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你死了這條心
房間裡的場景讓她的心臟狠狠一縮。
媽媽坐在床沿,額頭包著厚厚的紗布,隱約還能看見滲出的血色。她低著頭,頭髮散亂,雙手緊緊攥著床單,手指關節繃得發白。
一個護士正在旁邊收拾醫藥箱,地上散落著沾血的棉球。
“媽。”楚嵐走過去,聲音發顫。
江文慧抬起頭。
看見女兒的瞬間,她眼眶一下子紅了,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發不出聲音。只有大顆大顆的眼淚滾下來,砸在攥緊的手背上。
楚嵐在媽媽面前蹲下,輕輕握住她的手。
那雙手冰涼,還在發抖。
“沒事了,媽。”楚嵐聲音放得很柔,像在哄孩子,“我在這兒,沒事了。”
江文慧看著她,眼淚流得更兇。她忽然鬆開床單,一把抓住楚嵐的手臂,指甲幾乎嵌進肉裡。
“嵐嵐……這麼多年了,她們還欺負我……”
“誰?”楚嵐心裡一沉,“誰欺負你?”
江文慧說不出來,只是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護工在旁邊說:“江阿姨本來這幾天狀態都很好,但因為收了一個快遞……”
“快遞在哪兒?”楚嵐問。
護工怯怯地指向桌面。
那是一個暗紅色的信封,邊緣燙著金,質地考究。信封已經被揉得皺巴巴,封口處撕開了一道裂口。
“這是甚麼?”楚嵐伸手去拿,開啟。
裡面是一張請柬。
暗紅色的底,燙金的字,設計得精緻又俗氣。展開的瞬間,上面的名字像針一樣扎進眼睛裡——
“沈玥小姐與顧慎先生訂婚典禮,敬請光臨。”
落款是沈玉梅。
楚嵐知道為甚麼媽媽突然發瘋了。
請柬背面還有一行字。
“我女兒的未婚夫,是世界排名前三的律所的合夥人。以後我有這樣的女婿,你更爭不過我了,你註定是一個失敗者。你為甚麼只是瘋,不去死?”
最後一個“死”字,筆鋒狠狠往下劃,幾乎要戳破紙面。
楚嵐全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徹底涼了。
她站在那裡,握著請柬的手發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耳邊嗡嗡作響,護工在旁邊小聲解釋的話變得模糊不清,只有那句“你為甚麼只是瘋,不去死”在腦子裡反覆迴盪,越來越響。
那隻黑色的雙頭貓又冒了出來。
蹲在桌上,對著她目露兇光。
“你失敗,你媽也失敗!”
“小三的女兒搶了你的初戀,還要咒你媽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
“你們都沒人愛,為甚麼不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
楚嵐不去看那隻幻象裡的貓,她努力讓自己鎮定,從包裡拿出藥片,扔進嘴裡,用力嚼碎。
也不喝水,硬吞下去。
閉上眼睛,貓語還在耳邊叫囂。
她用力扯了一下自己的頭髮,貓的叫聲才弱了一些。
沈玉梅寄來請柬,故意在背面寫下這些話。她知道媽媽受不了刺激,知道這些話能要媽媽的命。
她不僅要炫耀,還要殺人。
用最惡毒的方式。
“楚小姐,江阿姨早上收到快遞,開啟一看就這樣了……”護工在旁邊小聲說,“我們也沒想到……”
楚嵐慢慢抬起眼。
她的眼神讓護工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那裡面沒有淚,沒有怒,只有一片冰冷的、駭人的平靜。
像暴風雪來臨前的死寂,底下壓著能把一切撕碎的毀滅欲。
“請出去一下,我想和媽媽單獨聊聊。”楚嵐說,聲音很輕。
護工和護士對視一眼,默默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房間裡只剩下母女兩人。
楚嵐走到窗前,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照在她手裡那張暗紅色的請柬上,燙金的字反著刺眼的光。
她看著那光,看了很久。
然後從口袋裡摸出打火機。
“咔噠”一聲輕響,火苗竄起來,在陽光下顯得很微弱。
楚嵐把請柬湊到火苗上。
紙張的邊緣瞬間捲曲、焦黑,火舌貪婪地舔舐上來,吞噬掉那些燙金的字,吞噬掉背面那行惡毒的話。
她看著請柬在手裡燃燒,直到火焰快要燒到手指,才鬆開手。殘骸落在地上,很快燒成一堆灰燼,散了。
楚嵐轉過身,走回床邊。
江文慧還維持著那個姿勢,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臉上全是淚。
“嵐嵐……”她伸出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女兒的手,“我心裡好恨……”
“她破壞了我的家,現在還要這樣氣我……”
“她憑甚麼……憑甚麼啊……”
楚嵐在床邊坐下,把媽媽摟進懷裡。江文慧靠在她肩上,哭得渾身發抖,像個受盡委屈的孩子。
“媽。”楚嵐輕輕拍著她的背,“你別哭。”
“他們只是訂婚,又不是真的要結婚。”
“沈玉梅這麼囂張,不給人留活路,她又怎麼知道——”
她頓了頓,眼底有甚麼冰冷的東西一閃而過。
“明天沈玥的訂婚儀式,一定能如期順利舉行?”
