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鎮魂師5
破曉光看著窗外灑落的陽光,現在是冬日早晨,陽光雖帶著幾分溼冷,卻也努力穿透雲層。
趙磊膝下有兩隻逆子,一隻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的貓大人鰲拜,一隻是走哪都愛黏人的狗崽子螺螄粉。
螺螄粉到點就會出來覓食,哼唧聲經常一陣一陣,破曉光從櫃裡隨手翻出一袋狗糧,當著小狗的面舀了滿滿一大勺,正當狗子覺得這人能處的時候,碗裡卻只抖落了一粒肉乾。
六十三歲的老陳餵飯的時候,否管手再抖,也不至摳搜如此。
狗子趴在地上,嘟著可愛的臉頰,歪頭殺了個大白眼,就靜靜地看著破曉光自娛自樂。
“哈哈哈哈哈哈哈——小狗崽子,還挺有脾氣的。”破曉光將手腕拽緊,手心像漏斗過篩,一粒一粒狗糧慢慢往下落,可見某人的不大腿,狗子“旺旺”的都快失去耐心....
咬你,咬死你。
這時候孫陽來了,面色不太好,帶來的訊息也挺突然的,就在昨晚凌晨三點多,葉國棟在家突發心梗去世了...
訊息是醫院內部人員傳開的,相對孫陽的吃驚,破曉光的表現更平靜,似乎他早已知道。
他確實知曉此事,“葉國棟不是心梗死的,他是安樂死的。”
“安樂死?”
此安樂死北彼安樂死。破曉光昨天趕到的時候,葉國棟已經死了,死狀十分安詳,面部有些鬆弛,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能讓人如此優雅的死去,且到死都不知自己是處在幻境之中,估計也只有樂蝕王能做到,破曉光看著躺在地面上的葉國棟,想到了自己,他差點也經歷同樣的過程。
夢裡,他回到了少嚴寺,回到了他師父慧海法師身旁。將近二十年了,師父未曾再摸過他的腦袋。
“孩子,今日你就負責看殿巡迴吧。”
“我說,你今天早上又在唸甚麼亂七八糟的經?”
“出太陽了,孩子,你去清掃下西邊樹下的落葉吧。”
“曉光,昨晚你又偷吃供果了是吧?”
“聽說你和人打架了?為師仔細想了想,覺得你也沒錯,這架該打還是要打的。”
“好孩子,師父對你沒甚麼要求,師父就喜歡你快快樂樂,健健康康的長大。”
“你這小搗蛋鬼,過來師父這邊吧......”
破曉光九歲那年,師承少嚴寺慧海法師,做了四年慧海法師的弟子。回憶過往的三十餘年裡,他自小苦練異能,經歷或多或少的生死搏殺,也揹負著破家晚輩職責,人生曾有高光時刻,亦有低估時期,他被愛過,也被傷過,他在黑暗中沉淪,也在黑暗中破曉。
所有經歷的一切,都好像是命運自然而然地推動,一步步發生,一步步有了現在的結果,如今的他,好像沒留下甚麼特別深刻的記憶,他熱愛自己現在的事業,因為這份事業療愈了他,讓他從低谷裡走出來。
他也並非沒有情感深刻的記憶,只是那記憶已過去好多年,他都忘了師父的樣子,但在樂蝕王的夢裡,慧海法師的音容笑貌和少嚴寺的環境卻清晰如昨。
真想再見見他老人家,哪怕是在夢裡,一切都是那麼的真實......
經過連夜調查,破曉光確定郊區的安寧療養中心,實際就是一家專門抽取生者靈魂,死後煉化惡靈的偽臨終關懷機構。
葉國棟作為醫院投資人,真實身份不過是幕後操控的一個傀儡罷了,說白了,鬼王圖的也就是他身上一點錢財和地位,當然,還有個公益包裝而成的煉獄。
“也算是知道冥剎羅的其中一個窩點在哪了。”
“冥剎羅?”孫陽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你在經緯司的系統這麼多年,沒聽過鬼王冥剎羅的名號?”
“不怕你笑話,至今為止,像樣的鬼我一隻都沒殺過,更別提你剛說的甚麼鬼王,甚麼冥剎羅。”
“那你和鎮魂使認識嗎?”
“鎮魂使又是誰?”
“就是昨晚救了你的大鬼。”
“認識認識,”要不是鎮魂使出手相救,她哪裡還能吃上今早熱乎的豆漿油條,“那可是我的再生父母,對了,鬼能像人一樣照相嗎?”
