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黎很難說燕驚雪的哪個行為對她而言更震撼。
是願聽帝姬號令那一跪,還是“滄溟不滅,永世相隨”的誓言,是把命交到她手裡的承諾,更是“報血仇,誅天神”那一句。
那是她壓在心底五百年的恨意,是她們共同的不死不休的目標,是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天神拉下來的決心。
她心潮澎湃不已,胸腔裡那顆心跳得又快又重,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瑤黎沒有猶豫,她上前一步,在燕驚雪面前,同樣單膝跪地。
用同樣的姿態,同樣的恭敬,她也抬起手,握成拳,按在自己心口上。
她看著燕驚雪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我,滄溟國嫡帝姬瑤黎,願與燕驚雪一起,報血仇,誅天神,我還要保護你,保護燕驚雪,保護每一個滄溟的人,這是我對你的承諾。”
燕驚雪的眼眶裡淚水再次湧出來,她看著瑤黎,眼淚不停地往下流。
那是五百年壓抑之後,終於可以釋放的淚。
瑤黎伸出手,把她扶起來。
燕驚雪站起來,用手背擦了擦眼淚,卻怎麼也擦不完。
“我真的沒想到……”她的聲音哽咽,“沒想到還有這樣一天。”
瑤黎握著她的手,能感覺到她的手在微微顫抖。
“我在這裡混沌了很久很久了。”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瑤黎輕聲問,“你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燕驚雪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情緒平復下來。
“當年那一戰,我和左路軍的將士們,全部戰死在這裡。”
“凌無涯的陣法困住了我們,我們的魂魄無法離開,只能在這谷中徘徊,一年又一年,一百年又一百年。”
“時間長了,意識就慢慢模糊了,有時候清醒,有時候糊塗,清醒的時候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在等甚麼,知道滄溟已經亡了,知道帝姬死了,糊塗的時候,就只是飄著,甚麼都不知道,甚麼都不記得,只是飄著。”
“後來……大概我也記不清多久了,可能是三百年,也可能是四百年,有一個女孩跑了進來。”
“她那時候很小,看著也就十二三歲,瘦得皮包骨頭,餓得快死了,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的,臉上還有沒幹的淚痕。”
“她跑到谷口,對著裡面喊,說這裡有怨靈嗎?聽說這裡有怨靈,是真的嗎?求求你們出來見我。”
“我當時正好清醒著,就聽見了她的聲音。”
“她說,求求怨靈幫幫我,我的爹孃被壞人殺了,我太弱小了,報不了仇,如果怨靈能幫我報仇,我願意獻出我的一切——我的身體,我的命,我的魂魄,甚麼都行。”
燕驚雪的聲音平靜,但瑤黎能聽出那平靜下的波瀾,瑤黎的心也被這弱小又勇敢的女孩震撼著。
“我當時也不知道怎麼想的,可能是太久沒見過活人了,也可能是她那雙眼睛太像那些在戰亂中在村子裡瑟瑟發抖的孩子……”
“我就開口了,我跟她說,那你把仇人引來吧……我在這裡困著,出不去,你想辦法把他們引過來,告訴他們這裡有寶貝,有金銀,有值錢的東西,說甚麼都行,只要把他們引過來。”
“那女孩真的去了。”
“過了幾天,她回來了,渾身是血,背上被砍了好幾刀,腿上也有傷,走路一瘸一拐的,身後跟著幾個提著刀的人,凶神惡煞的,一看就是那種亡命之徒。”
瑤黎輕聲嘆息道:“她成功了……但也快死了。”
燕驚雪含淚頷首:“我幫她殺了那些人,他們死的時候,還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那女孩躺在地上,看著我笑了,她說,謝謝姐姐,然後她就閉上了眼睛。”
燕驚雪低下頭,看著這具不屬於她自己的身體。
“我當時不知道該怎麼辦,她的身體還熱著,但魂魄已經散了,她把自己的命獻給了我,用自己的死換來了仇人的死。我飄在那裡,看著她,忽然想到——我的魂魄,能不能進去?”
“我不知道能不能成,但我試了……然後我發現,這具身體不排斥我。”
“它接納了我,就像接納一個早就該進去的人,我就這麼活過來了。”
原來燕驚雪是這樣擁有自己身體的。
和瑤黎之前想的差不多——奪舍,但又不完全一樣。
這不算是主動奪舍,不是燕驚雪強行佔據別人的身體,而是那女孩在臨死前,用自己的命和仇人做了交換,用自己的身體作為報酬,獻給了燕驚雪。
這是一種交易,是那女孩心甘情願的獻祭。
所以燕驚雪在這具身體裡,是被接納的。
她像活人一樣,需要吃東西,需要喝水,會餓會渴會冷會熱,會和正常人一樣感受到身體的疲憊和疼痛。
她現在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瑤黎的眼睛亮了,若是這樣的話,燕驚雪就可以離開這個地方了。
她不用被永遠永遠困在這片死氣沉沉的鬼地方了,可以和她一起生活下去。
瑤黎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喜悅。
燕驚雪看著她,彷彿知道她在想甚麼。
“帝姬。”她聲音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溫柔。
“你不再孤單了。”
瑤黎的喉嚨有些發緊,只聽燕驚雪繼續說下去。
“我沒有想到你也回來了,我以為永遠失去你了,失去滄溟的一切了,我以為這個世界上,只剩下我一個人還記得那些事情。”
“但你回來了。”
瑤黎伸出手,握住燕驚雪的手,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會一直照顧你,保護你,實現共同的理想、得報大仇。”
燕驚雪看著她,笑容裡閃爍著淚光。
這個時候,墨羽也動了,他上前一步,在瑤黎面前站定。
然後,他同樣單膝跪地,右手握拳,抵在胸口。
和燕驚雪剛才的姿勢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墨羽莊重地道:“林破軍後代,林墨羽,拜見滄溟帝姬。”
瑤黎看著他,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
這個從一開始用滄浪紋玉佩試探她的人,果然是林家的後代,是赤膽忠心之人。
可瑤黎還有自己的顧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