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階梯
慕婷還記得她和向斯從藏屍溝側壁鑽進來時的情景,當時他們在湍急的水流即將要下降前鑽進了這個隱秘的墓道里,一個淺白色的幽魂還在水中衝著他們擺手致意。
他們進入的墓道上方,正是巨樹森林。
慕婷知道,自己離同伴們應該不遠,但向斯他們另有要事在身。而眼前的這座祭壇,竟與剛才那座一模一樣,三扇石門齊齊映入眼簾,依舊是生門、死門,以及那扇帶著颱風眼的變門。
想到這山谷裡還有數不清的怪事,不知多少無辜的生命已被它吞噬,若能為向斯他們爭取一點時間,或許他們真能找到制服撒旦的辦法,讓這片土地重歸往日的寧靜。
“我是被迷暈以後抓來的,就算是我之前來過這裡,可現在從哪裡離開我都毫無頭緒,更別說讓我帶你們去找向斯,您老人家神通廣大,深謀遠慮,就沒考慮到這一點嗎?”
“慕婷小姐,”凌超指了指墓道上方,面色淡定如水,不慌不忙地說道,“進來之前你也看到了,山谷上方的魂魄巨網正在收縮,等到撒旦將那些吸收了全部能量的魂魄化為自己的精氣,到時候別說是格薩王,就連你我,都將屍骨無存。”
“我還以為凌副部長要將我送給撒旦呢。”慕婷瞥他一眼,又低頭看看幽月剛才塞給自己的噬血石,臉上都是惱怒之色,“你們明明就是一夥的,裝甚麼好人。”
幽月上前突然出聲呵斥:“要不是我家將軍足智多謀,你以為你們能夠安然無恙地從那裡走出來嗎?”
凌超看了他一眼,幽月有些氣悶地閉上了嘴。
“慕婷小姐你誤會了,我首先是個人。雖然你我立場不同,但是我們之間的爭鬥那是內部矛盾。我們要用運動的觀點看世界,現在我們處在危險的邊緣,要共同解決了外部矛盾,再來化解內部問題。你覺得我說的對不對?”
慕婷蹙眉看著他:“可你……”
凌超收起臉上淡然的笑意,嚴肅的說道:“我說了,我首先是個人。慕婷姑娘你還年輕,如果你見到了當年的慘烈,可能對我今時今日的舉動也會有所改觀。”
這個“人”字的讀音說得十分重。
慕婷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可現在外面已經這樣了,你有甚麼解決辦法嗎?”
幽月在一旁投來佩服的眼神,他一直都覺得自家老闆口才是這世上一等一的好,他心裡嘖嘖兩聲,凌超好似明白他的想法,衝著他的方向微笑點頭,轉而對慕婷繼續說話。
“據我對撒旦的瞭解,當年他被召喚至此的時候,其實早已身負重傷,單憑原本的形態已無法復原。為了能在世間長久存活下去,他最終選擇了改頭換面,以人類的形象繼續存在。”
“嗯?”女人亮晶晶的眼眸裡面閃爍的都是好奇,“然後呢?”
凌超看著她的表情,語氣很平靜:“我們看到的那個撒旦,其實只是他幻化出來的樣子。他的真身一直藏在某個安全的地方。我知道向斯他們有他們的計劃,但就算他們真能成功,到時候除掉的也不過是皮毛而已。”
“撒旦的真身還在這山谷裡,等我們一走,不知道過多久,又碰上甚麼情況,他會不會再次冒出來?不如我們合作,直接毀了他的根基,永遠解決這個後患。”
慕婷扭了扭身體自嘲道,“你還說要合作,現在你把我捆得這麼結實,這就是你合作的誠意嗎?”
“慕婷你好歹也是國情局三劍客之一,射擊格鬥都是你的強項。咱們初次見面,又有些誤會,如果不先讓你冷靜下來聽我把話說完,以現在這種情況,我們恐怕很難心平氣和地溝通吧?”
