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惡魔在人間
詭秘森林的祭壇前,格薩王耳中仍迴盪著撒旦那震懾心魄的低語。
他一腳踹開腳邊剛斬殺的怪物屍體,那東西翻滾著撞上祭壇石階,發出沉悶的骨肉碎裂聲。
他反手握住七星龍淵劍,將劍身在怪物身上那堆帶著荊棘的粗糙皮肉上緩緩擦拭,劍刃蹭過暗藏尖刺的突起時,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粘膩的液體與怪物特有的藍色血液隨著他的動作,一滴滴從劍身上滑落,在祭壇的青石板上砸出細碎的迴響。
他抬起頭,望向祭壇深處那團仍在無聲翻湧的黑暗,忽然開口:“已是子時矣。”
聲音不大,卻在詭異的林間清晰可聞。
“我的朋友們,應該很快就到了。”
向斯幾次擺動頭顱,目光頻頻瞥向側方的洞門。
那姿勢落在旁人眼裡,竟有種說不出的詭異,他的頭顱正與軀幹各行其是,各自留意著不同的方向。
作為一個外表與常人無異的人,頭頸與身體“分頭行事”的舉止,實在讓人本能地感到不適。
除了林宇,那位A國的總統和那位善戰的將軍以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眼前的男人。
“他到底是人還是甚麼……東西?”那位穿著真絲睡袍的將軍小聲的跟手拿書冊的總統交談,“我看他的脖子都快可以轉一圈了。”
A國總統將手裡的書冊按壓平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丟到了向斯的面前,格薩王眼角餘光瞄到物體投擲的時候就已經將寶劍擋在自己的面前。
空餘的左手捏住被寶劍劈成兩半的書頁,嘴裡輕輕的念著,“《小惡魔在人間》。”
向斯抖動著指尖的書頁,“想要以史為鑑,尋找根源,找到逃離撒旦掌控的方法?”
A國總統搖了搖頭,“聽不懂你在說甚麼,這不過是我的睡前讀物而已。”
他側臉對著穿著真絲睡袍的將軍,“看樣子是人了,他認識英文。不過,他的身體裡可能住著不止他一個靈魂。”
穿著真絲睡袍的將軍聞言脊背倏然繃直,目光竭力地朝那書頁的封面瞟去。
他扭頭盯著A國總統看了半天,嘴角翕動幾下,又抬眼望向四周詭譎湧動的暗影,良久,那欲言又止的疑問,終究被他嚥了回去。
向斯從他細微的神情裡早已窺見其心思,正打算提醒格薩王是否可以利用此二人,卻見格薩王抬手輕按胸口,低聲說道:“賣其魂者,比不可信!”
死門裡的軟體動物仍在不斷湧出,之前給了骷髏衛兵們巨大的衝擊,原本要兩三個衛兵合力才能勉強砍殺一隻碩大的軀體,加上它們如潮水般傾瀉而出,許多前排的衛兵根本來不及揮動鉤鐮槍,便被碾壓得粉身碎骨。
真絲睡袍將軍堪稱行軍佈陣的高手。
在他的調遣之下,前排盡是些面板粗糙、長滿棘皮的海星怪物,即使被骷髏衛兵砍斷觸手,依然自顧自地擺動著殘肢。
而蟄伏其後的兇惡生物,則在骷髏衛兵的鉤鐮槍扎入海星身體的瞬間,猛撲上去,毫不留情地撕咬劈砍。
所幸格薩王久經戰陣,見勢不妙,當即急令調來盾牌衛兵。
然而就在這時,那洶湧的潮水竟開始放緩了。
先是一條無頭海鰻,在同伴的撕咬下散發出魚類特有的腥甜氣味。
緊接著,幾隻剛剛啃食過海鰻的生物還沒來得及衝向骷髏衛兵,便渾身抽搐,劇烈抖動起來。
血腥氣引來了更多兇猛魚類,它們品類各異,卻同樣目露兇光。隨著地面上的水流四下飛濺,幾條大魚張開利嘴,撲向殘骸。
站在不遠處的幾人看得目瞪口呆!
骨骼碎裂的悶響,魚鰭破水的微聲,瀕死軀體最後的痙攣,這一切,交織成一片。
一隻小型鯊魚的嘴邊,還掛著半片不知名魚類的魚鰭,在水中輕輕飄蕩。
面具下的格薩王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倒退了幾步,“莫非中毒乎?”
