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給我媽磕個頭
他頓了頓,補充道。
“你表弟才二十歲,年紀輕,又是初犯。要是真留了案底,對他的前程影響很大。”
“我建議你啊,趕緊去求對方諒解。好好談,該賠錢賠錢,該道歉道歉。態度誠懇點,也許還有轉機。”
楚嵐的手在身側慢慢握緊。
“如果……對方堅決不諒解呢?”
民警聳聳肩。
“那就只能走法律程序了。你們最好找個好律師,看看能不能在辯護上下功夫。不過……”
“對方要是鐵了心要整他,估計還是麻煩。”
楚嵐點頭,表示感謝。
其實民警說的這些她都懂,她自己也是法學碩士。
只是這幾年在幕後支援顧明森,法律業務上的事,她確實生疏了不少。
這時諮詢臺旁邊的鐵門忽然開了,走出來兩個人。
楚嵐下意識看過去。
沈玥挽著她媽媽沈玉梅的手臂,正從裡面走出來。
沈玉梅額頭上貼著一小塊紗布,臉色有點白,但精神頭十足。
沈玥則是妝容精緻,一身香奈兒的套裝裙,手裡拎著鱷魚皮小包,下巴抬得高高的。
兩人也看見了楚嵐。
沈玥的腳步頓住,隨即,臉上綻開一個極其惡毒的笑容。
“喲,這不是我們尊貴的顧太太嗎?怎麼,親自來撈你那個沒腦子的表弟了?”
楚嵐站在原地,沒動。
沈玥鬆開她媽的手,踩著高跟鞋,一步一步走過來。
她在楚嵐面前站定,上下打量她,目光像刀子,從楚嵐蒼白的臉,掃到她握緊的手。
“怎麼,顧明森沒陪你一起來啊?”
沈玥歪著頭,笑得眉眼彎彎。
“哦,人家現在可是大律師,忙著呢,哪有空管你這些破事?”
“我中午在酒樓怎麼說的來著?我說你楚嵐在顧家就是個擺設,連條狗都不如。車壞了沒人接,淋成落湯雞自己走下山。你看看,我說錯了嗎?”
“你表弟為了這麼句話,就敢動手打我媽。”她冷笑,“真是蠢得可以。”
楚嵐看著她,“沈玥,你嘴巴放乾淨點。”
“我嘴巴不乾淨?”沈玥笑得更歡了,“我再不乾淨,也比你們母女強。一個瘋瘋癲癲住療養院,一個死乞白賴巴著男人不放,結果呢?人家寧可養個沒血緣的丫頭,都不樂意多看你一眼!”
她說著,忽然想起甚麼似的,一拍手。
“對了,忘了告訴你。我和顧慎的訂婚宴定在週六。請柬我就不給你發了,反正你來了也尷尬。”
“不過你如果跪下來,給我媽磕個頭,道個歉,說不定我心一軟,就賞你張請柬,讓你來看看,你當初求而不得的男人,是怎麼娶我的。”
楚嵐的呼吸一點點收緊。
沈玥看著她發白的臉,滿意極了。
她後退一步,重新挽住沈玉梅,聲音揚起來,帶著勝利者的炫耀。
“媽,我們走。律師說了,您這傷,足夠那雜碎坐牢了。”
“故意傷害,致人輕傷,三年以下。”
她回頭,衝著楚嵐嫣然一笑。
“楚嵐,你等著看你表弟坐牢吧。我要是不讓他坐牢,我沈玥兩個字倒過來寫。”
說完,她挽著沈玉梅,趾高氣揚地走了出去。
楚嵐本來是想見見表弟江凱,但民警說,現在還不能見。
她也只好作罷。
從派出所出來,楚嵐在車裡坐了近十分鐘。
手機又震了兩次。
不用看也知道是舅媽。
楚嵐把額頭抵在方向盤上,閉著眼,太陽xue一跳一跳地疼。
副駕的位置,那隻雙頭黑貓又蹲在那裡。
楚嵐狠狠地掐自己的腿,讓疼痛驅趕眼前的幻象。
然後打火,掛擋。
白色奧迪緩緩駛出樹蔭,匯入車流。
得先去趟舅媽家。
-
江家住在城西的老別墅區。
這房子還是二十多年前舅舅和楚嵐爸爸楚懷山合夥做生意最風光時置辦的,獨棟,帶個小花園。
那時兩家人常來往,花園裡擺著燒烤架,大人們喝酒談生意,楚嵐就帶著小她幾歲的表弟江凱在草坪上追著跑。
後來楚懷山在外面有人了,鬧得很難看。
舅舅性子直,看不慣姐夫這副作派,在一次飯局上當著客戶的面指著楚懷山鼻子罵“忘恩負義的狗東西”。
生意上的合作也就此掰了。
舅舅帶著自己那份本金出來單幹,起步艱難,這些年磕磕絆絆,江家早已不復當年光鮮。
楚嵐把車停在鏽跡斑斑的鐵門外,按門鈴。
等了快一分鐘,裡頭才傳來慌亂的腳步聲。
鐵門“哐當”一聲被拉開。
舅媽周莉站在門裡,眼睛通紅,頭髮胡亂扎著,身上那件真絲家居服皺巴巴的。
“嵐嵐!”
