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局(一)我的心沒了
向斯醒來時首先看到的是潔白的天花板,緊接著就聞到了那股熟悉的消毒水氣息。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望著單人房間的窗外,窗外傳來細碎的鳥鳴,不急不躁,像在聊些家長裡短,戶外的微風把草木的清香也送了進來,沖淡了屋裡殘留的藥水味。
空氣是靜的,靜得能聽見陽光落在窗臺上的聲音。
一切好像夢境般出現在他的眼前!
他首先揉了揉自己的左胸,感覺有點不同,原來手術過的地方熱辣辣的,當然,只是熱辣辣的。
身上有些疼痛,可疼痛的地方好像也不是這裡。
他先是愣了一愣,然後解開自己的病號服打算看看自己手術之後的疤痕,“哎?”
“嘭”的一聲,病房門被無情地撞開,向斯下意識攥緊了身下的鐵床,緊接著,那個熟悉的聲音讓他一顆狂躁的心瞬間落回了現實。
“嗯嗯嗯!”
向斯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趕緊繫好衣服,無奈地說了句:“大哥,我是病人,你開門能不能輕點啊?”
伍麟嘴裡叼著三雙筷子,手裡拎著好幾個保溫桶。他瞪了向斯一眼,快步走到沙發旁的小桌邊。那桌子看起來破舊極了,黃色的噴漆已經有些斑駁,上面除了向斯自帶的水壺,再沒有其他的東西。
“這水壺……這水壺不是咱們去格薩山谷帶的嗎?”
伍麟自顧自地將飯盒放下,拿出幾張報紙鋪在桌面上,然後才把飯盒規規整整地放在上面,他掀開其中一個飯盒聞了聞,“這兒的飯還挺香的,快吃吧,我都要餓死了。”
說完,他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掰開一雙筷子,拿起一盒米飯大口地吃了起來,嘴裡嗚嚕嗚嚕,“壺裡有水,早就給你準備好了,你胳膊又沒斷,自己拿著喝。
“喂,我問你呢?”
“問個屁,老子看你兩天兩夜了,先吃,吃完再問。”
“你特麼的!”向斯一掀被子準備下床,小腿處的傷口劇烈地疼痛起來,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左腿,這才知道疼痛是從哪裡傳來,“我骨折了?”
伍麟聽到這話手中停頓,站起身來,伸手探了探向斯的額頭,嘴裡“嘖嘖”了兩聲:“你別說,老何還真沒說錯。你這不光記憶出了問題,怕是手腳不協調也得養上好一陣子了。”
記憶快速回籠,這時,向斯才想起來跟撒旦交戰的最後畫面。
就是那時,就在那時,格薩王妃魂魄主動地站出來吸引了那些靈魂收割者,魂魄穹頂徹底散開,反射星雲的光芒重新籠罩了大地。
而慕婷手中那個裝著灰藍色粉末的瓶子,被她塞進了烈性TNT。向斯認得出,那正是他們第一次在祭臺時他本想扔掉的那個瓶子。慕婷當時細心收了起來,卻在這一刻用上了。
因為她知道,那瓶中的粉末,正是山谷裡可用於製造武器的礦產碎屑。
他曾告訴過她,這種碎屑之間會相互干擾,一旦達到臨界值,必然引發劇烈爆炸。
而他們兩人,都看到了時間沙漏裡那些灰藍色粉末。
他們對視的那一瞬間,向斯便明白,慕婷一定會義無反顧地將那個沙漏毀掉。
想到這裡,向斯用手背擋住眼睛,眼眶發熱,鼻尖泛酸。正在這時,病房的門再次被推開,何彥雄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真的醒了?怎麼樣,感覺好些沒?哎,伍麟,你怎麼光知道自己吃?”
向斯將頭撇到一邊,對他的問話毫無回應。
何彥雄坐在沙發的另一端,拿起筷子準備開吃,“除了紅燒肉,剩下的還挺清淡的,還是伍麟瞭解你,特意給你打了兩個你愛吃的菜。你這兩天沒吃東西,先吃點清淡的恢復恢復。”
他坐下已經吃了兩口才感覺向斯的情緒有點不對,扭頭轉向伍麟,“他怎麼了?聽覺也出問題了?”