雖然不知道孫陽為甚麼這麼問,破曉光順著回答:“等級高的,已經有肉身的鬼可以,不過沒用的。”
孫陽明白破曉光的意思,即便是拍到了樣片,照片裡的內容也會瞬間被清洗掉。
“好吧,我原本還想要一張陰魂使的照片,用彩色紙列印好,把照片裱起來,每日三叩九拜,好吃好喝供著。”
破曉光:“......”說來昨天他也救了孫陽,“那你怎麼不感謝感謝你面前的大恩人。”
“那是那是,”孫陽也不是個忘本的人,“這個你放心,我是個有恩必報的人,一會你就發我張照片,最好是四四方方的正面照,五官儘量清晰,我用白色A4紙多列印幾張,待會回家我就貼在甚麼門口、窗戶、鏡子、床頭,衣櫃等等等;方便我隨時叩首。”
“得了,你打住吧——”破曉光在孫陽的話語中,已然感受到對方的誠意有些過頭了,這人還真是記仇,昨晚巴掌也扇了,居然還不解氣。
不過經此一問,大致能夠推斷出孫陽與玄參昨晚是初次碰面,這就有些奇怪了。破曉光之所以這樣詢問,是因為玄參昨晚離開前和他說過一句話,它讓自己把這個女孩留在機構。
難不成這老鬼突然有心,知道他現在人手不夠?算了,這不是現在要探討的內容,破曉光將話題切入正軌,“言歸正傳,冥剎羅是群鬼之首,而你工作的地方,實際是他控制的一個大型亡魂煉化場地,他讓葉國棟為其效率,作為交換,他會為葉國棟更換血液和器官,延緩葉國棟的衰老。”
昨晚死去的葉國棟,雖是掛著笑容走的,卻已是滿頭白髮,身上的能量被抽的一乾二淨,變回了比正常年紀似乎還要衰老的的樣子。
每個人身上都有能量流動,血液和器官都是能量的一部分,吸納足夠多的能量可達永生。
冥剎羅借用療養院,製造大規模靈滯事件,將死去之人的真魂煉化成永生燃料,再將剩餘的生魂和覺魂透過某種手段,篡改靈體生前記憶,延長亡魂痛苦,讓其最終成為惡靈。
換言之,這些亡魂在尚未抵達地府之前,就已被鬼王暗中動手腳了,過度的滯留勢必會引發靈魂裂變,汙染到現實世界,造成陰陽兩界平衡的破壞。
將地面亡魂安全的轉交給地府陰差,是經緯司創立的初衷,而他們在人間最大的一個死對頭,便是鬼王冥剎羅培養的一股惡勢力,雖然都是鬼,可地府閻王做的卻是正經生意,而鬼王冥剎羅隱藏在人間,妄圖透過邪術實現鬼的自由和強大,嚴重擾亂了陰陽秩序。
破曉光讓孫陽落座沙發說話,主要是他已經連軸轉了好幾天,現在就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睡一覺,不能睡也想找個地方躺著,只要脫離了危險,剩下的事都不著急了。
這姑娘聽話照做,選了個陽光能照到的沙發位置。
上一次見面,還是六年前。作為總部一員,破曉光每年陣子都會待在經緯司帶教新人,負責新晉鎮魂師的考核。
先前很多事也都忘了,記得那一屆的候選人資質平平,參訓的大多不過二十,孫陽是裡頭年紀最大的,二十三歲才開悟,這在鎮魂師裡面並不稀奇,很多事也是講一個巧合。
孫陽訓練還算刻苦,但先天的底子並不出眾,在同期學員裡,各項考核成績總處於中游水平,能覺醒一階靈能實屬不易。
也不單單是她,那一屆透過考級的鎮魂師,整體表現都很一般,勝在幾個人心性堅韌,雖說沒有出彩的地方,但也沒有明顯的短板,在後續的鎮魂任務中,還是能表現出可靠的執行力。
當時訓練營裡,有個十五六歲的男孩,在抗精神力汙染訓練時表現不穩,破曉光為了活絡氣氛,給死氣沉沉的隊裡添點娛樂環節,便同孫陽打賭,若是那小子能扛過這關,他便喊孫陽一聲爺爺,若是扛不住,孫陽就要擔任一天的鬼屋管理員。
那鬼屋拘著的,都是一些無害但煩人的低階靈體,要是孫陽輸了,就去給喜歡惡作劇的“飄浮靈”做思想工作。
結果顯然,那小子還算爭氣,破曉光也很乾脆的叫了聲爺爺,孫陽一邊嘴上說使不得,一邊欲拒還迎,雙手示意破曉光再多叫兩聲,破曉光笑罵孫陽蹬鼻子上臉,但還是依著她又叫了一聲。
在地獄級別的訓練中,笑得比哭還難看的學員們的氛圍終於活躍了一些。漸漸地,大夥膽子大了起來,消除了魔鬼導師和笨蛋學員之間的隔閡,大夥也敢當面蛐蛐破曉光了。
破曉光記住了孫陽這個人,除了那場對賭讓他稍有印象外,還有一點,孫陽的長相有幾分神似司主。
至於其它的,他也想不起來了,畢竟他帶的學員眾多,且一屆比一屆小,反而是近兩年的學員,他的印象更深刻一些。
“孫陽,你在安寧療養院也呆過一些時日,我想問問你,你覺得對我們做這一行的人來說,為患者提供臨終關懷服務,最重要的是甚麼?”