江文慧愣住,呆呆地看著女兒。
楚嵐抬手,輕輕擦掉媽媽臉上的淚。
“媽,我們好好的,不用難過。”
“沈玉梅她囂張不了多久,她會為自己的惡行付出代價的。”
……
顧家老宅的後花園裡,紫藤花開得正盛。
淡紫色的花穗垂落成簾,在午後的微風裡輕輕晃動。
石桌上擺著一套青瓷茶具,老太太坐在藤椅裡,身上蓋著薄毯。八十多歲的人了,頭髮銀白,梳得一絲不茍,那雙眼睛卻依然銳利。
葉芯蹲在老太太腿邊,輕輕給她捶腿。
“奶奶,這力道還行嗎?”
“嗯。”老太太閉著眼,手裡撚著一串佛珠,“明森有陣子沒來了。忙甚麼呢?”
“森哥他……最近律所有幾個大案子,熬了好幾個通宵。”
“我昨晚去看他,人都瘦了一圈。”
老太太睜開眼。
“楚嵐沒照顧好他?”
葉芯低下頭,“嵐姐她……可能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這話說得含糊,卻留足了想象空間。
老太太手裡的佛珠停住了。
“甚麼意思?”
“沒甚麼。”葉芯連忙搖頭,擠出個笑,“奶奶您別多想,嵐姐對森哥一直很好的。就是最近兩人好像鬧了點不愉快。”
老太太坐直了些,“甚麼不愉快?”
葉芯咬著嘴唇,一副為難的樣子。
“我真不清楚。就是感覺森哥心情很差,抽菸抽得兇,昨天還一個人喝了半瓶威士忌。”
“好像跟嵐姐提離婚有關。”
老太太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離婚?楚嵐提的?”
“我也不確定。”葉芯趕緊解釋,“就是聽森哥提過一嘴,說嵐姐在鬧。具體原因我真的不知道。奶奶,您可別去問嵐姐,萬一是我聽錯了——”
“胡鬧!”
老太太打斷她,胸口起伏。
“當初明森要娶她,我就不情願!”
“家世普通就算了,母親還是個……那種情況。”老太太把“精神病”三個字嚥了回去,改口道,“是明森自己非要喜歡,說楚嵐聰明,能幫他。我才松的口。”
“這三年,顧家少她吃穿了?少她用了?”
“明森在外面拼死拼活,給她優渥的生活,讓她當風風光光的顧太太。她還有甚麼不知足?”
“現在居然敢提離婚?”
老太太越說越氣,皺紋深刻的臉繃得緊緊。
“離了顧家,她算個甚麼東西?她那個媽一個月好幾萬的療養費,誰給她出?她舅家那破公司都快倒了,誰接濟她?”
“她簡直是瘋了!”
葉芯輕輕撫著老太太的背。
“奶奶您別動氣,身體要緊。也許嵐姐只是一時衝動,說氣話呢。”
“這種話能隨便說嗎?婚姻是兒戲嗎?”
“你打電話,叫她過來。現在就來。”
葉芯手一抖。
“奶奶,這電話我絕對不能打。”她往後縮了縮,“森哥要是知道我在中間傳話,會恨死我的。嵐姐也會覺得我挑撥離間。”
“森哥對我好,嵐姐對我也好。這種惡人,我做不來。”
她說得情真意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老太太看著她這副模樣,臉色緩了緩。
“你這孩子,就是心太軟。”
她轉頭對旁邊侍立的傭人說:“你打。告訴楚嵐,我讓她馬上來老宅一趟。現在就來。”
傭人低聲應了,轉身去屋裡打電話。
葉芯垂下眼,繼續輕輕給老太太捶腿。
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又迅速抹平。
-
顧家老宅的客廳,光線昏暗。
老太太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手裡重新撚起了佛珠。
葉芯坐在下首的沙發裡,低頭削蘋果。
皮削得又薄又勻,長長的一條垂下來,沒斷。
楚嵐推門進來,“奶奶。”
老太太沒應。
佛珠撚過一顆,又一顆。
空氣靜得壓人。
葉芯抬起頭,衝楚嵐溫溫柔柔地笑。
“嵐姐來了。坐呀。”
楚嵐沒坐。
她看著老太太。
老太太終於抬起眼。
那雙蒼老卻鋒利的眼睛,像刀子一樣刮在楚嵐臉上。
“我聽說,你要跟明森離婚?”
“是。”
老太太撚佛珠的手停了。
“為甚麼?”
“感情破裂,過不下去了。”
“感情破裂?”老太太冷笑,“楚嵐,你嫁進顧家那天,我怎麼跟你說的?”
“我說,顧家的媳婦,要安分,要懂事,要知道感恩。”
“明森娶你,是你高攀。這三年,顧家對你仁至義盡。你現在一句‘感情破裂’,就要離婚?”
“你當顧家是甚麼?菜市場?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楚嵐站在那裡,背挺得筆直。
“奶奶,離婚是我和顧明森兩個人的事。我們協商好了,就會辦手續。”
“協商?明森同意了嗎?”
楚嵐沒說話。
老太太明白了。
佛珠狠狠砸在茶几上。
“他沒同意!是你一個人在鬧!”
“楚嵐,我告訴你,只要我活著一天,顧家就沒有離婚的媳婦!你死了這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