何彥雄放下碗筷上前拉開向斯的手臂,“你稍等等,我剛才過來是已經見過醫生了,他們馬上就來。”
向斯這時才回過頭,緊緊地箍住何彥雄的手臂,“慕婷放在哪了,我想去看看她。”
“放在哪了?”何彥雄奇怪他的用詞,“你這語言表達也出問題了?伍麟,你們這科研進度估計要停滯一段時間了。”
“你甚麼意思?”向斯眼眶溼潤地盯著他,語氣既嚴肅又憤慨,“就算過了上千年,慕婷不是你的家人,也算是你的員工了,她……”
向斯哽咽了幾聲,“……她屍骨未寒,你們卻在這裡大模大樣地吃喝,心裡就這麼過得去?”
何彥雄回頭盯著已經把碗裡米飯都吃光了的伍麟,他正企圖將另一碗白飯往自己的碗裡撥弄一半,“你還吃?你沒跟他說啊?”
“說甚麼……餓死我了!吃完再說。”伍麟完全不顧形象,大口吃著肉,嘴裡含含糊糊的低語,“都多少天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飯了。小斯,你嚐嚐,我就喜歡部隊的飯菜,部隊做的紅燒肉就是好吃!嗯,好吃!”
“我靠!”一向斯文有度的男人閉了閉眼,坐到向斯床邊告訴他,“慕婷沒死,她就是受了點傷。輕微腦震盪加上一些皮外傷,你也知道她當時流了不少血。還有,之前醫生說她接觸過有放射性的物質,現在需要重點看護觀察。我剛才來你這裡之前已經去看過她了,她所有的身體指標都正常,現在已經轉到普通病房裡了。”
“真的嗎?”向斯抽了下鼻子,儘量地不讓自己的眼淚掉出來,“真的沒死嗎?”
“當然了!”何彥雄露出玩味的神色,“向斯,我覺得你有點不對勁兒啊?咱們費盡心思找到撒旦,你不問問他死沒死,也不問問時間管理器現在甚麼狀況,反倒擔心起一個僱來的保鏢?咱們合同上可不是這麼說的啊!”
“我現在就要去看看她。”向斯無視他的質疑,掀開被子就打算起身,結果因為肢體不協調一下摔倒在地上。
“你看你!”伍麟扔下手裡的筷子,跟何彥雄一起把他扶了起來,“你的問題比她的嚴重多了,你才是要好好休息的那一個!”
話音才落,病房裡突然湧進了一大群人,為首的護士先是給向斯做了簡單的檢查,一同進來的醫生又詢問了幾個問題,確認無誤後,留下幾句醫囑,醫護人員就統統離開了。
站在門口的季聿軒微笑著和醫護人員道別,門外又多出了幾個人的身影,向斯望了望,是高霽月推著吳老,還有兩個陌生的面孔。
看見他帶著疑惑的眼神,季聿軒囑咐了門口的守衛幾句,隨後關上房門介紹道:“這兩位是國情局特情科的工作人員,他們想和你聊聊關於山谷裡的情況。至於山谷裡礦產開發的問題,我已經和上面的相關人員打好了招呼,這邊只要準備好了,那邊就會派專門的人員進山研究。”
他和坐在輪椅上的吳老交換了眼神,“趙銘偲教授生前一直希望國家能重視山谷裡的那些稀有資源,現在,他的心願達成了。”
他走到床邊,掀開向斯受傷的小腿檢視,隨後走到床頭,貌似不經意地輕拍著向斯的手背,微垂著臉小聲說道:“你父親不希望所謂的時間管理器被人發現,我單獨派去的人已經檢查過了,那個沙漏就是管理器的核心動力。你和慕婷做得很好!我相信你父親知道了也會感到欣慰的。”
向斯馬上明白了自己一會兒要和那兩個特情局的人怎麼彙報,他點了點頭,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對著門口進來的兩個男人說:“你們好,我就是向斯。”
房門緊緊關閉了很久,而在另外的那個病房裡,慕婷還沉睡在自己的噩夢之中。
她的夢裡撒旦現出原形,龐大的身軀將一枚發光的龍蛋緊緊纏繞。龍蛋忽明忽滅,閃著幽幽的金光。漸漸地,一個高大的男人從龍蛋後面閃現出來。
他緩緩抬起臉,俊美的面容上浮現出一絲陰惻惻的笑容,令人不寒而慄。
“慕婷。”
熟悉的聲音讓慕婷心跳得砰砰響,她遊魂似的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她只記得,自己要將那隻即將炸燬的沙漏投出去,而她自己也會隨之消亡。
可是自己怎麼還沒死呢?
