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
身後的男人明顯一愣，就在他停頓的當口，特工L猛然推開他的手臂，雙手負在身後，閒庭信步地和他拉開距離，“林宇，你知道回來了？”
雪夜闊月，明亮的夜色下，刀刃上因為淬毒而泛著的銀光在寒冷的空氣裡更顯寒意。
也是這時，特工L才看見冰涼的大地上還躺著一個黑乎乎的身影，可他剛才出來的時候並沒有聞到任何異常的血腥氣息，他可以肯定，幽月只是被他打暈了而已。
“那是幽月？”特工L感嘆，自己一手培養起來的人就是精明強幹，可惜，可惜他再不能為自己所用。
“你不是凌超！”
“呵！翅膀硬了，跟我說話都這麼沒大沒小的了？”
“……”林宇的身體晃了晃，手中的刀柄絲毫沒有鬆開的意思，他揉了揉自己昏眩的腦袋，“凌超呢？讓他出來，我要問問他，為甚麼，為甚麼撒旦可以附著在我身上……”
低啞的聲線裡面透出了幾分委屈，剛才那個高大敏捷的男人瞬間變成那個十七歲的少年，“凌超！”
狀似瘋魔的男人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兩人剛才不過幾招，林宇雖然有些昏沉，但是還是能感覺得到，眼前的這個人一定不是自己的對手。
他調整了下自己的情緒，準備再次發動自己的攻擊。
特工L也覺察出來自己根本無法應付林宇，尤其處於他這種發瘋的狀態，他心下一沉，側臉看著自己出來的方向，無形的洞門已經消失在密密匝匝的樹林裡。
“小宇，”特工L慢慢地走向前，聲音放得極其輕柔緩和，“你應該知道馬上會發生甚麼事情，現在能做的只是順從天意。之前是受了一點點的委屈，可我們已經得到我們想要得到的。難道你忘了，就憑你現在的能力，這世上已經沒有幾人在你之上。等這裡結束以後，你跟我去G國，無論你是想要權力或者富庶的生活，只要你開口，咱們還像以前一樣，應有盡有。”
“你果然知道。”林宇的聲音冷冷的，眼中的僅剩的一點微光已經消失殆盡。
特工L微微仰望明亮的星空，他已經看到，反射星雲已經越發的耀眼奪目，山谷裡，大地一片清明。
這奇特的天文場景意味著祭壇裡面就要發生驚天動地的變化。
很顯然，林宇也注意到了這些。
不止如此，他還看見有些不明物體向特工L剛才出來的方向蠕動而去。
“你也看見了？”特工L臉上露出絲絲尷尬又無奈的笑意，“咱們當年能離開可不是幸運，是你我面臨生死不得不做出的抉擇。小宇，你應該知道我是甚麼樣的人，難道你以為我願意這樣處處受制於人？”
特工L似乎想起了心底裡的傷心事，皎潔的月光下，林宇居然看到了他眼睛裡有些晶瑩的東西，對他身份的懷疑開始搖擺。
“小宇，你知道我沒有自己的孩子，我一直把你當成我的兒子，現在你不光要離我而去，而且還想要親手置我於死地？如果有選擇……”
特工L露出從來沒有在外人面前露出的情緒，“多希望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你知道的，就算沒有‘它’，我們籌謀多年，也一定會如願以償的。”
“小宇，你還記得阿洛伊修斯家族的那位小公主嗎？那年你對她一見鍾情，今年年初R國總統大選的時候，我不遺餘力的為他們的選舉拉票，唯一的交換條件，就是讓他們在政權穩定之後，讓你和那位公主聯姻。”
“你說的是阿洛伊修斯家的米婭拉？”
