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魄穹頂
格薩王手持寶劍,立於巨樹森林的空地,明晃晃的劍刃透過朦朧星光,逼出凜冽劍氣。
“物華天寶,龍光射牛鬥之墟。”
他將寶劍橫在眼前,悠悠道出此劍的秘密。這句詩詞,還是來自中土的妻子教給他的。想不到今日,竟能親眼見到這神兵利器現世。
他攀上高地,四處尋找撒旦隱匿的蹤跡,遠遠望去,眼前出現一片詭異的場景,這場景令格薩王心神劇震,久久難以平復。
皇宮背後的雪山正在消融,山體的一部分已被玄牝之門的吸力牽引,在空中翻轉浮沉,緩緩沒入那幽暗的巨樹森林。
而雪山的下半部分,隨著冰雪的消解,竟飄飄蕩蕩地游出了無數海星的屍體。
這桃源勝地,曾是他與無數格薩人民賴以生息的家園。而此刻,漆黑的山谷死寂沉沉,不見生靈的蹤影,那一草一木,早在撒旦降臨的那一刻,便已徹底褪去了舊時模樣。
滿目汙糟,不堪入目。
格薩王抬眼望去,穹頂之上的光華如同瀑布般傾斜向一個方向,他跟隨著那個亮光,終於看到了撒旦就在皇宮內殿的上方。
那裡曾經是他和妻子居住的地方。妻子自中土而來,為了緩解她的思鄉情結,他曾經為她打造了酷似中原景緻的亭臺樓閣。
當年那樓閣中央有處極美的水榭,溪橋柳色,涓涓細流。為此地勘探風水的大師還曾經說過,因為這位置依山傍水,得天獨厚,遮龍山上物產豐富,長久居住此地,修仙之人能夠成仙得道,就算是個普通人,也會後福無量,長壽安康。
那年的格薩王自然不會把這些風水之言當成真的,他希望看到的是妻子甜美的笑容,可現在看到這妖孽竟然選擇這個地方修身,他心中五味雜陳。
藏屍溝下的骷髏衛兵再次被召喚出來,數萬根屍骨組成了數千名兵士,有計程車兵的骷髏頭因為倒置在後面,其他的兵士還為他正了正骨。
浮在半空中的撒旦已然發現了這裡的動靜,顯而易見,雙方都看到了對方所處的位置。
護衛著撒旦的通冥衛戍還在兀自地扭曲著,它們還不知道,在巨樹森林的下面所謂的風眼洞---玄牝之門,已經再次開啟了,而覆蓋在皇宮後身的雪山已經開始漸漸消融。
“那日在遮龍山下,若非一時失察,也不至於讓你得手。"
格薩王率先發出了聲音,雙腳踏上幾個骷髏士兵之上,他明白首先要分散撒旦的注意力,最好不讓他知道風眼洞已經越來越近。
那些士兵跟他心意相通,微微震動幾下,就調整了自己的隊形,十二個高大計程車兵將他全力托起,一道浩浩湯湯的隊伍向著皇宮內殿的方向前進著。
格薩王悠悠哀嘆,“如今這裡仿若懲戒之地,不知這上千年來,你可悟到你父親對你的良苦用心?”
撒旦降臨時,格薩王親眼看到它被重傷之後的原形,他也是唯一知曉他秘密的人。
他凝視著劍鋒,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同為父親,我豈能不懂?逆子無德,教而不善,你父親當日祭出這柄劍的心情,如今我算是嚐到了。”
“你敢自比我父?”
撒旦吸食了被月亮光華照耀過的魂魄,曾經消失的殘破蛇尾漸漸顯現出來。
只是七星龍淵寶劍的威力過於強悍,他當年就被這神兵利器傷了根本,如今雖已蟄伏千年,吸食了上千魂魄,沐浴了日月光華,卻依然無法真正恢復往日的容顏。
撒旦凝望著虛空之中深深的吸了口氣,已經很久沒人談及他和他的父親。
他的父親曾是這天地之間的神靈,開眼為晝,閉眼為夜,呼為春夏,吸為秋冬。自創世起,就有多少芸芸眾生為父親齋祭歌頌。
包括那北宋的趙佶,他喜歡趙佶那筆好字寫出來的詩句:歡聲裡,燭龍銜耀,黼藻太平春。
他痴迷於那些普通又平凡的人們在歡歌笑語中稱頌的樣子,熱鬧非凡,恭敬順服。
他也渴望像父親一樣,獲得同樣的尊敬。
是的,他的父親是神,是這天地間真正的目神!
可偏偏父親有他這樣一個教而不善,累教不改的兒子,與那花言巧語的異獸勾結,殺害了天地之間的守護神。
盛怒之下,父親持以七星龍淵劍,親手將他鎮殺於誅邪山下。
“你可知道,你父親為何將你鎮在誅邪山下,而非寂滅山?”
