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羽實在聽不下去了,他一向溫文爾雅,說話做事都講究分寸,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控制不住情緒。
但此刻,他的臉色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
“畜生!這個凜淵,簡直是個畜生!”
他抬起頭,看向天空那個高高在上的地方。
“他害了那麼多人,害了整個國家的人,害了所有的將士,害了自己的親妹妹——他卻變成了天神!在天上享福,受香火供奉,被人膜拜!”
墨羽的聲音越來越高最後幾乎是在吼。
“我實在無法理解!這世上,還有沒有天理?!”
天上,有那金色的光芒在微微閃爍。
那是林家的傳家金缽,是隔絕天庭耳朵的屏障,瑤黎放任自己恨了一會兒。
隨後她深吸一口氣,理智慢慢回來了。
她開始冷靜下來,回想當時發生的事。
其實,以皇族的肉身去祭祀,在滄溟國來說,並不是一件少有的事情。
她記得父皇曾經跟她講過,大約在八百年前,他們滄溟國曾有一個太子。
那時候國家發生了大旱,連著三年沒有下雨,莊稼顆粒無收,百姓餓死無數,易子而食的慘劇到處都在發生。
那個太子以自身為祭,跳進了祭壇的火裡。
用自己的命,換來了三年的風調雨順。
當時她聽了這個故事,還覺得那個太子很偉大,是真正的英雄,是值得所有滄溟人永遠記住的人。
這種祭祀,並不是盲目的自殺。
因為當時有其獨特的修煉體系和那一套規矩。
皇族血脈裡蘊含著國運,是百姓的信仰,是歷代先祖的積累,是整個國家的氣運所在。
用這種血脈去祭祀,用法術去獻祭,可以換來氣運,可以換來風調雨順,五穀豐登,國泰民安。
這是一種交換,是以一命換萬命的交易。
瑤黎當時同意鑄劍,不光是因為變成劍靈之後,那柄劍會成為一柄神兵,可以護佑滄溟。
還有一個原因,她的血脈,可以為國家換來氣運。
她死了,滄溟就能活下去,百姓就能過上好日子,那些將士就不用再打仗了……
她以為自己的死,是有價值的。
可現在,她知道了真相。
凜淵勾結北辰,賣掉了左路軍,賣掉了她,賣掉了整個滄溟。
那一萬三千將士,是被困死的,是被那面由他親手交出去的軍旗,困在那個陣法裡,活活耗死的。
瑤黎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淒涼極了,帶著徹骨的寒意。
“哈哈……”
她笑得肩膀都在抖,眼淚都出來了。
“我當時,還以為自己是在救國家……”
她說不下去了,只是站在那裡,淒涼地長笑著。
在剎那間,瑤黎平靜了下來。
燕驚雪正擔憂地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滿是心疼。
瑤黎對她笑了笑:“我沒有事,我還有太多事要做。”
燕驚雪輕輕嘆了口氣:“好。”
她只說了一個詞,卻包含了千言萬語。
燕驚雪轉身,朝那面黑色的戰旗走去。
那面戰旗還插在白骨祭壇的頂端,燕驚雪走到祭壇前,停下腳步。
她閉上眼睛,雙手掐了一個手訣,手指翻飛間,她念出了一段口訣。
一道幽深的光芒從祭壇底部升起,沿著白骨一層層向上蔓延,最終匯聚到那面戰旗上。
戰旗劇烈顫動起來,猛地從祭壇頂端飛起。
燕驚雪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抓住了那面戰旗。
黑色的旗面在她手中獵獵作響,上面的水浪紋和踏浪麒麟像是活過來一樣,在微微流動。
就在這一刻,地面突然震動起來。
裂縫從祭壇底部向四周蔓延,咔咔作響,在祭壇正前方的地面上,泥土開始翻湧,像是有東西在下面拱動。
一個土包鼓起來,越來越大,“砰”一聲土包裂開,一個東西從裡面緩緩升起。
那是滄溟左路軍的虎符。
虎符升到半空中,微微轉動,像是被甚麼東西牽引著,緩緩飛向瑤黎,輕輕落在她攤開的手掌上。
瑤黎猛然睜大眼睛。
這虎符在認主,它認得滄溟的帝姬。
瑤黎握住那虎符,五指收緊,就在她握緊的那一刻,她眼前的世界變了。
陰氣森森的山谷裡,霎時間站滿了人,一眼望不到邊。
他們穿著殘破的甲冑,渾身都是戰傷,他們大多數人肢體都不完整。
他們都在看著她,眼裡是淚水,臉上是笑意。
這是左路軍的一萬三千將士,此刻,全都出現在她面前,看著他們的帝姬。
瑤黎的喉嚨發緊,兩眼被淚水灼痛了。
瑤黎嘶啞著嗓子開口:“左路軍的將士們,我是瑤黎,滄溟的帝姬,你們在這裡,被困了五百年,你們受苦了!”
人群中,有人開始流淚。
瑤黎繼續說下去。
“現在,你們自由了,可以去輪迴了!剩下的仇,我來報!那些害了你們的人,那些背叛了滄溟的人,那些在天上享福的畜生,我來替你們討回來!諸君,請行!”
人群沉默了一瞬,一個聲音驀然響起。
那是一個老兵,臉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眼裡帶著淚光。
“帝姬,您一個人揹負這些,太難了。”
另一個聲音響起:“我們願意和帝姬一起。”
又一個聲音:“對,一起。”
“一起。”
“一起。”
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響,匯聚成一片。
瑤黎看著他們,眼眶發熱,但她搖了搖頭。
“你們已經為滄溟做得夠多了,一萬三千人,全部戰死在這裡,五百年來,沒有一刻安寧——現在,你們自由了,你們應該去追求自己的人生,去投胎,去轉世,去重新開始,不要再為我停留了。”
人群中,很多士卒低下頭擦著眼淚。
燕驚雪站在一旁,聽著瑤黎的話,眼眶也紅了。
她輕聲開口,帶著敬佩:“帝姬,你真的是一個好人,如果當年是你登基,一定會是一個好君主。”
那些將士們開始動了,一部分人,緩緩向後退去,他們的身影開始消散——那是要去輪迴的人。
但另一部分人沒有動,他們站在原地,看著瑤黎。
瑤黎數了數,大概兩千人。
那些沒有動的人中,為首的是一箇中年將領,身材魁梧,甲冑殘破,但站在那裡,依舊像一座山。
他上前一步,單膝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