說完又兀自的點了點頭。
對面的林宇臉色變幻莫測,還沒等他們做出下一步的反應,死門周圍的怪物出現更詭異的情狀。
那些本可再生,殺不死的海星,此刻卻正渾身抽搐。中毒的魚類早已通體發黑,簇擁在它們的周圍。而海星身上深深淺淺的紫色,在那一具具黑屍之間顯得格外刺眼。
可不過片刻,所有這些大大小小的怪物,都開始褪色。紫色的變成淺粉,黑色的褪作死灰,原本就是灰色的,則直接化為水面漂浮的慘白。
眨眼之間,地面淺水裡,便橫亙著數不清的魚類屍身。
就在此時,門上刻著風眼的石門突然緩緩開啟,門裡走出一男一女,男的是何彥雄,而女的,正是莊羽博以為被蠱惑過的向斯藏起來的慕婷。
“向斯!”
格薩王收劍入鞘的瞬間,風聲都靜了。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順著衣襟的溝壑往下淌。
肩上被怪物鉤破過的新添的傷還往外滲著血,他卻像渾然不覺,只是站在那裡,微微側著頭,目光冷冷地盯著地上那些讓人作嘔的漂浮物。
劍尖點地,右手按在柄上,骨節分明,整個人像一柄剛出爐的劍,還帶著淬火後的餘溫。
微風吹過,掀起他額前幾縷溼發,他抬手抹了把臉上的血,動作很慢。
三道洞門齊開,全部的火把熊熊的燃燒著,照耀著整個祭壇一片明亮,而向斯就站在那道明亮的光線裡,像剛從修羅場走出來,又像從來不屬於那裡。
慕婷以前只知道向斯心中的堅毅,可今天,她彷彿見到了另外一個英武帥氣的男人!
“向斯,你的身體沒事了嗎?”
女人臉上綻開驚喜與欣慰交織的笑容,向斯幾乎是本能地伸出雙手,可雙腿卻像被甚麼釘住,反倒踉蹌著倒退了兩步。
“你是何人?”
他的五官做出怪異的移動,彷彿有另一張面孔正掙扎著要從皮囊下透出來,何彥雄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愣在原地的女人。
“慕婷。”他緊了緊手上的力道,靠近她聲音壓得極低,“他現在不是一個人,別驚動了他。”
此時的祭壇早已面目全非,滿地狼藉。那些被撒旦召喚而來的猙獰怪物,此刻盡數橫屍當場,再無聲息。
格薩王麾下的骷髏衛兵重新整肅佇列,森森白骨在幽暗中泛著冷光,刀鋒般的沉默中醞釀著新一輪的殺意。
A國總統的目光掃過這片慘烈戰場,瞳孔微微收縮,他轉向真絲睡袍將軍,手指在空中虛點幾下,嗓音刻意放得平和:“你們也都看到了,我們確實身不由己,現在撒旦已經離去,這些怪物也盡數伏誅……各位並無實際損失,不如……”
他定定的注視著手持七星龍淵劍的男人:“不如咱們就此握手言和?”
何彥雄雖然是剛剛趕到,從之前的場面和這些只言片語中已經不難想象之前發生的事情。
尤其是正在與他們談判的這個男人,還有那位站在怪物中心發號施令的真絲睡袍將軍,兩人眉宇間皆是久居人上的鋒芒,絕非甘願俯首之輩。
兩人突兀現身於這詭秘祭壇,他與向斯交換了一個眼神,心下已然明瞭,這兩人的靈魂,怕是早就烙上了撒旦的印記。
他向前一步,聲線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寒意:“現在的問題,不在於我們是否要與你們為敵。”
他的視線落在祭壇的另一端,骷髏衛兵們雖在格薩王的壓制下暫時沒對睡袍將軍動手,但它們是被巫術喚醒的死物,對撒旦的氣息格外敏銳。
在場之人,誰被刻下了那道詛咒的烙印,它們一眼便能辨出。
慕婷與何彥雄早已劍拔弩張,隨時準備出手,格薩王手持神兵利刃,鋒刃泛著森然寒光,逼得兩個手無寸鐵的男人不由嚥了咽口水,識趣地舉起雙手,示意自己毫無威脅。
祭壇上方,忽然傳來一陣妖異的魔音,聲聲傳唱,如咒如蠱。魂魄交織而成的巨網,正以穹頂之勢急速收縮,網口越收越緊,整座詭秘森林在無形的拉扯中劇烈顫抖,彷彿要被連根拔起。
祭壇中央的蓮花臺驟然裂開,巨大的水晶緩緩升起,通透的晶體之內,異光流轉,忽然泛起幽藍與猩紅交織的詭異光芒。
水晶深處,一條蛇身人面的怪物在雲霧翻騰中盤旋遊走,它身上的鱗片泛著冷光,人面的輪廓若隱若現,那雙金黃色的豎瞳彷彿正透過水晶凝視著這片即將傾覆的森林。
格薩王的聲音驟然一沉,千年前的記憶如電光石火般掠過眼前,他凝望著天際,可哪裡還有甚麼天際?
