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局(三)簪花小楷
“大師,這是籤文。”
“施主請坐,待我檢視之後再為施主解惑。”
男人微微躬身表示感謝,大和尚雙手合十給予回禮,“法海,給林施主上茶。”
剛剛坐在椅子上的男人聽到小僧人的名字之後,眼瞳急劇的收縮,原本白皙的面孔忽然變得更加冷峻起來。
被稱為法海的小和尚已經轉身離去,可男人依然將他微青的頭皮看得清清楚楚。
“這位小師父的法號就是法海?”
大和尚目光如炬,直視著男人閃過一絲驚慌的面孔,“正是,法海是老衲的入室弟子。”
“在下唐突了,請問法海師父是何時入的佛門?”
大和尚嘴角微微淡笑,“開門時。”
男人愣愣的望著大殿外的青石板路,失神良久。
“施主?”大和尚已經將男人求來的兩張籤文並排放在桌角一側,“敢問施主想先解哪一張?”
林宇回過神來,指著面前兩張籤文的其中一張,“這個吧。”
“敢問施主為何人所求?”
林宇沉默幾秒,低聲說道:“為一朋友所求,這是她的生辰八字。”
大和尚將籤文和用簪花小楷書寫的數字放在一起,“所求何事?”
“生死,運途。”
“請問這字可是施主朋友親手所書?”
“正是。是她親手所寫。”
“字型稚嫩但書寫流暢,若不是白丁之身,便是非當世之人。施主的朋友下筆時必定是心懷喜悅。依老衲看來,這位施主已經苦盡甘來,一片坦途。”
大和尚提筆在籤文後面書寫:餘生皆是青山色,不羨紅塵不羨仙。
寫完之後,他將筆墨收起。
林宇心生疑惑,“大師?”
大和尚還是那樣微笑著, “施主可是想問這一簽?”
“正是。”林宇拿出自己的生辰八字,遞到大和尚面前,“問,生死,運途。”
大和尚定定看了一眼字條上的生辰,雙手合十,語氣平緩卻鄭重:“施主見諒,請容老衲先拜上一拜。”
他轉過木桌,走到大殿中央,在三世佛前恭恭敬敬拜了三拜。
起身,立定,撣塵。
動作不急不緩,像是做一件比解籤更重要的事。
大和尚拜過之後重新坐回木桌邊上,神色如常:“勞煩施主久等了,敢問施主本來名諱?”
林宇眉間煞氣驟起,面色已沉下去,冷聲問道:“大師這是何意?”
大和尚不答,只抬眼看著他,那笑容紋絲不動,視線從林宇肩頭緩緩移開,朝大殿門外微微頷首。
林宇心下一冷。
掌中已然多了一柄利器。
“你要做甚麼?”
在這隻有冷兵器的汴梁城,他不想讓自己捲入腥風血雨。壓住胸中翻湧的怒意,他放棄了掏槍的念頭。那把隨時防身的匕首,已抵住大和尚側頸的動脈。
“嘩啦”一聲,木托盤裡的茶水灑了一地。
“你們……你們在幹甚麼?”
林宇回過頭去,看見瑟瑟發抖的小和尚摔倒在地,他的身邊散落著已經砸碎的茶碗。
大和尚說了句阿彌陀佛,才溫和地說道:“法海,收拾了茶盞,你先退出去。”
林宇直勾勾地看著那小和尚,“抬起頭來,讓我看看你!”
法海顫巍巍地抬起了頭,聲音顫抖,雙手合十,“請問……請問施主有何見教?”
“你為甚麼叫法海,是誰給你起的名字?”
