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鎮魂師3
安寧療養中心開在郊區,不是生活中心,所以夜裡一般沒甚麼人經過,白色飛度車開在道上,暢通無阻。
破曉光一行人到達醫院,此時醫院大門緊閉,左側方需得人臉識別加密碼才能進去,現在是晚上十點,距離孫陽失聯已經一小時過去。
打了幾次電話,一直是無人接聽的狀態,原本破曉光想直接破門而入,但看醫院四周沒聞到鬼的氣味,怕偵查方向有誤,畢竟他們此行是來調查,不是拆家。
技術活得讓劉放幹,在破曉光猶豫要不要破門之際,劉放就已經從揹包裡掏出行動式駭客裝置,開始嘗試破解醫院的電子門禁系統。
他手法向來嫻熟,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一行行程式碼在螢幕上滾動。破曉光每次等待時,總愛看劉放搭在電腦鍵盤上的修長手指。這雙手若動作矯健,說明對方接下來要做的事十拿九穩;倘若指尖猶猶豫豫,則表明要辦的事對他而言有些難度。
此時天寒地凍,撥出的熱氣在冷空氣中瞬間凝成白霧,破曉光巡視了下週邊環境,背對著劉放問道:“多長時間能搞定?”
對方估計了下,“儘快,十分鐘以內。”
趙磊從隨身攜帶的包裡掏出“鬼見愁”,這是劉放前不久送給他的生日禮物,是一個精密的錶盤,帶有一個示波器螢幕。要是周圍有鬼,錶盤上的指標就會指向不規則閃爍的紫色或紅色斑塊,顏色越深,代表鬼的濃度越高,也意味著撞見的鬼物越強大。
此時,他的愛貓鰲拜從車上跳了下來。這該死的傢伙,跳得沒輕沒重,落地時也不“喵”一聲,把趙磊嚇了一跳。
趙磊當即賞了貓一腳。鰲拜那身形,橫看像圓盤,側看像肥豬,果然平日裡沒有一粒貓糧是白吃的。雖說被踢了一腳,它卻穩如泰山,絲毫沒有挪動的跡象,只是慢悠悠地轉過身,用那雙圓溜溜的眼睛無辜地盯著趙磊,彷彿在質問:“你幹嘛踢我?”那模樣,既憨態可掬,又帶著幾分委屈。
趙磊不放棄,打算再踹兩腳,非得讓死貓活動活動,他的精神損失必須得到補償。
越是想幹些甚麼,越是容易出岔子,他這一腳踢空,差點失去平衡,一個踉蹌向前撲去,身子一傾,絲滑跪到了地面,給正在破解電子門禁的劉放行了個大禮。
劉放感覺身後有動靜,回身看了一眼,被這突如其來的“大禮”弄得一愣,嘴角微微上揚,打趣道:“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怎麼今日才對我五體投地?”
“行行行”趙磊覺得他今日諸事不順,“好你個死貓,你就是個逆子。”趙磊罵罵咧咧的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沒好氣地往死貓逃竄的方向追去,全然沒注意到手上的鬼見愁丟哪去了,鰲拜每挪一次身都要跟著貓叫一聲,以此抗議自己遇人不淑,貓生不易。
破曉光在一旁看不下去,嘆了口氣,“我說趙磊,你有這養豬的毅力,幹甚麼不行?現在連鰲拜都出息了,偏它主人是一點都沒長進,你乾脆下次也不用拿鬼練手了,直接先給這豬當陪練得了,我瞧你兒子都比你有出息.....”
鰲拜似乎聽得懂人類的讚美,原本耷拉的腦袋一下子揚了起來,尾巴也歡快地左右擺動,貓的快樂很簡單的。
正追著,不知丟在哪個角落的鬼見愁發出強烈震動,這玩意就是附近一旦有鬼物出現,示波器螢幕就會閃爍,只要光,大家很快就能看到東西落在哪裡。
向南第一時間撿起鬼見愁,發現指標指向紅色斑塊,奇怪,附近有大鬼出沒?
若有大鬼在此,趙磊感知不到不奇怪,可他們其餘三位皆是中上階的鎮魂師,如何觀察不到環境有異樣?