“最重要的?”孫陽沉默,從昨晚來看,很明顯破曉光成立的臨終關懷中心並非一家普通的機構,鎮魂師也是人,也要投入社會工作,也要賺取生活費,這和常人無異。
他們每日面對的是生命的消逝,是生而為人所不可避免的遺憾與不捨。作為服務工作者,不管接觸到甚麼樣的患者,不管內心如何波瀾起伏,都需保持看護人員的理解和尊重,給予即將離世者最後的溫暖與慰藉。
能把幾個社會精英聚到一塊,做這種看似沒有營利的公益機構,還能心有餘力的殺惡鬼,維持兩界平衡,破曉光身上必然有著不同尋常的特質。
“如果人快死了,我想他們也不需要再顧忌甚麼吧,就儘管做想做的事就行。”
孫陽回想起自己幾個月來服務過的患者,感慨地說道:“有時候他們想做的事很簡單,就只是希望有人能陪他們說說話,很多喪失行動能力的老人,他們需要情感支援,需要真正意義上的陪伴,而不是一個月來探視一兩次的家人,你要說難它很難,難得是服務過程,比如病患的身體照顧,你要說簡單吧,其實也簡單,簡單在於我們是否能真心做到情感上的給予,是否能給到患者一個體面的告別。”
破曉光沒想到,一個隨意提出的問題,對方會如此認真的思考,他一貫不喜歡聽別人怎麼說,他喜歡看別人怎麼做,只有實際行動能看出一個人是否言行一致。
無疑,她是那個言行一致的人。
破曉光打趣道:“你知道差生最怕甚麼嗎?”
孫陽:“????”
他接著說:“當然是最怕閱讀理解了,笨蛋。”
“哈哈哈哈哈哈——”
孫陽斂起笑意,目光迎上破曉光的鼻樑,在她的直覺判斷裡,他一直覺得破曉光是那個主意正,能心志堅定的做好一件事的人。
“那,那接下來我可以幫你們做些甚麼嗎?我現在也沒工作,如果有我能幫上的,我可以留下來搭把手,那找工作也不差一時半會。”
說到工作,孫陽的表情有了明顯變化。
他們昨晚將那麼多患者偷摸移到南城大廈,接下來總要做些甚麼吧?
孫陽內心想了想,短短一年,這已經是第三次失業。直到去年,她的工作還算穩定,但因為某些原因,她選擇離開幹了五年的工作。
離職後因工作經驗不對口,加上就業環境差,前半年一直沒找到上手的工作,好不容易在安寧療養院定了性,結果又鬧出這出,行業有句話,好工作和好男人一樣不流通。
破曉光打算把孫陽從挫敗的情緒中拉出來,如今能找到一個願意從事臨終關懷事業的人很少。想到這兒,他又露出一副笑嘻嘻的親切模樣,他最擅長用懷柔的方式搞定一個人。
現在隊裡,老吳天天抱怨自己一把歲數還要伺候人,在體制四十年都沒這麼操勞過;趙磊也沒少罵罵咧咧,當初他換這份工作的目的便是不想熬夜,現在倒好,不僅工資減半,還熬夜加倍,現在不怕夜多,就怕夜長,刀人的心真是時時刻刻,做鴨都沒這麼難,如果這份工作幹倒了,他會考慮做鴨。
關於這份志向,趙磊一直很堅定。
“回家”缺人又請不起人。既然孫陽都願意義務幫忙,那他完全可以更厚顏無恥的提出更厚顏無恥的想法,這是個很好的契機,破曉光伸手邀請道:“想問問孫小姐,願意加入我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