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瑤黎這番話,那聲音徹底安靜下來,這北辰三皇子似乎一時間無言以對
洞口的微光越來越亮,瑤黎的心頭也越來越亮。
瑤黎輕笑一聲,透過意念對北辰三皇子說道:“你以為我死過一次,就會怕死?你以為我吃過苦頭,就不敢再走同樣的路?”
凌無涯安靜至極,再也沒說那些蠱惑她的話語。
“凌無涯,你錯了。”
凌無涯默不作聲,瑤黎聲音清冽猶如洞中流淌的清泉。
“我比任何人都知道死的滋味,也比任何人都知道,有些事,比死更重要!我要做的,永遠是眼下正確的事,不是因為我不怕死,是因為我怕的,是沒做該做的事,這才是我能修香火之道的根本。”
修行香火之道的修士之所以如此之少,原因有二。
一是需要法器,香火之道的法器彌足珍貴,難以輕易獲取; 二就是因為修行香火之道,道心極易破碎,一旦碎了,就徹底前功盡棄。
一陣陰風擦著她的衣角掠過,捲起幾片枯葉,那風裡裹著強烈的怨念如同冰冷的手,想把她拽回去。
瑤黎沒躲,她繼續往前走,她知道這力量傷害不了她。
胸口處有甚麼東西在發熱,是她的道心。
那顆在五百年漂泊中差點熄滅、又被她一點點重新點燃的道心。
它像太陽一樣,從內裡暖著她。
那些陰風裡的怨念,那些試圖侵蝕她的死氣,碰到這暖意,就像雪碰到火,頃刻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洞口的光已經灑在她身上,暖煙站在洞口,看到他們出來,臉上綻開笑容。
“雲師妹!”她快步迎上來,抓住瑤黎的手臂上下打量,確定她沒有大礙,才鬆了口氣。
“我就知道你們能做到。”
那些生魂,正一個一個被墨羽和子決扶出洞口。
孤兒少年走在最前面,他出來的時候,抬頭看了看天,突然抱著自己,嘶了一聲:“好冷啊。”
青壯的生魂一個接一個出來了,暖煙已經開始動作了,她從懷裡掏出五塊靈石,蹲下身,在地上挖了五個淺坑,把靈石按進去。
然後從袖子裡抽出一疊符紙,她把符紙貼在靈石周圍的土裡,貼一張,念一句口訣。
唸到第三張的時候,那些符紙就開始自己發光了。
墨羽走過去,往陣法中央插了一杆小旗,子決則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瓶子,倒出一些銀色的粉末,繞著陣法的邊緣撒了一圈。
很快,一個散發著淡淡白光的圓形陣法成型了。
光是從地面往上冒的,像一層薄薄的霧。
瑤黎知道他們這麼做的目的,青壯的魂魄雖說困在黑暗洞穴中許久,但至少在其中是可以凝聚的。
剛出來後神魂不穩,是最危險的時候,最容易消散。
墨羽對那些生魂說:“你們都進來在裡面待一會兒,等你們和肉身的感應恢復,就能醒了。”
生魂們茫然地走進陣法,第一個進去的是孤兒少年,他一踏進白光裡,整個人頓了一下,然後長長地吐了口氣。
“暖和……好暖喲啊……”
生魂次第進入,他們的身形凝實了一些,不再那麼透明。
陣法需要三人維持,墨羽站在北邊,手按在陣旗上,暖煙站在南邊,手裡捏著剩下的符紙,子決站在東邊,腳踩著那圈銀粉的邊緣,三個人的靈力緩緩注入陣法。
瑤黎站在一旁守著陣法,她剛站穩,一個軟乎乎的東西就撞進了懷裡。
“你回來了!”阿雪緊緊抱著她,腦袋在她懷裡拱了拱。
瑤黎能感覺到她的手箍在自己腰上,用的力氣不小……這阿雪的力氣真大啊,可不似一般女子。
瑤黎低下頭,阿雪臉頰上有灰,但眼睛很亮,像兩顆洗過的黑葡萄,黑瑩瑩地凝視著她。
“你真的出來了!阿雪還以為……還以為……”
阿雪,可真是個奇特的姑娘。
阿雪說她喜歡吃山洞裡那些紅果子,可那果子生長在死氣那麼重的地方,紅得像血一般,沒有活人能吃這種東西,還能活著。
瑤黎抬起手,輕輕推開阿雪,然後,她展開自己的手掌,掌心躺著幾枚鮮紅欲滴的紅果子。
在夜色裡,在陣法的白光旁邊,那紅色顯得格外刺眼,果皮很薄,藉著光能看見裡面似乎有汁水在流動。
阿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歡笑道:“紅果子!”
她伸手就要拿,瑤黎合上手掌,阿雪的手停在半空,她抬起頭看著瑤黎,眼睛裡滿是疑惑。
“姐姐?”
瑤黎看著她,沉聲問道:“阿雪,你為甚麼要吃這種紅果子?”
瑤黎看著阿雪伸出來的那隻手,手指細瘦,指甲縫裡有點泥,但很乾淨,沒有那種長期吃死氣果實的灰敗。
那麼只有兩個原因,第一是因為阿雪死氣極其濃重,不怕這果子的汙染。
第二則是與第一種可能完全相反,是因為阿雪的陽氣太濃烈了,因此能抵禦死氣。
阿雪的手還懸在半空,眼睛盯著瑤黎的拳頭。
“因為吃了它我才有力量呀!”她說得理所當然,語氣裡帶著一點急切,“不吃的話,阿雪會沒力氣的,走不動路,甚麼都做不了。”
瑤黎的眉頭皺了起來,隔著面板,她能感覺到那幾枚紅果子散發出來的陰冷氣息,特別是在那個洞穴里長出來的,那些五百年的怨念,全都浸在這果子裡了。
普通人吃了,別說獲得力量,不死也要脫層皮。
可阿雪說吃了才有力量……
瑤黎盯著阿雪的眼睛,輕聲問道:“你為甚麼不試著走出這個山谷?外面有很多好吃的,包子,饅頭,糖葫蘆,熱乎的粥……都比這個強。”
阿雪愣住了,她臉上的急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她站在那裡看著瑤黎,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然後她突然抱住自己的頭,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啊……”
她身體開始發抖,瑤黎上前一步想扶她,阿雪往後退了一步,沒讓她碰。
阿雪抱著頭蹲在地上,整個人蜷縮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慢慢抬起頭看著瑤黎,但眼神變了,之前那種瘋瘋癲癲的的孩子氣的光亮沒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讓瑤黎看不懂。
“我試過。”阿雪說。
阿雪聲音變了,從那活潑的少女聲音變得沉穩下來。
“我試過走出去,很多次很多次……可我走不出去,我似乎永遠也走不出去了,我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