“糟了——”破曉光和向南預感不妙,正要合力破開大門,這是一扇堅固、高聳的鐵門,真要撞開還是要費點體力,好在劉放在他們施展術法前成功破解門上的禁制。
鐵門緩緩開啟,一股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劉放面無表情的目視前方,他在七分二十一秒完成了門禁破壞。
按照過往行動經歷,這時的安寧療養院應該空無幾人,他們幾個已經把動作降到最低,尤其老吳,從來的路上就在打盹,到現在還沒醒。
可事實並非如此,大門開啟的剎那,院裡無數灰色雲團朝著一個方向湧出,那些灰色雲團翻滾著、隱隱發出低沉的嘶吼聲,速度極快,眨眼間便匯聚成一股龐大的洪流。
破曉光瞪大了雙眼,自從獵鬼行動開始以來,他同幾位鎮魂師焚燬過不少散戶惡靈,但像這種集裝打包一起的,還是頭回見。
“有的忙活了。”
眼見惡靈即將衝到跟前,破曉光神情鎮定,朝著同樣鎮定自若的夥伴向南和劉放喊道:“掩護我去救孫陽……”
破曉光雙手快速結印,口中唸唸有詞,一道道金色的符文從他指尖流出,符咒似蝴蝶紛飛,於無聲處燃起焚天烈焰;向南也不甘示弱,她以絕對的速度,在前方製造一面紊亂的罡風牆,風能偏轉、能撕碎大多數衝殺而來的惡靈和能量衝擊;劉放則用了一招木系術法森羅變,將身上的靈能注入地脈,短暫改變環境,催生出特殊木質,地面瞬間隆起壁壘、分散惡靈陣型......
就在一小時前,孫陽終於在其他鎮魂師身上驗證了自己作為一階鎮魂師的真正實力,她破天荒發現自己最厲害的異能居然是逃跑。
逃跑是很講究戰術的,比如哪條路線適合跑,阻礙比較小,哪條路能最大限度避開惡靈的圍堵,哪個拐彎要加速,以及可以喘口氣。
在一小時的極限體能拉扯中,那些張牙舞爪、試圖將她吞噬的惡靈,已在她身上劃出多道血口子,但她命大不死,還成功逃到了醫院天台,天台已經是最後的去路,接下來也沒別的地方可逃,孫陽看著步步逼近的黑衣人,淚水在眼眶裡直打轉,心裡把破曉光罵了千百遍。
黑衣人緊跟到天台,打第一眼見,孫陽便透過透視知道他是個五階鎮魂師,在經緯司培訓時期,從未有人與她講過,鎮魂師裡面還會出現反傷人類性命的,鎮魂師本身是人,人殺人是要坐牢的。
孫陽狼狽的跑了一路,開始還覺得自己牛逼轟轟,後來才發現自己落入了圈套,與其說是自己跑向天臺,不如說是黑衣人把她引到她,對方意圖明顯,要她從醫院天台主動跳下去。
整整一個小時,她一隻惡鬼也沒擊殺成功,這該死的處境,就跟遊戲裡的NPC,又菜又還活著。
孫陽雖然膽小,但做人的骨氣還是有,她絕對不能讓自己死的不明不白,即便是死,她也要死在天台的地磚面上,最好能讓人一眼看出她死得蹊蹺。
她強撐著遍體鱗傷的身體,努力讓自己站得筆直,儘管雙腿因為恐懼和疲憊不停顫抖,然後下一秒,她幾乎是本能的跪地求饒。
“哥,你,你要錢嗎?我的存款不多,只有十七萬,昨天,昨天吃了頓牛肉火鍋,花了兩百....三十一塊,今天打車花了差不多四五十,淘寶買了個電器三百多,應該還沒發貨,我可以操作退款,然後....然後下午花唄還了兩千四百多,應該還剩下十六萬七千多,那個我都給你,一分不留,只求你,只求你留我一條命。”
在求生面前,骨氣根本不值一提。
黑衣人停下了腳步。
難道奏效?孫陽心中燃起了一絲希望,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哭腔,繼續求饒道:“大哥,真的,殺我真的沒意義,而且我甚麼都不知道,我就是個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就想活著,活的沒有存在感也沒關係,但我就想活著。”
“為甚麼不動手”黑衣人開口道:“
“動手?”孫陽簡直要被氣笑,她倒是時時刻刻想動手,可問題是她動手有用嗎?實力差距擺在眼前,作死還分個早晚,要是動手有用,她還能如此狼狽?