慕婷不明白他為何忽然放低姿態,跟她解釋這麼多。
只是想起他方才提到的撒旦真身,她故作惱怒,冷哼一聲:“甚麼真身假身,不就是個大點的蛋殼?凌副部長說得這麼玄乎,就算真是真身又如何,找出來,炸了它,不就完了。”
凌超的臉色微微一沉。
他不清楚眼前的女人究竟是在何時,親眼目睹了自己與撒旦在內宮大殿中察看巨蛋和長身鏡的情景。
根據趙銘偲留下的筆記,再加上他多年來的觀察,撒旦每次現身於黃金王座之時,那襲黑袍之下,其實空無一物。
尤其是林宇送來眼球和腦液以後,撒旦那雙金色豎瞳才漸漸從黑袍裡面顯現出來。
至於撒旦帶他察看的那枚巨蛋,雖未曾明言那就是真身所在,但從撒旦對它非同尋常的庇護,以及那欲言又止的神情來看,凌超隱約覺得,那裡面的東西,於他而言必定至關重要。
巨蛋四周簇擁著一片晶瑩剔透的水晶花草。
若真有闖入者僥倖踏入此地,無需任何守衛,只要推開那扇門,異香便會撲鼻而來,誘人採摘。
而採摘者的下場,絕不會好過----轉瞬之間,化作一攤血水,再無半點痕跡留存。
正當兩人言辭犀利你來我往之際,躲在暗處伺機而動的慕語突然驚撥出聲:“水!水!漲水了!”
水流蔓延極快,被縛住的慕婷很快便感到小腿已被淹沒,隱隱有了漂浮之感。隨著水勢湧動,祭壇中的幾人發現,水中竟漸漸浮現出色彩斑斕的貝類與掙扎跳動的魚群。
幽月一眼便認了出來,這些海洋生物皆被凌超精心研製的“海洋生物傳染病毒”所感染。
那些死不瞑目的魚類,渾身呈現病態的灰白色,軀體衰敗萎縮,彷彿剛經歷過一番垂死掙扎,最終淪為乾涸的殘骸。
凌超大呼一聲“不好”,幽月順手拖住慕婷身上的繩索,“將軍?”
祭壇中的三道石門忽地咯咯作響,身形如鬼魅的男人快速地從刻畫著颱風眼的石洞裡面衝了出來。
“你們怎麼……嘶!”幽月呼喊一聲之後,捂著自己的右臂連連倒退了幾步。
七星龍淵劍的劍風從他的面前掠過,雖然沒真切地觸碰到他的皮肉,可是已經看見他的傷口。
只是眨眼的功夫,慕婷身上的繩索都已經掉在地上斷成幾截。
“快走!”向斯拉住慕婷的手臂,慕婷驚訝又驚喜,她抖開自己身上的幾縷繩結,跟他剛剛走了一步,轉頭去看地上那個躺著的男人。
外面已是天旋地轉,劇烈的搖晃讓人連站立都成了奢望,只能死死抓住身邊的物件,勉強穩住身形。
凌超和幽月的背影消失在向斯方才進來的石洞門中。
向斯以為慕婷心存善念,想去救那莊羽博,面上冷冷的,握著她的手不由得收緊。
“我不是要救他,”慕婷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他身上有格薩王妃的信物,玉佩和鎏金走龍。我剛才看見就放在他衣袋裡。”
向斯眸光一閃,提著寶劍與她快步上前。
劍尖抵住莊羽博胸口,也不管他是昏迷還是裝死,冷聲道:“依著我的性子,該在你身上捅三刀六洞,方解心頭之恨。”
他手中的寶劍前後地顫抖著,慕婷裝好兩樣信物,看到向斯手臂掙扎,她知道,這是向斯和格薩王之間的糾結。
她握住向斯的手臂輕聲說道:“這裡不能久留,他跑不出去了,咱們快走。”
地上的莊羽博突然睜開雙眼,嘴裡的襪子因為劇烈的搖晃,被他竭力地吐了出來, “格薩王,你還沒看出來你身邊的這個女人像誰嗎?哈哈!”