那魂魄結成的巨網已將整個山谷籠罩得密不透風。
“撒旦這是要把整座山谷當作祭壇了。”
他仰頭久久凝視那片被遮蔽的天空,彷彿在與某段塵封的歲月對望,片刻後,他沉聲說道,“我們必須立刻找到玄牝之門,揭開符文,除此以外,別無他法。”
“不是用劍刺中他的胸口,用十字蓮花法器送他去風眼洞就可以了嗎?”
格薩王瞥見說話的女人,聲音也柔和了幾分,“吾並不知汝所言風眼洞究在何處,縱知之,誰能擒之,使其俯首待死乎?”
慕婷腦子反應了好一陣兒才明白他話裡的含義,“我……我也是聽說的。”
“此人必是欺你。”
慕婷扭頭望著何彥雄,只見他也一臉的茫然,“我是從羊皮捲上看來的。”
格薩王的這番言語可是難倒了那位總統和將軍,他們聽懂了慕婷的問話,卻沒聽懂格薩王的回答。
“我知道了!”
何彥雄雙手猛地一拍,眼中精光乍現。
“他是故意的!他偷走羊皮卷,模仿王妃筆跡,讓我們以為只要按圖索驥就能除掉撒旦。可他自己呢?說不定早就趕往真正的風眼洞了!”
“調虎離山。”格薩王沉聲道,“好深的算計。”
三人對視一眼,同時攥緊了拳頭,無須多言,“走!”
話音剛落,三道身影已沒入那道刻畫風眼的洞門裡。
而身後的骷髏衛兵,彷彿完成了最後的使命,領隊者重重一跺腳,骨節磕碰的脆響整齊劃一,眾衛兵隨之轉身,步伐一致,沉默有序地退入生門之中,消失於黑暗深處。
石門轟然墜地,最後一線光亮被徹底斬斷,真絲睡袍將軍的怒罵聲悶在石壁那頭,像隔著厚厚的水層,越來越模糊。
就在石門合攏的剎那,一道黑影貼著地面滑了進來,快得像條遊蛇。
三道石門,一道接一道,沉沉落下,罵聲徹底消失了。
黑暗中的格薩王躲在石門之後,等林宇反應過來時,劍尖已經抵在他喉結下方三分處,寒氣透皮而入,他沒動,雙手緩緩舉到肩高,掌心向外。
“是我。”他扯了扯嘴角,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輕鬆些,“那些臭魚爛蝦是我下的毒,你們不該謝謝我嗎?”
漆黑的洞中看不見格薩王的表情,但頸間的劍,紋絲未動。一滴冷汗正順著林宇的脊背慢慢滑下去,石壁上,幽暗的符紋隱隱透出微光,照出劍刃上寒氣。
何彥雄的火摺子亮了起來,一簇火苗在黑暗中搖曳,熒熒的光映在林宇臉上,勾勒出他眉骨下的陰影。
“林宇,我們已經在人偶花園看見你的木偶了。”
那一瞬間,林宇的神色有片刻的僵硬,眼底似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的慌亂,但眨眼之間,那張臉又恢復了平靜,甚至帶上了幾分坦然的笑意。
“不管你們怎麼看我,”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這一路上,咱們相處得總還算愉快吧?換句話說,”他頓了頓,目光在火光中與何彥雄對視,“咱們現在的目的,是一樣的。”
他垂下眼,火光照亮他半闔的雙眼。
片刻後,他又抬起頭來,這次,那雙眼裡的光變了,不再有剛才的閃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我跟你們一樣,想找到撒旦的弱點,想把他送回他該去的地方。”
“我再也不想……”他的聲音微微一頓,像是有甚麼東西堵在喉嚨裡,“再也不想受他掌控了。”
他伸出手,指尖懸在慕婷的身側,終究沒敢落下。
火光裡,他臉上的神情幾番變換,最後只化成一縷苦笑:“慕婷,我不知道你看見了甚麼,可我真的,真的是身不由己。”
“把你的髒手拿開。”
那聲音不高,卻像從冰窖裡撈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寒氣。
林宇的手僵在半空,還沒等他反應,頸間的寶劍逼得他連退了幾步,冰涼的石門上,石刻的颱風眼緊緊的貼在他脊背上。
格薩王的聲音變了又變,最後定格在向斯的聲線裡,“現在不是跟他算賬的時候。”
林宇喉結動了動,沒敢出聲。
格薩王,或者說此刻的格薩王收劍入鞘,劍身與鞘口摩擦,發出一聲極輕的錚鳴。
“既然你一定要跟著,”那聲音頓了頓,“那好,你走在前面。”
他側過身,讓出通往深處的石道,火光搖曳,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我知道你熟悉巨樹森林的每一條小路。”他說話的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現在,你來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