“就是她！等回到國內你可以親自去問，我相信你馬上就能知道我當時是怎麼和他們約定。”
雖然林宇不確定特工L是否真的為自己考慮將來，但是在圓桌會議上，見過米婭拉的事情，只有他們兩人知道。
林宇從來沒見過深謀遠慮的男人也會有這種情狀，想起這人對自己多年來的教導和撫養，想起兩人多年來的默契配合，清冷的表情已經有了少許的裂縫。
靜謐的雪地忽然開始融化，遠處那座白色的雪山又開始發出奇異的聲響，兩人腳底下的白雪突然被蔓延過的流水覆蓋。
暗色的山谷裡，迷幻的境地，四周已經無法清晰地分辨哪裡是哪裡。
林宇只覺得自己的腳動了動，感受到鞋面上的水流，心裡大叫一聲不好，只聽對面的男人一聲悶哼，他抬眼望了過去，特工L已經被順著水流游來的海星緊緊捲了起來。
“凌超！”
那海星不止抓住了特工L，還將地上的幽月一同裹帶在棘刺裡。
也許林宇的速度超乎常人，但是在水裡，尤其是這山谷的水裡，那海星的速度遠遠比林宇快了好幾倍。
林宇腳邊聚集了不少橫七豎八的大小海星，他原地斬殺七八隻，好不容易逃到一塊高聳的石頭上，站起來遠遠地眺望，這才發現，這些傢伙根本不是衝著他們來的。
它們好像都是衝著一個方向遊動過去，他只不過是因為阻礙了他們的程序才被順帶著攻擊了。
也是在這時，遠處的遮龍山再次上演一幕新的“電影”，猶如多年前趙銘偲他們那支探險隊一樣，林宇再次看到了映在那塊如同天幕的山體上的荒誕景象----一群手持兵刃的小人站了起來，衝向一團漆黑的霧團。
伴隨著山體上的景象，地面發生一陣晃動後開始傳來廝殺酣戰的聲響，只是這聲響悶悶的，那種整齊又震懾人心的感覺居然是從腳下傳來的。
林宇正在驚奇那些聲音的來源，地面上那些海星速度變得更快了，他感覺自己的腳腕突然被甚麼東西纏握，手中淬了毒的利刃剛剛準備滑過，突然看見一個清麗人像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林宇……”那聲音虛弱又熟悉。
男人的手腕生生地停在半空，趕緊蹲下去檢視女人的面龐，周圍已經一片黑壓壓的霧氣，“怎麼是你？”
他半托半抱地將人拉進懷裡，用利刃砍斷粘連在她身後的那些還在不停蠕動的觸鬚，“哪裡受傷了，還能站起來嗎？到這石頭上來。”
高霽月的臉上滿是粘膩的液體，鹹腥的氣味極其刺鼻。
林宇第一次覺得這些海星無比的噁心，迅速用自己乾淨的衣袖給她擦乾淨了臉龐。
那些海星完全沒有被這兩人打擾，除了那個已經被林宇斬殺了的，剩下的繼續自顧自的衝著那個召喚它們的方向前進。
想到剛才被擄走的兩人，林宇露出一副語氣又急又氣的樣子，“你怎麼沒和幽月在一起呢？不是說好了有事讓他們出頭就行，你守在基地裡不要出來，這山谷甚麼狀況，你還不知道嗎？”
男人說完以後又望向海星移動的方向，“還有，我剛才過來的時候，怎麼好像看見老闆的直升飛機了呢，他是不是也來了？你跟他彙報完了就應該跟著他，獨自一人待在這山谷裡，實在是太危險了。”
要不是太瞭解林宇的本性，高霽月差點就被他這溫柔又體貼的言語給打動了。
她將自己臉上的粘液徹底擦了乾淨，似是終於喘了口氣，“本以為就要喪命黃泉了，正打算拼死一搏，沒想到，那些海星整齊劃一的同時湧向同一個方向。”
她又跺了跺腳，“它們這樣是受了甚麼召喚，這是打算幹甚麼去？”
兩人各自說話，誰也沒有回答誰的問題，只是緊緊注視著前方，觀察著周圍的動向。
