,唇角漾開真切的笑意,“媽真的沒事?一直安靜?”
“安靜得不得了!看書,曬太陽,還問我你小時候的糗事。”江凱嘿嘿笑,“就是王護士下午沒敢再來送藥,估計做賊心虛。你換給我的那兩片藥我收好了,用密封袋裝著。”
“好,我大概四十分鐘到。”
“得嘞!路上慢點開,不著急。”
掛了電話,楚嵐發動車子,銀白色的奧迪匯入車流,朝著城郊療養院的方向平穩駛去。
-
靜安療養院,308病房。
楚嵐推門進去時,江文慧正靠在床頭,就著窗戶透進來的光線,又在翻那本舊相簿。
聽見聲音,她抬起頭,“嵐嵐回來啦!”
“媽。”她快步走過去,在床邊坐下,握住媽媽的手,“我考完了。”
“累不累?快坐下歇歇。”江文慧放下相簿,反手緊緊握住女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的臉,“題目難不難?你答得上來不?”
“不難。”楚嵐搖頭,語氣篤定,“都是複習範圍內的,我覺得答得挺好。”
“那就好,那就好……”江文慧連連點頭,“我的嵐嵐,從小就聰明,唸書從來沒讓人操過心……是媽沒用,拖累你了……”
“又說傻話。”楚嵐抽出紙巾,輕輕擦去媽媽眼角的溼意,“您好好的,我做甚麼都有勁。您不是拖累,是我的主心骨。”
江文慧用力點頭,把眼淚憋回去,扯出個笑:“對,媽好好的,看著我閨女越來越好!”
母女倆說了會兒話,江文慧精神到底不濟,說著說著眼皮就開始打架。
楚嵐扶她躺下,掖好被角,看著她呼吸變得均勻綿長,才悄聲站起來。
她朝一直守在旁邊、抱著本書當擺設的江凱使了個眼色。
兩人輕手輕腳走出病房,帶上門。
“藥呢?”走廊裡,楚嵐低聲問。
江凱從褲兜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透明密封袋,裡面躺著幾粒白色藥片。
“給,就這些。我盯得死死的,從王護士端來到我換掉,沒人碰過。”
楚嵐接過密封袋,對著光看了看。
藥片很普通,和她從陳主任那裡開來的在外觀上幾乎看不出區別。
但裡面裝著甚麼,就不好說了。
“姐,你打算怎麼辦?直接報警抓那個王護士?”江凱壓低聲音,眼裡有怒意。
“先看看再說。”楚嵐將密封袋仔細收進風衣內袋,“最好讓她自己開口。”
她抬起眼,目光投向護士站的方向,眼神靜而冷。
“你在這兒陪著我媽,我去找她‘聊聊’。”
護士值班室門口。
王護士正低頭整理著交接班記錄,手裡的筆卻有點不聽使喚,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
一下午了,308病房安靜得反常。
那個叫江凱的年輕人像尊門神一樣守在門口,眼神警惕得嚇人。
她幾次想找個藉口進去看看,都被他不軟不硬地擋了回來。
“姑媽睡了,不方便。”
“有事跟我說就行。”
那種看似客氣實則戒備的態度,讓王護士心裡那點僥倖徹底滅了,只剩下越來越濃的不安和恐慌。
楚嵐肯定會知道的。
那個女人那麼精,怎麼可能不起疑?
正心亂如麻,一片陰影落在她面前的記錄本上。
王護士渾身一僵,緩緩抬起頭。
楚嵐就站在值班臺外,米色的風衣襯得她膚色白皙,眉眼清冷。
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