慕婷知道莊羽博在故意刺激身邊的男人,格薩王的目光已經在那堆廢墟中搜尋。
她用力地扯著向斯的臂膀,“別聽他的話,他就是臨死也想拉著咱們而已。”
周圍的碎石已經紛紛下落,莊羽博用陰惻惻的聲音尖叫道:“格薩王,那些銀瓶裡都是你妻子的臟器,那口黃金棺材,裡面裝的是你親生的兒子啊!”
蓮花臺上早已一片狼藉,銀瓶傾覆,黃金棺材內的器物散落滿地。
格薩王聞言,怒不可遏,周身氣息幾乎壓制不住,慕婷看得出來他是想在那堆亂石裡面尋找自己妻子和孩子的骸骨。
女人張開雙臂,緊緊環住他,面對面凝視他的雙眼。
“出去,我們先出去。”她的聲音低而穩,“若再一次死在這裡,不過是白白便宜了那個小人。最重要的……是我們終究,還能看見彼此。”
慕婷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這麼說,可是這話的的確確地震動了眼前的男人,他明知眼前的女人不是他的妻子,望著那雙和格薩王妃同樣情深的雙眼,格薩王氣血翻騰。
只聽莊羽博依舊絮絮叨叨:“……是我伴她長大,是我送她出嫁,她只是為了家族的安危,迫不得已的嫁給你……你這種蠻戎夷狄,她怎麼可能和你心生愛意……照晚知道我的心意,她知道我的心意!”
劍尖挑破那象徵著詭譎的黑色袍服,寒意直逼胸口,格薩王雙目赤紅,厲聲如雷:“王妃的閨名,豈是你能叫的!”
一路走來,慕婷心中早已明瞭,諸多禍端皆拜這位大祭司所賜。她索性鬆開雙手,眸色冷然對格薩王說道:“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給他個痛快吧!”
莊羽博哭一陣,笑一陣,繼而盯著眼前一身紅妝的女人,聲音沙啞:“好好好!死在你手裡,倒也安心了。”
劍氣如虹,鋒芒勝雪,銀芒乍破長空。
莊羽博胸前已綻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創口,黑紫色的血液汩汩流出,蜿蜒而下,男人嘴角邊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
格薩王緩緩收劍,目光如刀,決絕的臉上帶著滔天恨意:“便宜你了!”
這話說得極輕,卻在碎石亂響的空氣裡激起千層迴響,他眼前都是格薩王朝數萬子民的慘狀。那些曾經鮮活的生命,死於那場本不該發生的禍亂,死得那般慘烈,那般不甘。
而今,他終於讓這個背信棄義的小人嚐到了自己劍下的滋味。
兩人跑出洞口時,格薩王深深望了一眼祭壇裡面,繼而拉住慕婷的手臂快速地奔跑起來。
“何彥雄已在前路相候。”
“他是守著玄牝之門嗎?”
“符石既揭,此門終難闔攏。”
慕婷停了下來,“那這些水……該不會是從皇宮後身那雪山冰川來的吧?”
“是也。”格薩王也停了下來,他輕輕抬手,手指虛虛地落在女人的肩上,目光中帶著些許慈祥,眼神從上至下,來來回回打量了好幾番,“你等寬懷,有孤在此,自當佑護眾人。”
“像,你很像她。”他的語氣忽地溫柔至極,像是在回答剛才莊羽博那番問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慕婷心神已轉,心中明白,格薩王口中的“她”,便是王妃。
她輕輕推開男人虛搭在自己身側的手臂,反手擁住他的腰腹,低聲道:“老何說了,王妃逃回去後,見著了自己的後人。何康已將兩位世子送到七王爺府上。王妃去時,家人為她風光大葬。她臨別前留了話,會去天上等你,今生來世,至死不渝。”
格薩王眼眶微紅,隱隱有淚光閃過。
情勢危急,方才一見何彥雄,他便知這是自己血脈的延續。這般絕境之下,彥雄自身難保,眸光卻依舊堅毅如鐵。
格薩王看在眼裡,心頭大慰,只覺有此後人,夫復何求?無奈皆是剛強之人,滿腔感懷,終難吐露只言片語。
只是當他的目光落在慕婷面上時,那酷似亡妻的容顏,讓他身形微頓。他抬起大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聲音低沉,一字一頓:“好!很好!”
