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郡城三面環山,一面臨水,城郭蜿蜒數十里。
此城坐落於雲州府極東之地,聚集數十萬人家,好不熱鬧。
正值辰時,城門處車水馬龍,人流如織。
趕大車的商賈、背藥簍的採藥人、腰懸兵刃的江湖客、來歷不明的散修煉氣士,各色人等,紛紛雜雜,在城衛的注目下有序進出。
打元松觀下山,是一條可容八輛馬車並馳的青石大路。
兩側朱樓碧瓦,商肆林立,丹鋪器閣靈茶館,應有盡有。
“秦師兄,你可知平原郡城,為何喚作駱城?”
柳奚與於涵看向秦宣,昨日他二人在二層閣樓盤桓半晌,發覺這位頗為神秘的師兄,竟比觀中許多老人更好相處。
今早下山路上,話頭就更寬泛了。
“這名字如今很少人用了,你們是在藏經樓一層的《雲州府地誌》上瞧見的?”
二人有些好奇:“師兄也看過那書?”
瞧著這兩個有些呆萌的年輕新人,他宅居許久,此番出觀沐浴春風,說話的興致也濃了幾分。
帶著一絲追憶,回答道:
“我拜山頭一年,就看遍了藏經樓一層的所有書籍。”
柳奚困惑了:
“經樓一層的書目,大多可以無償借閱,但那些收集起來的高深江湖秘術,先天武學、藥理雜經,都需要在觀中積攢貢獻,方得閱覽。我等初入山門,忙著煉導引術、尋氣感,如何積攢那許多貢獻。”
於涵想著秦師兄上頭有人,順口說出心裡話:“多半是觀主給師兄行了方便。”
秦宣從容指點:
“藏經樓的傳法高功史長老沉迷符篆,最煩俗務,我去過經樓兩回,便知悉史長老之愁,於是自薦於經樓,幫忙整理書冊,被史長老任命為‘回書典吏’,既解長老之憂,又可觀覽雜學。”
“還能這樣?!”
二人開了眼界,用看老江湖的眼光朝秦宣請教:
“師兄,我們能否效仿?”
秦宣道:“吳觀主覺得此舉不合規矩,已將藏經樓的漏洞修補。所以說,觀主非但沒有行方便,反倒關上了方便之門。”
“呀,可惜!”
二人嘆了一聲,心中卻有幾分佩服。
秦宣見兩人的樣子,忽有一種老學長將學弟學妹之路提前堵死的錯感。
他笑答先前的問題:
“《雲州府地誌》雖提駱城,卻不曾解釋,若你們看過《大燕皇朝水注》,便知此地的瀾江,也叫駱江。”
“瀾江是古名,駱江乃三千年前平原王所改,大燕皇朝策書為憑,封駱姓將軍為此地諸侯王。”
柳奚問:“既有這般往事,為何城池、江水,都改回更早的名號?”
“因為...”
秦宣頓了頓:“水注記載:平原王結怨強敵,舉族夷滅,燕朝震駭,遂盡削其存世之跡。”
雖是三千年前的往事,卻發生在腳下這片土地上,難免引人觸動。
他們還欲求問,秦宣搖頭,道他只知這麼多。
三人說話時,道旁不少人將目光投了過來。
元松觀作為城內最大的勢力,連郡中歸屬皇朝、能約束王廟神道的鷹揚府都不敢輕易得罪他們,更莫說其餘勢力。
秦宣一身青衣,本不顯眼,偏偏柳奚與於涵身著元松觀的雲紋常服,並以他為主。
旁人見了,自然生出聯想。
才下山沒多時,正朝耿府方向去,就有一大群人迎了上來。
柳奚與於涵一見來人,低聲說了一句,秦宣便知正主到了。
為首那人頭戴儒巾,身著寶藍綢袍,眉粗眼大,一把疏朗的山羊鬍,笑時臉上兩團肉鼓起。雖為富商打扮,卻給人一種毫無城府的感覺。
耿家家主耿直領人上前,朝柳奚於涵一笑,目光定在他們身後那位穩重平和,俊逸非凡的青年身上。
元松觀從上到下,劃分簡單。
除了觀主、副觀主,諸位長老之外,要麼是普通弟子,要麼就是核心弟子。
這些核心弟子,修為多半不及那些長老,卻更得罪不得。
長老或許已到頂點,這些核心弟子,則有機會拜入上院,前往三千里外的灌江山修行。
他不敢怠慢,朝秦宣熱情拱手,爽朗笑道:
“哈哈哈,今次竟能請得秦仙師下山,我家老太公真是好大的金面。”
“若平原郡到川萊郡上的蟊賊得知秦仙師在此,定然望風而逃,再不敢劫我耿家商道。”
其後足有二十來條壯碩兇悍的江湖大漢,立時與他一道拱手,好似黑道人物朝上拜碼頭,這可讓不少郡城平民看個新鮮。
秦宣經歷頗多,可不是江湖上的雛兒:
“耿家主客氣了。本門煉氣士從不插手江湖恩怨,亦非弒殺的妖邪魔道,官道上的賊人,未必肯賣我面子。”
這劃清界限的話,耿家主毫不介意,像是沒聽見一般。
他大抵摸清秦宣的脾性。
秦宣也察覺這人不似商賈,更像江湖大豪。
“來人,奉酒。”
一名身著牛皮皮衣的中年刀客往前三步,給耿直端來一大海碗酒,他一口飲盡。
隨後,又端出精緻玉盞,奉送到秦宣面前。
耿家主頗有說辭:
“所謂‘煙柳駱酒半簾風,市井喧闐春色中’,此酒是平原郡春日頭一遭靈泉所釀,我耿家走馬跑商三百載,只將春酒奉貴人。”
“今次我家老太公在雲岫山迷了路,多要仰仗仙師。”
秦宣凝神看了他一眼,心中生疑,又掃過其後人馬車隊。
除了那些江湖大漢,最惹人矚目的莫過於中年皮衣刀客,手執羅盤的瘦削漢子,還有與耿直相隔稍遠的一僧一道。
“自當盡力。”
秦宣輕聲答話,手沒去碰玉盞。只並出劍指,隔空朝杯盞一點。那盞中水線如通靈性,瞬息化成一道流光,飛線入喉,被他吞入腹中。
耿家主一驚,隨即拍手笑贊:“果然仙家手段。”
於涵和柳奚一陣納悶,他們在觀中修行接近兩年半,聽過多位經堂高功授課,知曉門中一應法術。
煉氣十二重樓中的法術,似乎沒有與秦師兄此技相對應的?
不遠處,那一僧一道眼角一縮,互相遞了個眼色。
那著灰白僧袍,外罩褐色袈裟的遊方僧人停下手中撥動的沉香佛珠,他讀懂了身旁道人的唇語。
“是仙門劍術...”
仙門劍術,非大毅力、大靈慧者,不可修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