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捨命相陪
魔界沒有日升月落,憑藉一直懸掛的圓月很難計時,他們換了古老的沙漏計時法,才定下了出戰時機。算起來還有十來個時辰,各宗便回歸原先的日程,該休息的休息,該修煉的修煉。
該輪值的自然也是如此,但方才經歷一場大戰,齊微遠卜算最佳開戰時機時,選的便是最近一次會開戰的時間,這說明其實等待的時候並無危險,因而大家並沒有太過緊張。
此時,幾家的弟子們湊到一處正在說閒話,既沒有巡查的壓力,也沒有即將開戰的危機意識。
“以我們這水平,也就是來魔界開開眼界罷了,師尊他們守著守護陣,師伯師叔們休息好了,自然能拿下那個女魔君。”一名小弟子滿是樂觀,感覺此行與觀光無異。
“這一輩幫得上忙的,怕是隻有縹緲峰那位萬師妹了吧,說是神女的妹妹,說不定本身她才是神女轉世哦。”這人口氣裡滿是盲目稱讚,倒聽不出多少惡意。
“我們都覺得極有可能,就這一兩年發生的事,那位萬姑娘處處出挑,天修齊家的公子不也對她另眼相看,被迷得神魂顛倒麼?”發言的是位姑娘,一下子打岔把話題代入了男女之情裡。
“呵,上天真是不公,為何人生來就有天賦差異?萬宗主武宗巔峰多年,若非大女兒突遭厄運,怕是要獨霸武宗第一至死方休。本以為萬家就此沉寂,誰曾想到,萬家小女兒竟也是天賦驚人,從結丹到金丹再到渡劫,居然才花了短短不到一年時間,嘖嘖……”這人看著有幾分年紀,說話也是老氣橫秋,滿腹牢騷。
“萬師妹當真得天獨厚,我看我們這一輩沒有天賦能超過她的,她登頂武宗不過是時間問題。”眾人都順著這話題聊了開去,話語裡羨慕有之,嫉妒有之,酸澀有之,不甘亦有。
陸新瑤其實也在這群人裡,這裡無人知曉她和萬芊芊相熟,準確說是和邊城守城的小千。她的命是小千救回來的,當初在鳳影城中,他們甚至不知道她是那麼了不起的人,可是她並不是這些人口中這般模樣。
“……萬師妹並非只有天賦而已,當初她在鳳影城,除了巡城,其他時候都在修靈和練劍,哪怕她那時候還沒有結丹……”她入門也就這一年多,當著這許多人,說話還有些磕巴,但仍然堅持說完了她的看法。
“這又能說明甚麼?正因為她天賦高,才可以在結丹前就修煉出那麼高的靈力吧?這反而證明了,天賦才是人不可逾越的鴻溝,所謂勤能補拙,到底又能補幾分呢?”
眾人大多是此論調,陸新瑤一時語塞,滿腔辯駁不能成言。她心中只道:那是你們不曾見過小千每日勤奮不輟的模樣,才會這般輕鬆論調。
有個人不但能理解她所說,甚至比她更清楚,那姑娘當初甚至是忍耐著疼痛堅持修靈。齊微遠恰好路過,本沒打算過去插話,聽到阿寶開口,倒是有些驚訝,便轉了心思。
“若論天賦,同輩中應當沒人比我好吧。”他乍然出現,便是驚世駭俗之語,頓時所有人目光都被他吸引過去。
有人正要唾罵,是哪個如此不知天高地厚,敢在這裡大放厥詞,看清來人便噎住了,差點被口水嗆到。
陸新瑤驚訝睜大眼看著穿著一身道袍,與以前很不相同,卻似乎更加俊秀的男子,暗道這人恢復身份後,似乎少了幾分以前的溫和好脾氣,漲了幾分傲氣與銳氣。
“我敢說,不論是天修、玄修、武修,我都絕對是得天獨厚的,連我師父都說,若我用心修玄道,超過他不過是時間問題。”齊微遠還遠沒有滿意,繼續了不要臉的自誇。
聞者一片臉色各異,但基本都很慘淡。驚訝不已的有,暗自思索摸不著頭腦的有,還有的傻在當場沒能回神。
倒沒人懷疑他所言,尤其是他搬出張真人的名頭,即便想質疑,也無人敢去求證。他們納悶的更多是他突然冒出來,這麼一頓自吹自擂所為何事?
齊微遠且說且走,大喇喇坐下加入了他們,繼續道:“但你們看我如今,三者都是平平,沒有一樣稱得上拔尖,這又該怪誰?”