周莉一把抓住楚嵐的手腕,力氣大得指甲都陷進肉裡。
“怎麼樣了?見到小凱了嗎?明森怎麼說?他答應幫忙沒有?”
楚嵐手腕生疼。
“舅媽,我們進去說。”
這房子大而空,早就沒了當年一家人熱鬧聚餐時的煙火氣。
“嵐嵐,你老實告訴舅媽,明森到底肯不肯幫忙?”
楚嵐扶著她坐到沙發上。
“我剛從派出所出來,暫時還見不到小凱。民警說現在關鍵看傷情鑑定,還有對方願不願意出諒解書。”
周莉一聽“諒解書”三個字,眼淚又湧了出來。
“諒解?那個沈玉梅是甚麼貨色你不知道?還有她養的那個小賤人!她們巴不得看我們江家倒黴,怎麼可能諒解!”
她死死攥著楚嵐的手,手指冰涼。
“嵐嵐,現在只有明森能救小凱了。他是大律師,人脈廣,面子大,只要他出面去說和,沈家那邊說不定……”
“舅媽。”楚嵐輕聲打斷她,“明森今天在開一個很重要的會,我還沒聯絡上他。晚點我會和他說,您不要急。”
周莉的表情僵在臉上。
“沒聯絡上?”舅媽重複了一遍,“他不肯接電話?”
楚嵐抿了抿唇。
這個細微的表情沒逃過周莉的眼睛。
她猛地鬆開楚嵐的手,“我懂了!”
“甚麼忙,甚麼會都是藉口。他就是不想管,對吧?”
“也是,人家現在是甚麼身份?金牌大律師,顧家的接班人,我們江家算甚麼?破落戶,累贅……”
她說著,忽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都怪我!怪我沒教好小凱!我告訴他多少回,別衝動,別惹事,他就是不聽!現在好了,撞槍口上了……”
“舅媽!”楚嵐抓住她的手,“你別這樣。”
周莉的手在發抖,眼淚糊了滿臉。
“嵐嵐,你舅舅人在非洲,談那個出口的單子談了三個月了,成不成還不知道。我都不敢告訴他小凱出事,他那個血壓……”
“現在家裡就我一個人,我真是……真是沒主意了……”
她說著又哭起來,肩膀一聳一聳的,哭聲中透著絕望。
楚嵐心裡像被鈍刀子割。
她抽了紙巾遞給舅媽,聲音放得很穩。
“舅媽,你放心,小凱的事我不會不管。他是因為我才出的頭,這個責任我擔。”
“現在傷情鑑定結果還沒出來,我們別自己先亂了陣腳。等結果出來了,該賠償賠償,該道歉道歉,就算跪下來求,我也會去求沈家出具諒解書。”
“如果……”她頓了頓,“如果真走到最壞那步,需要打官司,我來找律師,總能找到辦法。”
周莉抬起頭,紅腫的眼睛裡有一絲微弱的光。
“嵐嵐,你說真的?假始你不靠明森,自己也能行?”
楚嵐握住她的手。
“我也是政法大學畢業的,舅媽。這幾年我是沒做法律相關的工作,但不代表我把學的東西都還給了老師。”
這話她說得平靜,卻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力量。
周莉愣愣地看著她,忽然想起多年前那個捧著法律書在花園裡一坐就是一下午的少女。
那時楚嵐眼睛裡有光,說起未來時神采飛揚。
是從甚麼時候開始,那光慢慢黯下去了?
從她爸爸出軌,媽媽瘋癲開始?
還是從她嫁給顧明森,甘心退到幕後當“顧太太”開始?
周莉反握住楚嵐的手,握得很緊。
“嵐嵐,舅媽信你。可是……”她眼淚又掉下來,“要是真需要很多錢怎麼辦?你舅舅生意不順,家裡現在……”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楚嵐說,“這些年我攢了些存款,不夠再想辦法。總之不能讓小凱留案底。”
她語氣裡的決斷讓周莉稍微定了定神。
“那你去看看你外婆吧。老太太聽說小凱出事,血壓又上來了,剛吃了藥睡下。”
楚嵐心一緊。
“我現在就去看看。”
-
外婆的臥室門虛掩著。
楚嵐輕輕推開門。
房間裡光線很暗,窗簾拉得嚴實,只開了一盞小夜燈。空氣裡有淡淡的中藥味。
外婆側躺在床上,背對著門,身影在薄被下縮成小小一團。
楚嵐放輕腳步走過去。
在床邊椅子上坐下,靜靜看著老人花白的頭髮。
楚嵐記得小時候,外婆總是精神矍鑠,嗓門洪亮,能一口氣爬上三樓不帶喘。
她會在廚房裡忙活一整天,端出滿桌子菜,然後笑眯眯地看著孩子們狼吞虎嚥。
自從媽媽出事以後,外婆連線大病幾場。
現在很瘦,躺在那裡,連呼吸聲都輕得幾乎聽不見。
楚嵐鼻子發酸。
她伸手,很輕地幫外婆掖了掖被角。
手剛收回來,就聽見外婆沙啞的聲音。
“是嵐嵐吧。”
“外婆,您醒了?是不是我吵到您了?”
外婆慢慢轉過身來。
她臉色灰黃,眼窩深陷,但眼睛是清亮的,看著楚嵐。
“沒睡實。”她朝楚嵐伸出手,“來,讓外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