“小僧……小僧是從汴梁城外的海河來的。”他的聲音低下去,像河水退回了河床,“那時小僧快要病死了,是師父將我從那水裡撈起來的。師兄們都承‘法’字輩分——清、靜、真、如、海。前四字都有了人,小僧最末,便叫法海。”
“你走近點讓我看看。”
此時,大雄寶殿之外,相國寺武僧已列陣如牆,個個手裡持著長棍,神色肅穆,目光如鐵,齊齊望向殿內。
“請師父示下。”聲音不高,卻沉得像千鈞巨石,壓得殿前空氣都凝固了。
大和尚伸出手掌輕輕按下,轉頭對縮在角落裡的法海招了招手,“孩子,你過來。讓這位施主好好看看。”
“是。”法海恭恭敬敬地將砸碎的茶盞放在木製的托盤上方,整理好後,他挺身直行到林宇的面前,“施主。”
“你……”林宇認認真真地辨別了許久,他發現自己竟然無法看清小和尚的面容。
手中的匕首已漸漸鬆懈。
大殿之外,忽然鐘聲一響。
“這位施主。”大和尚雙手合十,對著虛空緩緩一拜,聲音如古井無波,“昨日種種,如露如電。今日種種,是徑是階。施主尚有一線生機,若能潛心參悟,捨棄慾念,定能化險為夷。”
林宇收回匕首,兀自望向大殿外嫋嫋升起的香菸。
佛寺中尋常的檀香味,竟在花鳥的啼鳴間,漫出一縷薰衣草的清冽。
他閉了閉眼。
眼前浮出那個人真誠的笑意。
刺目的陽光穿過殿門與窗欞,落在他身上,他感到一陣久違的暖意,從肩頭緩緩滲入心底。
“大師。”他開口,聲音已不再冷硬,“請問汴梁城裡,趙太丞家藥鋪怎麼走?”
山腳下,大和尚和小和尚目送著那個男人遠去的身影。
小和尚懵懂無知,仰頭問道:“師父,這位施主如此兇戾……當真能化險為夷?”
大和尚用手指輕敲他尚未徹底清淨的頭皮,語氣微沉:“出家人不可隨意妄言。”
話音才落,原本明媚的藍天,忽然壓出幾朵黑沉沉的烏雲。
大和尚長嘆一聲,雙手合十,低眉道了一句:“天意如此……阿彌陀佛。”
小和尚委屈地揉著自己的頭頂,癟著嘴:“師父,剛才摔倒的時候又碰到頭了……好疼啊。”
大和尚目光如電,卻笑盈盈地看著他:“又不記得事情了?”
“嗯!”小和尚眨眨眼,“那人剛才直勾勾地盯著我。初時,我是有點怕的。可是不知道為甚麼,我覺得他的面容看起來有些熟悉……後來我就想,我是不是以前認識他?可是我仔細看了——我不認識他的。”
大和尚輕輕頷首,笑意未減:“既然想不起來,就不要想了。”
他抬手,輕輕拂去小和尚肩頭的一片落葉。
“心無旁騖,誠心禮佛,這才是你入世為人的本分。”
一個月後。
波珠縣城的駐地營房裡。
邊境部隊將從格薩山谷中尋獲的每一件東西,都集中到了營地裡。從破碎的水晶球體到鏽蝕的箭鏃,從經卷殘頁到那具一直靜靜躺在破廟深處的屍體。
真正的格薩王屍體,如今也被抬了出來,置於其中。
由於此事牽涉的層面實在太多,季聿軒不放心將任何識別工作託付旁人,思忖再三,最終邀請了已經退居二線的吳老前來督導工作。
慕婷身上雖有多處灼燒痕跡,兼上呼吸道感染,所幸其餘部位並無致命損傷。向斯則因小腿骨折,此後一段日子裡,都只能在輪椅上度過了。
伍麟身兼向斯的安保責任,跟隨二人再次來到這個令人難忘的地方。
三人一進庭院,便看見吳老正坐在院中央喝茶。那張熟悉的長條桌,曾經也是他們停留過的地方。
此前,吳老已與慕婷有過一次深談。
因工作關係,吳老與凌超副部長算是老相識了。更重要的是,他是唯一一個既認識許浩,又見過林宇的人。
當得知許浩、林宇兩兄弟長期混淆身份潛伏在他們身邊時,吳老既嘆息,又痛心。更讓他難以釋懷的是,一向自詡眼明心亮的自己,竟渾然不知這兩兄弟背後藏了這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
吳老悔不當初,看著慕婷時眼裡滿是歉意,輕聲喚道:“丫頭,過來。”
慕婷先將向斯推到長桌一側安頓好,才走到吳老身邊,拉開那把長條座椅,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的笑意:“聽說高霽月已經從國情局辭職了?是不是想跟您過二人世界,好好清閒幾天?”
“你這丫頭!”吳老被她這一打岔,原本沉重的心緒鬆了幾分,佯怒道,“我還沒問你呢,你倒跑來打趣我!”
慕婷垂頭淡笑,兩隻手掌鬆鬆地交握在一起,擱在膝上,像是終於卸下了甚麼包袱:“有人照顧您,我就放心了。”
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吳老沒有回應這句話。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些灼燒後留下的斑駁疤痕,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目。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慕婷都不自覺地偏了偏臉。
“臉上的疤痕,”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能去掉嗎?”
