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應當的
夏妍在顧明森身邊幹了五年,太清楚這位老闆的脾氣。
表面看著斯文冷靜,骨子裡卻強勢得很,尤其討厭事情脫離掌控。
更討厭好意被駁回。
太太這麼不給面子,顧律知道了,八成要發火。
這火會不會燒到自己身上?
夏妍攥著手機,指尖有點涼。
她猶豫了幾秒,還是硬著頭皮,轉身往顧明森的辦公室走。
敲門前,她深吸了口氣,把臉上的表情調整到最專業的狀態。
“進。”
顧明森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夏妍推門進去。
“顧律。”
“跟太太約好時間去看車了?”顧明森抬頭問。
“買車的事我說了。”夏妍小心地措辭,“但是太太說……謝謝您的好意,車她不要了。”
“不要了?”顧明森眉頭已經蹙了起來,“為甚麼?”
夏妍垂下眼,不敢看他的表情。
“太太說,她的車已經送修了,還能開。換新車太浪費,她不需要。”
“不需要?”顧明森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裡摻了冰碴子。
“她還說甚麼了?”
“沒、沒再說甚麼了。”夏妍聲音低了些,“太太說她還有事,就掛了電話。”
“她是不是還提了別的?”顧明森目光掃過來。
夏妍知道瞞不過,只能硬著頭皮,把楚嵐那句原話複述出來:
“太太還說……‘麻煩你轉告顧先生,謝謝他的好意’。”
“呵。”
顧明森忽然笑了一聲。
“謝謝我的好意。”他往後靠進椅背,“行了,你出去吧。”
夏妍如蒙大赦,趕緊應了一聲,輕手輕腳退出去,帶上了門。
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顧明森打了楚嵐的電話。
響了好幾聲,那邊才接起來。
“喂。”
楚嵐的聲音有點輕,背景很安靜。
“車怎麼回事?”顧明森開門見山,語氣壓著明顯的不悅。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夏助理沒跟你說嗎?”楚嵐的聲音還是很平靜,“我的車送去修了,還能開。新車沒必要,太浪費了。”
“當初是誰跟我提,說車開了三年想換的?現在我真給你換了,還是跟葉芯同款,你倒端起架子說不要了?”
“楚嵐,你跟我在這兒較甚麼勁呢?”
“是因為當初我駁了你的話,你現在用這種方式給我甩臉子看?”
“就因為我當時說了你兩句,你現在來報復我?”
顧明森越說越覺得是這麼回事。
她平時看著不聲不響,心裡指不定怎麼琢磨。
當初他不過說了她幾句,讓她別跟葉芯比,她表面應了,心裡肯定憋著氣。
現在逮著機會,可以甩臉了。
“楚嵐,”顧明森的聲音沉下來,“咱倆結婚三年了,你甚麼樣我心裡清楚。是,上次我是說了你,可那不是在教你道理嗎?你是家裡長輩,跟個小姑娘爭甚麼?”
“現在我給你買和葉芯一模一樣的車,你還要怎麼樣?”
“非要我跟你認個錯,說當初不該那麼說你?”
他等著楚嵐的反應。
等著她像以前很多次那樣,沉默,或者輕聲解釋兩句,說“不是的”,“我沒有”。
然後他就可以順勢給她個臺階,說兩句軟話,這事就算過去了。
楚嵐的聲音像是很深的疲倦,“顧明森。”
她叫了他的全名。
不是“明森”,也不是“老公”。
顧明森眉心一跳。
“我沒跟你較勁。也沒甩臉子。”
“我就是覺得,那輛車,我真的不需要了。”
“不過,你要是非覺得,我是在為上次的事情生氣,是在跟你鬧彆扭,是在故意擺架子……”
“那你就當我是小氣吧。”
“你覺得我小氣,那我就小氣。”
“你覺得我在跟你鬧,那我就是在鬧。”
“你說甚麼,就是甚麼。”
“我認。”
顧明森捏著手機的指節,驀地收緊。
“楚嵐,你……”
“我還有事。”楚嵐沒給他繼續說下去的機會,“先掛了。”
這次,是她先掛的。
顧明森舉著手機,聽著裡面傳來的忙音,足足愣了有好幾秒。
似乎有點不敢相信,楚嵐就這麼把電話掛了。
以前從來不會這樣的。
從來都是他先掛,她總是安靜地等著,等聽筒裡徹底沒聲了,才會放下手機。
顧明森盯著漸漸暗下去的手機螢幕,胸口那股憋了上午的悶氣,突然就竄了上來。
竄得又急又猛。
他抬手,想把手裡的手機摔出去。
手臂都揚起來了,動作卻在中途硬生生頓住。
最終,他只是把手機重重地磕在了桌面上。
-
這邊,楚嵐剛擬完離婚協議的初稿,儲存文件,合上電腦。
手機在這時候又響了。
螢幕上跳動著“婆婆”兩個字。
楚嵐劃開接聽,“媽。”
“嵐嵐啊。”婆婆周玉琴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在忙嗎?”
