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你給我撐腰嗎
楚嵐抬起眼看他。
他的眼睛看著她,目光比平時軟。
有那麼一瞬間,楚嵐幾乎要以為,早上那個摔門而去的男人,和眼前這個是兩個人。
“去看了我媽。”她說。
“媽媽怎麼樣了?”
“等我這陣子忙完,陪你去看看她。”
楚嵐的心臟像被甚麼輕輕扯了一下。
有點酸,有點澀。
她還記得剛結婚那會兒,顧明森幾乎每隔一週就要陪她去看媽媽。
他會提前問好媽媽喜歡吃甚麼,讓阿姨做好帶過去。
坐在療養院的房間裡,他能耐著性子聽媽媽反覆講那些顛三倒四的舊事,還會笑著附和。
是從甚麼時候開始不去的?
不記得了。
先是說工作忙,抽不出時間。
後來葉芯要準備考試論文,他要陪著。
葉芯生病了,他要照顧。
葉芯答辯,他要幫著準備。
葉芯……反正葉芯幾乎佔用了他為數不多的空閒時間。
一年了。
整整一年,他沒再踏進過療養院的門。
“媽媽還好。”楚嵐聲音平靜,“老樣子。”
顧明森“嗯”了一聲,抬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臉,但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
“你早上說,有事要和我談。讓我早點回來。就為了江凱的事?”
“不是。”楚嵐說,“早上找你的時候,江凱的事還沒發生。”
顧明森在沙發前停住腳步,轉過身看她。
他的表情有了微妙的變化。
剛才那點溫和像潮水一樣退去,眼底浮起一層她熟悉的審視。那是他在法庭上打量對方證人時,才會露出的眼神。
“楚嵐。你跟我說實話。”
“江凱去打沈玉梅,是不是你指使的?”
楚嵐愣住了。
她看著顧明森,有那麼幾秒鐘,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說甚麼?”
“我說,是不是你讓江凱去動的手?”
他低頭盯著她的眼睛,像要在裡面找出撒謊的痕跡。
“你心裡不痛快,就讓你那個衝動的表弟去替你出氣。反正你覺得,有我在,捅出多大的婁子我都能給你擺平,是不是?”
楚嵐的呼吸收緊了。
“顧明森。你就這麼看我?”
顧明森沒說話。
但他的眼神已經給出了答案。
是,我就是這麼看你。
“江凱動手,是因為聽見沈玉梅和沈玥在酒樓罵我。”
“罵我是瘋子養的女兒,罵我在顧家連條狗都不如,罵我車壞了沒人管,淋著雨下山活該。”
“他才二十歲,聽不得那些話,衝過去理論。沈玉梅指著他鼻子罵我媽,罵我,他才沒忍住動了手。”
“這些,派出所都有筆錄,沈玥她們自己說的。”
楚嵐抬起眼,眼眶微微發紅,但沒眼淚。
“顧明森,我是你妻子。別人那麼糟踐我,你不問問我難不難過,不問我那天晚上是怎麼一個人從山頂走下來的。”
“你第一反應,是不是我故意讓人去行兇?”
“是不是我覺得有你撐腰,就可以為所欲為?”
“好,我就是認為有你給我撐腰,所以我才為所欲為,那麼現在出事了,你給我撐腰嗎?”
顧明森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楚嵐會這樣說。
隨即下頜線繃緊,眼神沉得嚇人。
“果然。你心裡真是這麼想的。”
“你覺得你是大律師的太太,捅了天大的簍子,我也得給你兜著。”
他往前逼近一步,高大的影子完全罩住楚嵐。
“那我現在明確告訴你,江凱的事,我不管。”
“他二十歲了,成年了。動手打人之前就該想清楚後果。”
“他衝動,他活該。這次正好讓他長點記性,記住這是法制社會,不是靠拳頭撒野的地方。”
這話像冰錐,狠狠扎進楚嵐耳朵裡。
她仰著臉看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陌生得可怕。
“你不是說,我會仗著你嗎?”
楚嵐的聲音很輕,帶著點顫。
“你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一個叫你三年姐夫的孩子去坐牢,留案底?”
她眼圈紅得厲害,可眼淚硬是憋在眼眶裡,沒掉下來。
“既然我是你眼裡那個不懂事、小心眼、仗勢欺人的楚嵐。”
“好。”
她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進去,像是把胸腔裡最後一點溫度也抽走了。
“那我告訴你,我早上要和你談的那件事,到底是甚麼事。”
顧明森眉頭緊鎖,看著她。
楚嵐剛要開口,茶几上顧明森的手機突然響了。
鈴聲是特定的,一首活潑甜膩的英文歌,那是葉芯的專屬鈴聲。
顧明森立刻轉身,幾步跨到茶几前抄起手機。
“喂,芯芯?”