格薩王對撒旦的前世今生,原是從那位智者處聽來,可此番由他口中娓娓道出,卻似多了幾分道理,聽來愈發真切。
只是他語調中多帶著些調侃的意味,似乎就想激怒眼前這妖孽,“寂滅山乃是涅槃轉世之地,而你,教而不誅,奸民不懲。”
格薩王劍指幻化了大半的蛇身的撒旦,嗤笑一聲,“陽關大道你不走,偏要與邪佞為伍,修那害人害己的歪門邪道。待人毫無赤誠,事敗之時棄同伴而獨逃,時時吐信,日夜只琢磨些見不得光的捷徑。”
“你這般冥頑不化,你父親根本無意讓你涅槃轉世,他立意要將你永鎮誅邪山下,歷經萬劫懲戒,以教化你那不化之心。”
撒旦的半截蛇尾已從虛空中隱隱現出,往日那威風凜凜,氣吞山河的氣勢,此刻已蕩然無存。
格薩王朝曾是鳥語花香的福地,飛禽走獸嬉戲於青山綠水之間,格薩王自然也見過聽過各色蛇蟲異獸出現在這如同世外桃源的山谷裡。
此時他的目光落在撒旦那正在復生的蛇尾上,眉頭微微蹙起:這妖孽,果真如智者所言,確是自長尾之處開始復生。
眼下於子時已過了些時候,此妖孽腹尾之間已浮現出細密的鱗紋,隱隱透著詭異的光澤。
只需稍稍等待,等待他最軟弱的腹部全部展露出來,再一擊即中!
此時此刻,地上本就不多的花草樹木被人類蜂巢中的陰屍啃噬著,山谷裡,瀰漫著詭異的安靜,偶爾也能聽見人類孱弱的呼救聲。
格薩王對這呼救聲自然是沒甚麼反應,他只記得何彥雄和慕婷在安全的小屋裡,可日日在這山谷裡的撒旦卻沒法忽略這呼救聲,他已經將噬血石交給了凌超,凌超自然不會讓自己的手下白白的去死的。
難道是向斯那一夥人已經被通冥衛戍吞噬了?可看著眼前的格薩王並沒有那種悲痛的神情。
撒旦心中氣惱翻湧,想起自己曾那般信任的大祭司竟也背叛了他,那凌超呢?會不會也同那可惡的大祭司一樣?
冷酷的黃金豎瞳驟然眯成一道黑線,連聲音都變得高低參差,冷得像淬了冰一般:“這些可惡的人類,背信棄義……”
格薩王此時已逼近他的身前,正巧將他的抱怨聽了清清楚楚,忽而仰頭大笑:“背信棄義?這事還有比你做得更出色的麼?這話竟也能從你嘴裡說出來?”
圍繞著撒旦的通冥衛戍已然察覺到格薩王軍隊的威脅,紛紛露出白牙,若細細看去,那模樣如同生出獠牙的殭屍。
一隻通冥衛戍趴在地上,拽住一名凌超的下屬,那人大概是昏了過去,被拉扯起來時四肢剛剛甦醒,還在晃晃悠悠地掙動。
然而通冥衛戍沒有給他反擊的機會,徑直咬住他的脖子,直至鮮血四溢。男人在劇痛中被迫清醒,隨即因恐懼而發瘋般揮動拳頭。
可這通冥衛戍毫無活人氣息,根本感覺不到疼痛,它的手指直直鑽入男人腹部,將內臟生生扯出。
溫熱而血腥的氣息,頓時刺激了更多通冥衛戍的神經!它們四處遊蕩,搜尋著任何能讓它們興奮起來的活人。
而眼前的格薩王正是最容易接近的活物,只是一眾骷髏衛兵將格薩王團團圍住。
骷髏衛兵本身並無血肉,不懼撕咬,更無畏疼痛,格薩王揮了揮手,數千名士兵迅速列成進攻陣型。
一隊衛兵率先衝上前去,迎向從蜂巢中跳出的通冥衛戍。他們用堅硬冰冷的手指死死掐住對方,雙手猛地向兩側一扯,只聽“咔嚓”幾聲脆響,通冥衛戍不是被扯斷手腳,便是被撕裂了嘴巴。
至於那些森白的獠牙,在骷髏衛兵看來,不過是幾根徒勞無用的枯骨罷了。
格薩王舉起寶劍,向那些通冥衛戍發起攻擊。劍光如閃電般明亮,當它刺穿這些妖孽用自身形成的守護牆時,正在吸收反射星雲光華的撒旦驟然感到一陣異樣。
千年前那種無法言喻的痛楚再次湧上心頭,而他正在汲取的能量,彷彿被寶劍強行奪走。
格薩王也感受到了撒旦的異樣,本來緊張的神經放鬆了起來,他沒想到擊中撒旦原來這麼容易,他命令自己的衛兵將自己送得離那道守護牆再近些。
骷髏衛兵搭起人形雲梯,將格薩王高高擎起。
通冥衛戍想要活人熱血,骷髏衛兵護主心切,兩方你來我往廝殺得難解難分,戰況慘烈異常。
左劈右砍的格薩王已變換了自己的進攻方式,他雙手舉劍,蓄勢待發,準備全力刺向撒旦暴露出的柔軟腹部。
也是這時,黑漆漆的藏屍溝深處,忽地掠過一道模糊的影子,那影子大得彷彿能遮天蔽日。
那影子沉沉地朝他傾壓過來,出於本能,格薩王驟然偏轉劍鋒,半明半暗的夜空下,一道奇異的聲響劃破寂靜。
緊接著,是重物墜入水中的悶響。
黏膩的液體順著劍身滑落,淌到格薩王身上,他晃了晃身子,感到一陣眩暈襲來。
“致幻劑。”向斯無奈地扯了扯嘴角,“格薩王,這致幻劑會幻化出你最渴望見到的人或場景,千萬小心!”