“不忙。媽您說。”
“是這樣,你奶奶今天早上起來,說有點頭暈,心口也不太舒服。我叫了家庭醫生來看過,說沒甚麼大問題,可能就是天氣悶,老人氣血不順。但我這心裡總是不踏實。”
楚嵐安靜地聽著。
“明森事業做得大,天天忙得腳不沾地,這種小事就別去煩他了。”
周玉琴的語氣很自然,彷彿這是天經地義的道理,“你下午過來老宅這邊一趟,看看奶奶,陪她說說話。照顧照顧。”
是啊,顧明森是幹大事的人。
家裡的事,無論是老人生病,親戚走動,還是物業繳費、節日採買,從來都是“別去煩他”。
楚嵐這個做妻子的,理應處理好一切,讓丈夫毫無後顧之憂地去闖他的事業帝國。
三年了,所有人都習慣了,甚至包括楚嵐自己。
她也曾覺得這是“應當的”。
“好,我知道了,媽。”楚嵐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我收拾一下,就過去。”
“哎,好。”
電話結束通話。
楚嵐握著手機,在窗邊站了一會兒。
轉身走進衣帽間,換了身素淨的棉麻長裙,頭髮簡單挽起。
鏡子裡的人,眉眼依舊精緻,只是眼神裡少了點甚麼,多了點別的甚麼。
她拎起包,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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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家的老宅在城西的高階別墅區,獨門獨院,自帶花園和泳池,是顧老爺子早年置辦的產業,透著老派豪門的氣派。
楚嵐把車停在雕花鐵門外,按了門鈴。
對講機裡傳來傭人張媽的聲音:“哪位?”
“張媽,是我,楚嵐。”
“哦,是少奶奶啊,等等,這就開門。”
鐵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楚嵐把車開進去,停在主樓前的空地上。
院子裡種著名貴的羅漢松和茶花,打理得一絲不茍。
陽光透過濃密的樹蔭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還沒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一陣笑聲。
有婆婆周玉琴的,還有一個更年輕嬌俏些的女聲,像是小姑子顧明雪。
隱隱約約,還夾雜著奶奶中氣不算太足、但帶著笑意的說話聲。
聽起來,其樂融融。
楚嵐的腳步在門口頓了一下,伸手推開了虛掩的門。
楚嵐走進去的瞬間,就像一股冷空氣突然灌進了溫暖的室內。
所有的笑聲,說話聲,戛然而止。
畫面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
周玉琴抬頭看了楚嵐一眼,目光很快地閃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低下頭,繼續看手裡的相簿,只是不再說話。
顧明雪挑了挑眉,把抱枕往懷裡摟了摟,換了個更慵懶的姿勢,目光在楚嵐身上掃了一圈,嘴角那點笑意變成了某種難以形容的玩味。
張媽端著果盤,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尷尬地站在原地。
只有顧奶奶,像是沒察覺到這突兀的寂靜,朝著門口方向看了看。
“是嵐嵐來了啊?”奶奶的聲音帶著老人特有的遲緩。
“奶奶,是我。”楚嵐走過去,臉上掛起溫婉得體的笑,“聽媽說您身體不太舒服,我過來看看您。現在感覺怎麼樣?還頭暈嗎?”
她在顧奶奶身邊的空位坐下,姿態自然。
“哎呀,老毛病了,就是早上那一陣子。”
“現在好多了。”
楚嵐笑著,輕聲細語地問奶奶昨晚睡得如何,早上吃了甚麼,藥按時吃了沒有。
她問得仔細,奶奶也答得絮叨。
但除此之外,整個客廳再沒有別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