她分明記得,就在她將瓶子扔出的那一刻,她看見向斯劃開了撒旦腹部最柔軟的地方。也是那個瞬間,她和向斯一同被撒旦的巨口徹底吞噬。
腥臭的氣息夾雜著千萬亡靈的哀嚎撲面而來,她胃裡一陣抽痛,緊接著是無端的噁心欲嘔。眼前白光一閃,隨後便徹底陷入了黑暗。
可是那個聲音纏繞了她很久,久久不散。
直到響起另外一個男聲,和那個聲音不同,這聲音溫柔極了,就像是春日的暖陽,讓她的心口散發出無限的暖意。
“慕婷,其實這個世界有很多面。我能為你提供更廣闊的天空,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試試看?”
女人眼前浮現出一片夢境般的湖。
湖面上,兩隻潔白的天鵝交頸纏繞,纏綿如畫。五彩的蝴蝶在湖面翩然飛舞,尋找著那些帶著光影的花朵,時而停留,時而飛起。
蝴蝶們飛呀飛,一路飛到湖邊開滿小花的草地上。草地上,一張鋪著乾淨餐布的桌子靜靜擺著,桌旁是兩把雕花座椅。
座椅上的男人微笑著,為她倒了一杯香氣撲鼻的咖啡。
“寶寶,你最喜歡的味道。”他偏了偏頭,目光溫柔,“過來嚐嚐。”
慕婷聽話地接過那杯子,杯子裡的香氣讓人熟悉又陌生。
“嚐嚐嘛!”
難以抗拒的聲音迫使她舉到嘴邊觀察水紋上的痕跡……
倒咖啡的男人並不知道,身處蛇腹中的女人看到的並不是他想讓她看到的東西。
“你知道怎麼才能讓一個富庶和睦的家庭裡養出的獨生女孤苦無依嗎?”
“要怎麼辦?”詢問的人好似有點著急。
“你說要是她的父母好好的就死了,她又沒了經濟生活的來源,一切的照顧都來自於不喜歡她的親朋好友……”
“您是說?”
“當然了,為了保持她純良的心性,最好再給她匹配個愛護她的男朋友和關切愛護她的好朋友。”
……
“你為甚麼沒有作為她的男朋友出現?”
“……她太像了,我見過她小時候的模樣,我怕我會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被她看透我內心的真實想法。”
“那男朋友這個人選,可需要好好的斟酌才行。”
……
何年獨自走在格薩山谷的桃花源林裡,孤獨的身影顯得落寞又冷清。怎麼才能給女孩找個關愛她但又不會被她迷住的男朋友?
一個跌跌撞撞的男人從無比黑暗的破廟中衝了出來,他茫然又無助地向他伸出了手:“救我……”
何年看清了男人的面容後倒退了幾步,他剛剛才從那酷似地牢的地方走了出來。在那裡,他清楚地看見撒旦是怎麼對付這個男人以及他的夥伴們。
他對這個人的印象極其深刻,就是他,親手將自己另外一個隊友活活弄死,獻祭給撒旦以求逃生。
心狠手辣,寡情絕義。
他蹲下來撥開他的衣服檢查他的胸口,若隱若現的黑氣殘留在他的身上,何年粲然一笑,“太好了,就是你了。”
遠在山谷裡的黑袍人微微頷首,原來掌控羔羊的感覺竟然是這麼的神清氣爽,難怪人人都想得到至高無上的權力,隨心所欲,為所欲為的感覺實在讓人難以拒絕。
……
“哥,你放心,咱倆長得這麼像,沒人認出來我不是你。我們這次科考隊的實習太重要了,哥哥,要是我不參加的話,很可能就又得被爸爸送回M國去。”
弟弟滿懷欣喜,他喜歡和哥哥待在一起,心裡也一直感念哥哥對他的照顧。當年母親離開時,正是家族裡紛爭最激烈的時候,是哥哥護住了他,讓他免於被那些無聊之人一再騷擾。也正因為哥哥的謙讓,他才能最終與母親一起離開那個是非之地。
“哥,你怎麼受傷了?”