他接電話的聲音是楚嵐許久未曾聽過的溫和,甚至帶著點急切。
電話那頭的聲音模模糊糊傳出來,帶著明顯的醉意和哭腔。
“森哥……我在夜色酒吧。我頭好暈,打不到車……”
葉芯在那邊抽抽搭搭,話都說不連貫。
“你待著別動。”
顧明森語氣果斷,一邊接電話一邊已經快步走向玄關。
“我馬上到。”
“別怕,等著我。”
他完全忘了身後還站著楚嵐,忘了那場才開頭的“很重要”的談話。
他拉開鞋櫃,拿出車鑰匙。
“我這就過去,找個亮堂的地方坐著,別跟陌生人走。”
電話那頭葉芯又說了句甚麼,帶著撒嬌的依賴。
顧明森聲音更柔了:“知道了,乖,我很快。”
通話結束。
他拉開門,半個身子已經探了出去。
“顧明森。”楚嵐的聲音從客廳中央傳來。
他回頭,臉上還殘留著對葉芯的擔憂,看向楚嵐時,那擔憂迅速褪去,換上慣常的不耐。
“又怎麼了?芯芯一個人在酒吧,喝多了,很危險。有甚麼話等我回來再說。”
說完匆匆砸門而去。
-
天快亮的時候,顧明森才回來。
開門的聲音吵醒了本來睡眠就淺的楚嵐。
臥室門被推開,帶進來一股淡淡的酒味。
他在床邊站了幾秒,然後窸窸窣窣地脫衣服。皮帶扣撞在床頭櫃上,發出悶響。
被子被掀開,溫熱的身體帶著酒氣貼上來。
他的手很自然地環住楚嵐的腰,嘴唇蹭到她後頸。
呼吸裡帶著威士忌的味道,混著點兒酒吧裡沾上的煙味。
楚嵐身體僵了一下。
顧明森沒察覺,或者說根本不在意。他的吻落在她耳後,手開始不安分地往她睡衣裡探。
楚嵐忽然覺得胃裡一陣翻攪。
她想起幾個小時前,他接起葉芯電話時那個急切又溫柔的語氣。
“我馬上到。”
“別怕,等著我。”
現在他帶著一身酒氣回來,鑽她的被窩,手在她身上游走。
所以葉芯根本沒醉到需要人照顧的地步,是把他叫出去一起喝罷了。
正好能讓他陪一整夜,正好能在酒吧那種暖昧的光線裡,藉著酒意靠在他肩上。
楚嵐猛地睜開眼。
在顧明森的唇即將貼上她嘴唇的瞬間,她偏過頭躲開了。
那個吻落在她臉頰上,溼漉漉的,帶著讓人不適的酒氣。
顧明森動作頓住。
“怎麼了?”他語氣裡帶了點不耐,手指捏住她下巴,強迫她轉過來,“躲甚麼?”
“我想睡覺。”她聲音很平。
“睡甚麼睡。”顧明森嗤笑一聲,手又往下探,“我伺候你,你躺著就行。”
他說著就要壓過來。
楚嵐忽然伸手,抵在他胸膛上。
用了力。
顧明森沒防備,被她推得往後仰了仰。
“楚嵐。”他沉下聲音,酒意讓他的不耐迅速發酵成惱怒,“你鬧甚麼脾氣?”
楚嵐沒說話,直接掀開被子下了床。
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睡袍裹好,繫緊帶子,然後頭也不回地往門口走。
“你去哪兒?”顧明森在後面問。
楚嵐拉開門。
“我去小臥室睡。”
說完,她走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顧明森坐在主臥的大床上,盯著那扇關上的門,臉色在晨光微熹裡一點點沉下去。
-
第二天早上,楚嵐起得很早。
或者說,她根本沒怎麼睡。
小臥室的床單有股久未使用的味道,她在黑暗裡睜著眼,聽著主臥那邊隱約傳來的動靜。
顧明森似乎也沒睡好,好像還給誰打了個電話。
楚嵐洗漱好下樓。
顧明森已經坐在餐桌前了。
他換了身深灰色的西裝,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茍,正在看平板上的郵件。
手邊依然是那杯黑咖啡。
聽見腳步聲,他眼皮都沒抬。
阿姨把早餐端上來,小米粥,煎蛋,幾碟小菜。
楚嵐在他對面坐下,安靜地拿起勺子。
餐廳裡只有餐具輕微的碰撞聲,和平板上偶爾傳來的郵件提示音。
這種安靜持續了大概五分鐘。
顧明森終於放下平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楚嵐臉上。
“你昨天不是說,有事要和我談麼。”
“現在說吧。甚麼事?”
楚嵐放下勺子,抽了張紙巾擦擦嘴角。
她抬起眼,迎上他的視線。
顧明森看著她這副平靜的樣子,心裡那股憋了一夜的火又往上竄了竄。
他身體往後靠進椅背,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擺出談判的姿勢。
“不過我把話先說在前頭。”
“如果你是要說江凱的事,那就免開尊口。”
楚嵐看著他。
“他打人在先,證據確鑿。這種案子,我就是想幫也幫不了。”
“而且,我是顧明森。我的律所接的都是上億標的的商業案子,你讓我去插手這種街頭鬥毆似的小糾紛?”
“傳出去,同行怎麼看我?客戶怎麼看我?”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盯住楚嵐。
“更何況,他還是你表弟。我要是出面,別人會怎麼說?會說我顧明森徇私,說我老婆的家人仗勢欺人。”
“楚嵐,我的名聲,我的事業,不是拿來給你家擦屁股的。”
他說得條理清晰,字字在理。
像個真正冷靜理智的大律師,在給不懂事的家屬分析利弊。
楚嵐安靜地聽著。
臉上沒甚麼表情,甚至在他說話的時候,還低頭喝了口粥。
等他說完,楚嵐才放下勺子。
她抬起眼,很認真地看著他。
“你說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