明明心裡清楚,一小時前對方就能夠取自己性命,可不知為何,對方遲遲沒有動手,直至此刻,孫陽在對峙中才看清黑衣人的面容,她確定自己從前從未見過此人。
“我打不過你。”孫陽坦然承認。
“不試試嗎?”
“一階鎮魂師是不可能打得過五階鎮魂師,而且我一點力氣都沒了,我現在只有十六萬七千多的存款,我不想反擊,只想求饒看看?”
“一階鎮魂師?你在開甚麼玩笑。”黑衣人眉心一皺,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這姑娘莫非還沒突破自己本該到的靈能?算了,他沒興致再繼續貓捉老鼠的遊戲。
“那有點可惜了,記住,下輩子不要多管閒事。”
感受到黑衣人再次燃氣的殺意,孫陽瞬間明白談判無用,於是她拼盡最後一口氣,扯著受傷的大腿,在暗處終於尋到一根護欄緊緊抱住,就這樣吧,就這樣死死抓住這根柱子,至死不鬆手。
心下自嘲地想,像她這樣懷著堅定信念赴死的人,恐怕並不多見。
這真是困獸之爭。
沒想到,黑衣人從懷中掏出符咒,將器物拋向半空,瞬間符咒燃起火焰,劃入孫陽的視野。
孫陽為自個不大聰明的腦袋嘆息了一聲,自己本想為即將到來的死努力一把,結果發現居然努力錯了方向——原來黑衣人真正的目的是將她焚燒乾淨。
隨之而來的是驅動的火光撲面,孫陽閉眼,下一秒,她就要和這個世界告別,被烈火燒一定很痛吧,她想到了自己的家人,在黑衣人面前,她不敢提到一字關於家人,因為那正是她最重要的軟肋,一旦被黑衣人察覺,家人恐怕也會遭遇不測。
火焰裹挾著熱浪,下一秒便要吞噬她的身軀,可預想中的劇痛並未襲來。
孫陽猛地睜眼,只見一道淡金色的屏障憑空浮現,將她與火焰隔絕開來。孫陽覺得身體在騰空,她好像飛起來了,沒有火光的灼痛,好像有甚麼東西抱著她,那東西異常寒冷,彷彿將她帶入冰天雪地,她在空中睜眼,待他注意到對方臉上的刺刻,腳底已經翻轉著地。
剛救下她是一隻大鬼,孫陽只知道她是鬼。
破曉光使了一招“琉璃焦土”的技能,這項靈能能對踏入術法範圍內的入侵者進行短暫灼燒,其溫度就如同踩在融化的瀝青上。
黑衣人退至方後,立刻發動無相毒瘴林技能,一時四周煙霧瀰漫。
周默?一開始破曉光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看走眼,那黑衣人面相和周默有幾分相似,可在這般混亂火光又熄滅的場景下,他不好辨別,當對方使出無相毒瘴林技能,他知道自己沒有看錯。
這可是經緯司長期以來通緝的叛徒。
破曉光正要發動新一輪攻擊,可週默自知不敵,立刻用木系異能偽裝,成功逃離現場。
若是此刻追上去,當然是可以追上的,不過眼下還是顧人要緊,破曉光回身,向孫陽站立的方向走近,再怎麼樣,他終歸是把人中險境中救了出來,好歹能算上一回英雄救美。
很快,孫陽朝好人臉上甩了兩個脆皮巴掌。
破曉光呆若木雞的杵在原地。
和寂靜的夜相比,巴掌很脆,身後的大鬼愣住了,它那雙幽藍的眸子在夜色中上下打轉,似乎在努力消化眼前這滑稽的一幕。
作為破曉光並肩作戰的夥伴,它見證過無數次生死搏殺,卻從未見過他在女人巴掌之下默不吭聲,被救的人為甚麼要打救她的人?玄參忍不住伸出鬼爪撓了撓頭,那鬼樣像極了在思考一個深奧的哲學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