“這……”誰又敢開口罵他懶惰呢?便紛紛面色尷尬,有的傻笑著想矇混過去。
“齊公子莫要妄自菲薄,你許是學得太多,反而分去了精力,博學多識也是好事一樁嘛,哈哈。”也有說話好聽的,硬誇了兩句。
“所以說,天賦固然重要,努力也未必無用。若只要有天賦即可,那諸位為何還拜師學藝,在家自修說不定也能從芸芸眾生中脫穎而出呢?”他這話說的在理,不少人都有茅塞頓開之感。
齊微遠嘴角含笑,他基本達成目的了。他本不欲管,但看到阿寶為芊芊出頭,想到這修真界的風氣若真一味消沉下去,人人只想著抱怨天賦,不努力修行上進,往後出了甚麼大事小情,他們豈不是會都推給芊芊?他便不能看過眼,來攪了這一池春水。
雖說不是所有人都聽得進去,但頑固的畢竟只是少數,他也沒有執著於感化全部。
陸新瑤看大家一改方才的沉悶喪氣,不覺也開心起來,目送了齊微遠離開,心下依舊如以往在鳳影一般,對他欽佩不已。阿遠就是有這種力量,能讓身邊的人都信服他所說的話,包括倔強的小千。
齊微遠走開不遠就看到了心心念唸的人,唇邊笑意加深,逗了她一句:“一刻看不見我就來找了?”
萬芊芊面色有些低落,看他打趣,也沒有順著他,轉身而去時,丟了句:“他們說得沒錯,天賦高低是天定,有些人哪怕再勤奮,終其一生也不過平平。天賦高的人,自該承擔更多,我既有這個能力,也想去做這些事。”
“……”齊微遠靜靜在她身側走了一會,看她一直微皺著眉,自己收了淺淺笑意,輕聲開口道,“芊芊,我說過,你想做就去做,不用自己勉勵自己。那本就是你真心想做的事,沒必要掛在嘴邊反覆確認。”
萬芊芊停步轉身看著他,男子清俊的面龐難得素淨不帶笑,有幾分少見的清冷與認真,她感覺放下了甚麼,不自覺有渾身輕鬆的錯覺。
齊微遠看她眉頭舒展開,重新勾起了唇角:“芊芊,我輸了,你以後去哪,我都捨命相陪。”
他可以不在意這人世間醜陋的芸芸眾生,但從他知曉自己的心意,便無條件選擇了這條路。既然芊芊要去做那個“救世主”,那無論她能不能做到,他都不會再攔著她,他會盡力幫她去做到。
萬芊芊臉上笑容綻放開來,她下意識伸手撲進了身前人懷裡,抬頭有幾分狡黠地盯著他看,小心翼翼問:“當真?”
這是母親曾說過,他們之間最大的矛盾點,他們看待世事的態度不同。可她不認為阿遠當真與她不一樣,如今似乎她已經贏下了這一局?
芊芊明亮的眸子裡晶瑩璀璨,只映著他,滿心滿眼都是他。齊微遠想起了曾經屋頂上的那雙明眸,他那時不懂,現在才知,如果那都不是心動,那他今生都是個無心之人。又或許,在鳳影城時,每次被她拋下,在城門苦等時,他便早已動了心。
否則他如何會生氣、焦灼、擔憂,又會在看到她身邊出現那些不懷好意的男人時,妒火中燒?他當真遲鈍,才會白白耽誤了許久,還在她追問真心時如個傻子般答不上來。
反正他更過分的無恥行徑都做過,現在哪裡還會裝甚麼正人君子,於是他摟住人,順從心意低頭在她額上輕輕落下一吻,道:“當真。”
萬芊芊方才因那些討論聯想到當初匡義所說,因此帶來的陰霾頓時一掃而空。雖然阿遠當初並不在場,可他總是能有各種說法,為她撥開各種迷霧,讓她不至於鑽牛角尖。
兩人並肩又在四處胡亂遊走巡邏一陣,才回到了自己休息的營帳,依依不捨作別。
“到時候大混戰,我怕我顧不上你,要不你還是回暮方小築,等我回來?”也不知是誰先勾住了誰的手,此時芊芊捏著手裡的寬厚手掌,滿是不放心。
齊微遠壓不住唇角,咳了一聲道:“我還不至於連自保都做不到,在芊芊心裡,我這麼不堪一擊嗎?”
“也不是這麼說,”萬芊芊也知道自己只是瞎操心,“那你到時候別往前衝就是,你本就不是武修,在後面從旁輔助就行。”
“這話芊芊留著交代自己更為適合吧?到底是誰那麼喜歡衝在最前面,是我嗎?”齊微遠輕輕捏了兩下手裡的小手,也摸到了她手心的薄繭,“這裡畢竟是魔界,沒有靈力,你沒法從外界呼叫,對戰時還是悠著點。”
萬芊芊對此也很懊惱,因而乖巧點了頭。
敘話半天后二人終於各自進了帳子,萬芊芊好一會才回過魂來,冷靜下來後,第一個衝進腦子裡的想法是:阿遠是不是有些真心喜歡我了?
他幫她說話不算甚麼,但他答應了以後都陪她一起,做她想做的事,這難道不是證據嗎?
這個想法一旦形成,便反覆在腦子裡鬧騰,萬芊芊收心好一陣,才稍微沉下心來,想著馬上就要大戰,等回了人界,多的是時間去問他,才徹底平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