此時的格薩王也看見落在水中又漂浮起來的那段肢體,被切下來的海星斷肢還在水面上不斷的蠕動著,原本這也是海星繁殖的一種方式。
可它是被神兵所傷!
海星肢體的切斷面已經開始腐爛,加上水裡還有漂浮的死魚,水流自然地流向了原本覆蓋在皇宮後方的雪山方向。
雖然那裡現在已經沒有巨型的雪山!
撒旦身處高高的半空中,將這一切看得分明。到底是陪伴了自己千年的靈獸,事到如今,它居然主動出來擋住自己身前的威脅。
他低頭看向被七星龍淵劍斬斷觸手的皇家海星,它和水中漂浮的死魚並無分別,渾身肌肉抽搐不止,曾經泛著紫色的身軀,此刻已化為深黑。
他雖不明白藏匿於雪山下那些海星為何頃刻間盡數死去,卻知道,它們即便死了,也只該留在這山谷裡,而不是無緣無故地順著雪水消融的方向漸漸消失。
消失?!
“哼!”念頭閃過,撒旦冷聲道,“我說你哪來的底氣,原來是找到風眼洞了?!”
通冥衛戍將他守護得如同鐵桶一般,上面又有魂魄穹頂,撒旦覺得千年前的自己也沒有現在這般過得奢華。
那時,那刻,他只是個不受待見的兒子,他瘋狂的掠奪,爭鬥,只為了讓自己能夠早日位列仙班。
可現如今……
他想要甚麼就有甚麼!
這一切本該好好的,修養生息,恢復元氣,等待合適的時機,自己還會幻化回原來的模樣,或者再多找幾個類似格薩山谷的養生福地,興許就能蛇升龍門,一步登天也是說不定的!
等等!
這番話好像是誰告訴自己來著?
已經恢復六成蛇腹的撒旦瞪圓了自己的黃金雙瞳,目光炯炯掃視著山谷裡的一切,尤其是詭樓裡的祭壇。
空蕩蕩的黑袍之下,伸出一隻乾枯的手臂,它在虛空中一握,一口熟悉的黃金棺材便從那已然化作廢土之處破土而出。
他用乾枯的手指點在那黃金棺材裡的小人身上,皇家海星殘留的粘膩液體緊緊地把那已經成為木乃伊的幼兒包裹起來。
“格薩王。”甜美的女聲柔柔的盪漾在山谷之間,熟悉的面孔出現在半空中,“你怎麼這麼久才回來?”
女人身懷六甲,攜著兩個年幼的兒子,緩緩的朝著面前的男人走了過來。
女人清麗的面容太過熟悉,包括那些熟悉的氣味,還有孩子……沒錯,三個孩子,兩個大的,還有一個馬上就要出生了的。
女人臉上露出溫柔的笑意,周圍的環境立馬變成了皇宮內殿的模樣,桌上放著熱氣騰騰的飯菜,輕柔婉轉的聲音再次響起,“夫君,快來吃飯,這都是你最愛吃的菜色,是我專門學來做給你吃的。”
調皮可愛的男孩衝上來想要抱住父親,快走近時,女人突然變了嘴臉,“你們兩個可不乖了,還不先幫父親把劍收好?”
稚子可愛的笑容和母親一樣美麗,他們望著格薩王,伸手要求抱抱。
“照晚……”手持利劍的男人頓時覺得嗓子裡哽咽幾聲。
格薩王被幻術矇住了眼睛,向斯渾身的肌肉也鬆懈下來,腳下計程車兵們似乎也被這種情緒觸動,兩邊晃晃悠悠,幾隻骷髏手臂竟然斷裂開來。
眼看著已經勝利在望的骷髏衛兵們被那些通冥衛戍死死的按倒在地,它們知道骷髏身上沒有血肉可以吞噬,乾脆直接上手將他們的頭顱扭轉下來,高高的扔在地上,重新變成一堆毫無生氣的人骨。
“格薩王,千萬別被他迷惑了!”
向斯滿頭是汗,根本無法控制身體裡那個強大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