兩人匆忙趕至巨樹森林的小屋處,因為走的是地道,上到地面時,慕婷才看見小屋後牆已經大門洞開。
何彥雄急不可耐地拉住向斯的手臂,“你快來看!”
牆面之後是一道無盡的階梯,階梯的盡頭是一道猶如圓月的漩渦,而那漩渦被烏雲圍攏。
三人站在牆邊,只見那漩渦如同深淵般吞噬著山谷裡的一切,海星,大魚,碎冰,屍體。
何彥雄肅穆地沉聲說道:“這漩渦正如你說的,吞噬萬物。這階梯剛才還很遠,可是現在看起來離咱們越來越近了。”
向斯隨手拿起身邊一塊石頭丟了過去,正常來講,石頭的速度應該減慢直到停留在某個臺階。
可這石頭越過階梯一半時就開始加速的朝著那明月般的漩渦衝了過去,直到再也看不見,連點聲響也沒有。
“這應該就是我父親說的黑洞。”向斯抿了抿嘴,“這階梯看著很近實際還是有段距離,但是以它的速度……”向斯頓了頓,“這種天外之物,躍遷變化,只是瞬息萬變的事情。”
格薩王聽不懂“黑洞”“躍遷”一類的科學詞語,可他突然出聲說道:“昔日初繼大統,四方狼煙疊起。孤一邊調兵遣將,整頓朝堂,一邊於地下暗築堅城,以御來日之患。原不過是防人之心,誰曾想一名智者從中土而來。此人入得工事之內,竟將胸中丘壑傾囊相授。如今想來,冥冥之中,似有定數。”
何彥雄與慕婷雙雙抬眸,凝神靜聽。
格薩王沉聲繼續說道:“那位中土智者,當真奇才。非但金玉良言疊出,更親手為我造出許多巧奪天工之物。”
向斯的聲音已忍不住搶道:“甚麼物件?”
“機關小人,可自行走;齒輪陷阱,環環相扣;還有那巨樹守衛陣,以沙漏計時,引樹木為兵。”
格薩王頓了頓,目光投向遠方,“只是那智者說了,那些巨樹需歲月滋養,方能長成。先生臨別時囑咐,‘待樹成之日,必有鋒芒畢露之時’。”
“那日城破,我本欲以機關禦敵,怎料家賊引來外鬼,那鬼物兇戾滔天,朝野上下,盡遭滅族之禍。”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遠處虛空,“王妃並不知此等禦敵之物,那時我已垂死,無力開口。”
小屋的空氣裡忽地凝結出一團晶瑩之物。
起初只是隱約的光暈,漸漸凝聚成點點星輝,猶如夏夜裡的螢火,明明滅滅間泛起溫柔的漣漪。光紋中央,一道倩影驟然亮起,恍若月光綻放,照亮了這一室的寂靜。
“那日風起,一生銘記,就此一言,一世萬年。”
那魅影並不能言語,可它聽到格薩王的言辭,渾身的瑩白愈發的光亮起來。
格薩王劍指那無限延伸的階梯,聲如沉鍾:“此劍,正是當年那魔頭來時留下的唯一破綻。你以自身精血澆灌劍身,是以能執此劍傷其根本。天地之間,唯有德有緣之人,方能得此造化。”
他話音一頓,望了望慕婷又看了看何彥雄,“我需借向斯肉身一用。”
不等兩人反應,他又說道:“不必憂懼。待此事了結,孤與拙荊的魂魄將凝為一體,化作凝真再造之丹。那時,你們讓向斯服下此丹,便可涅槃重生,脫胎換骨。”
向斯眼睛向來清明,可此時卻如同飽經滄桑般燃起最後一點星火般的期許,那目光裡有託付,亦有解脫。
“助你,替我們,好好看看這新的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