慕婷微微一怔,隨即搖了搖頭:“醫生說……有些能淡化,但不可能完全恢復如初。”
吳老點點頭,沒再說甚麼。
可他的心裡翻湧著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是真心關切這個丫頭,可她說的那句“有人照顧您,我就放心了”,怎麼聽都像是在交代後事。
他是個男人,活了大半輩子,心裡比誰都清楚。
這世上的男女之情,說穿了,逃不過那幾樣東西,容貌、健康、朝夕相處的情分。少了一樣,日子久了,人心就會起變化。這不是誰薄情,是日子本身就這麼殘酷。
誰也不想做那個變了心的人。
可他也不敢保證……
他的視線順著女人的肩頸,落在長桌另一端。
輪椅上的男人歪歪地靠在椅背,悠然自得地同伍麟議論著營地裡擺放的那些舊物。
那些東西,有些他們見過,有些是部隊進駐以後才發掘出來的。兩人對著正在整理文物的軍人指指點點,時不時還加上幾句解說。
尤其是伍麟,不光動嘴,還手舞足蹈地向登記造冊的工作人員展示他對格薩王朝的獨到見解。
向斯一直點頭微笑,看似像是聽得入了迷。
可他根本就是故意裝作沒聽到吳老和慕婷的談話,直到吳老偏頭看他。
吳老突然輕咳一聲。
“慕婷。”他的語氣沉下來幾分,像是在斟酌措辭,“慕語去世了,李廠長也回去了。你叔叔本來就沒甚麼做生意的心思。慕語的喪事一結束,秦墨言早就幫他辦好了那些代持手續。只要你回去,墨言會幫你好好的經營公司。有他在,你就安心做自己的事情。”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或者你願意回紅鯊安保也行,願意回去管理公司,這都不打緊。”
慕婷張了張嘴:“我……”
“對了。”吳老像是忽然想起甚麼,語氣放得隨意了些,“我這次過來時,墨言本來想跟我同行的。他知道你受了傷,心裡著急得不行。只是你家公司的事,加上他律所的事,實在太多,他分身乏術。”
他看了慕婷一眼,頓了頓,又添了一句,聲音低了些:“另外……他家裡催他,不是一天兩天了。我說的,你能明白吧?”
“我……”慕婷還沒來得及表態,口袋裡的電話忽然響了。
她拿出來一看,是何彥雄的號碼。
“吳老,我先接個電話。”
吳老早已瞥見螢幕上的名字,微笑致意,伸手按住正要起身的女人,示意她不必客氣,坐在這裡接就好。
幾人被救的當晚,何彥雄便將事情的始末跟吳老說了個清楚明白。
何彥雄是格薩後人的身份,本就不是甚麼秘密。如今得知慕婷也是,吳老眼珠微微一轉,單手撐著下巴,心底已然有了更好的主意。面上的神色,也愈發舒展愉快起來。
電話那頭的男人先是問候了慕婷的身體,慕婷客氣地回了幾句。
誰知何彥雄話鋒一轉:“慕婷,咱們也算是生死與共過,又都同為格薩後人。現世僅存的格薩後人,真的已經不多了。”
“呃……是。老何,你怎麼想起來說這個了?”
“慕婷,我其實年紀也沒比你大上幾歲。眼看著家族凋零、人丁沒落,你就真的沒有興旺家族的念頭嗎?格薩王對你的評價,你還記得吧?”
“你是想說我……像格薩王妃?”
這句話讓長桌那側的男人已經徹底坐不住了。
那個誰誰誰,剛才還在提那個秦墨言,這會兒何彥雄也來湊熱鬧。
怎麼著,都當他是個活死人吧?
慕婷背對著向斯,根本沒看見他的表情。她只是小聲說道:“老何,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我知道你是因為我……”
到底是女兒家,“毀容”這個詞,實在無法親口承認出來。
她哽咽了幾聲,才又說道:“這幾年在紅鯊,你待我不薄。我自己有錢,家裡的公司也接手過來了。我能照顧自己,不會活不下去的。”
這番心酸至極的話剛出一口,向斯那邊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慕婷,我累了。”
慕婷捂著手機,回頭望著他。
“我說,我累了。”他一字一頓,“我需要你陪我去休息。我住哪裡?你幫我安排好了嗎?”