“哥,今天有個女孩子給你送了東西。”
“哥,那女的是不是喜歡你?我覺得她今天認錯人了,你是不是還沒有答應她?”
“哥,你能不能把她讓給我?”
……
“你說甚麼,給他換心?”
“沒錯,想要了解他的舉動,只能在他身上植入跟蹤裝置。你要知道,他就是搞科研的,研究的就是植入裝置。只有這個機會才能徹底地掌控他的各種行動,而不會讓他生疑。”
“可你知不知道,換心手術是大手術,除了血型匹配,身體不發生排異反應也是很重要的?”
“我當然知道!所以,我研究了很久,終於找到一個合適的人選。”
何年閃動著他那無辜的雙眼,說出了一個讓人難以置信的結論,“你和你弟弟,二選一,你決定吧!”
……
慕婷放下手中杯子,抬起頭看著男人,“你……是誰?”
黑洞洞的眼眶中已經沒有了那雙清亮如泉的眼睛,他頭上的傷口止不住地流著鮮血,潔白的襯衫下已經血跡斑斑。
男人開啟自己的衣衫抖了抖,“婷婷,對不起,我的心沒了。”
他嘴角露出一個最佳的弧度,“你原諒我哥吧,他不是故意的。”
龍蛋後面出現的男人忽然站在了他的面前,張開黑洞洞的大嘴,將男人一口吞了下去……
……
明亮的一切消失殆盡,周圍的冤魂如同荊棘般的刺痛著女人的身體。濃烈的酸性液體在女人臉上滑來滑去,面板被灼燒得生疼,慕婷忍著疼痛睜開了雙眼。
“向…斯。”
緊閉著雙眼的男人四肢無力的飄蕩在如同地獄的蛇腹裡,他的左胸口露出一個大洞,深紅色的液體和周圍的粘液混合在一起。
慕婷鼻子一酸,他還是死了,真的死了!
格薩王說過,鎮魂丹可以暫時讓向斯接受兩個靈魂同住一具軀體。但是等一個魂魄離開,剩下的那個人必會爆心而亡。他們不是撒旦那種神祇的魔軀,他們只是普通人,而服用鎮魂丹也不過是情勢所迫的無奈之舉。
山谷裡,接踵而來的是一陣劇烈的動盪!
地下黑洞引而不發,反射星雲投下冷光,七星龍淵劍劍尖無聲地穿過撒旦的身體。
“啪!”
一聲脆響撕裂了寂靜。
撒旦的身體像只被戳破的氣球,瞬間爆開,碎裂成幾片殘皮。巨大的殘骸在空中緩緩滑落,隨即猛地一個急轉彎,墜入深淵。
那聲爆裂如同訊號那般,所有的通冥衛戍,靈魂收割者,以及山谷間無數的亡魂,都被地下的黑洞一口吞噬,隨著那聲脆響,消失得無影無蹤。
慕婷被強大的爆破力推至湖底,而向斯,她最後看見他時,他已經掉入了那個巨大的龍蛋裡。
十字蓮花法器緩緩升上半空,輕柔地托住那兩道孤寂的魂魄,它們曾為守衛山谷而戰,為捍衛家園而戰。
此刻,一切沉入法器中央,歸於寂靜。點點星光隨之墜落,最終匯聚成一道澄澈的亮光。
反射星雲的光芒漸漸消散,而從中孕育出的新星,正悄然露出鋒芒。那鋒芒與澄澈的亮光交融成一片,只聽“咻”的一聲,巨大的龍蛋被光芒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