電話那頭的男人已經聽見了這邊的動靜。
“慕婷,你們出院了是吧?你住的公寓我已經派人幫你檢查過了,有幾個地方還藏著專業的竊聽器。這樣,我手上還有幾件事,處理一下,晚上咱們應該就能見面了。”
慕婷一愣:“啊?不用這麼著急吧……”
何彥雄根本不理會她的推辭,自顧自地又補了一句:“你心裡負擔不要太重,我馬上就聯絡整形醫生,咱們公司別的沒有,專業人士應有盡有,千萬別把這種小事壓在心裡。”
他的語氣乾脆利落,不容拒絕。
“好了,晚上見。”
慕婷手中的電話只傳來“嘟嘟”的聲音。
伍麟毫不知情地大剌剌坐在兩人中間,忽然把臉懟了上去:“怎麼了小斯?有點累了?剛才祁連長說了,你腿腳不方便,今晚咱們住一樓就行。我現在推你回去?”
向斯一把推開他的大臉,沒理他,徑直望向另一側:“吳老?”
吳老扭頭看他,眉眼之間都是笑意:“怎麼了?”
“你這腿腳,看樣子是好不了了。”
吳老瞪他一眼:“我知道。那又怎麼樣?”
“我公司最新產品,智慧仿生腿,能高度模仿人體運動,提高生活質量。”
吳老挑了挑眉:“這麼高階?”
“我收你個成本費。你現在就可以讓高霽月去深藍集團訂做適配計劃,再免費送你一年質保維修。”
吳老嘴角彎彎,手指在桌上愉快地敲了敲:“我一直都拿這丫頭當我的親人,也是真心實意地替她操心。”
“三年質保!”
“萬一有人始亂終棄……”
“姓吳的,你有完沒完?”
向斯終於暴怒起來,“慕婷現在正在恢復當中!格薩王留了秘方,就是專門為她診治的,只是配方還在調整階段,現在已經進入試用了。她只要好好休息,定時上藥。我用我的腦袋擔保,她絕不會留下任何疤痕!”
吳老一臉詢問的姿態看向慕婷,女人滿臉通紅點了點頭,“是這樣的。格薩王留下的面具提示我們的,我們檢查了他的頭顱和身體,發現他矽化的屍身裡面隱藏了一味極其珍貴的藥材,龍涎香。”
向斯毫無風度地拍了下桌子,用手攏了攏好久沒有修剪的頭髮,“慕婷?”
女人轉臉都是笑意,“怎麼啦?”
“過來!離那些人遠點,一個個的。”
吳老撫掌大笑,“注意你的言辭啊!”
向斯憋著一口氣,臉色通紅,捂著心臟的位置開始呻吟,“我不舒服。”
慕婷這時才慌亂地站起身來,“伍麟,藥帶了嗎?麻煩你,去倒點水吧。向斯,要不要我給你揉揉?”
向斯皺著眉頭握緊拳頭,“當然要,我要喘不上來氣了!”
吳老笑得聲音更大了。
樓梯上,兩名軍人匆匆從二樓走了下來。其中一人手中捧著一個長方形的鐵盒,盒裡靜靜躺著一把黯淡了的金屬鑰匙。
“吳老,這裡面有字條,從墨跡來看,時間不會太長。”
另一人開啟一方木匣,裡面是一張寺廟裡的籤文和一張簪花小楷。
山谷裡的挖掘,大都是器物、壁畫之類的文物。
部隊在挖掘之前曾特意囑咐過:因為這山谷裡發生了不同尋常的事,所以一旦發現不符合環境的物品,必須請吳老親自過目。
吳老拿起盒子裡的籤文和手書,眉頭微動:“哦?是有些奇怪。”
向斯幾人也湊了過來。
慕婷看了幾眼,驚訝地說道:“吳老,這簪花小楷……看起來太眼熟了。”
吳老將籤文翻過去,端詳許久,嘆了口氣:“慕婷,這籤文的上半聯是誰寫的,我不知道。可你看看這下半聯?”
慕婷接過去,輕聲念道:“餘生皆是青山色,不羨紅塵不羨仙。”
她將籤文翻轉過來,繼續念:“待到白頭回首處,青山依舊在身邊。”
放下籤文,她又拿起那個長方形的鐵盒,裡面裝著一張藥方:龍涎生肌秘術——趙太丞家。
向斯聽見“龍涎”二字,頓時大驚失色。這東西本就是貴重之物,不是誰都能認得,想得到的。
他急聲問道:“吳老,這籤文到底是誰寫的?”
吳老長嘆一聲,目光沉了下去:“果真如此……哎,這下半聯——是許浩的字跡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