精明的兩人互相對視一眼，最終還是林宇開口說道：“感受到地動了吧？”
“嗯。”
“安虞，之前我跟你提到過的，每隔十二年，這山谷都會發生一次大事情。”
“嗯。”
“趙銘偲研究的時間管理器已經出現了，你今天接收的那個密碼就是開啟時間管理器的密碼。”
“嗯？你想要做甚麼？”
“據說這時間管理器不止能回到過去，還能穿越未來。你不是一直都想脫離眼前的生活，活得自由自在嗎？我也是！我受夠了現在這種刀頭舔血的日子，只要我們得到這個東西，上天入地，想要做甚麼就做甚麼，再也不用看他人臉色，聽他人號令，做回自己，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這麼神奇？”
“那當然！”林宇做出一臉沉迷狀。
天上的星星愈發的明亮，他的語速也快了起來，“你知道老闆把人手都安排在甚麼地方了吧？”
“嗯，在皇宮正殿裡。”高霽月整理了自己的頭髮衣服，她知道自己的嘴角和脖頸處應該還泛著紅，那是在藏屍溝裡被海星棘刺吸食所致。
幸好這種光線無法清晰地看到，不然就憑林宇這麼細緻的性格，肯定要追問個究竟。
“老闆親自過來說要做甚麼了嗎？”
“不清楚，只聽說老闆要過來看看老朋友。”
“那你還不好好跟著他，嗯，沒別的了？”
“幽月安排我處理那些轉運車，他們把比爾教授也帶走了。”
“哦？那些轉運車怎麼處理，又要辛苦你守在基地嗎？”林宇烏黑的眼眸閃閃的，自然知道帶走比爾教授意味著甚麼。
高霽月挑眉看他，聽到他只詢問轉運車，心下也明白他應該瞭解了老闆想要撤退的心意。
句句不離對她的關心，其實不過是藉著她的話打聽老闆的訊息。
“之前採集的那些礦石已經堆放不下了，幽月說要運送出去，今天已經裝好了，就等那邊下令，這幾輛車就開出去。”
兩人靜靜的看著那些如魚得水的海星，中間零零星星還夾雜著一些不知名的海魚。
清亮的雪地，月色的反射，其實看不太清各色魚的種類，烏泱泱的湧動間，林宇眼尖的看到一條熟悉的海洋生物，它的嘴張的大大的，密密的牙齒尖細鋒利，全身都是白色斑點和色圈，因為動作緩慢，總是被身邊遊過的生物推推擠擠。
它看起來行動遲鈍而不與其他魚兒同行，可是但凡有踏過它嘴邊或者壓住它頭頂的，它馬上縮緊身體全力出擊，巨大的嘴巴一口咬住招惹它的生物，猛烈的晃動著那顆豹紋的腦袋，疾風暴雨般的給它致命一擊。
林宇靜靜的蹲在石頭上盯著豹紋海鱔，看見它咬定青山不放鬆的架勢，心中閃過一陣冷笑。
他手掌拿著利刃輕輕挽了個劍花，“咻”的一聲對準那顆大腦袋擲了過去。
丟過去的利刃自然是再也回不來了，可是看著那顆被砍掉的腦袋還輕微無措地張嘴，林宇居然冷冷的笑出了聲音。
“你看它那個蠢樣子！”
“你說那條魚？”
高霽月若有所思，敏感的想到林宇曾經獨自從這山谷裡逃脫出去，那場驚心動魄的“旅行”差點要了林宇的性命。
那時高霽月正好以安虞的身份從G國翻越了國境線，剛潛入波珠縣城，正打算去江南，就碰見了從山谷裡逃出生天的林宇。
那時的林宇渾身是傷，就只剩了一口氣。
“它不會是咬過你吧？”高霽月的聲音半點沒有調笑，柔軟的手掌自然而然的搭在林宇的手臂上。
高霽月知道，如果林宇脫了衣服，就能看見他身上的傷痕，整整兩排細密的牙印，其他的印記就更不用說了。
即使這麼多年過去了，新傷舊傷已經恢復如常，可是那些牙印留下的疤痕依然淺淺淡淡，整整齊齊的附著在男人的手臂上。
寒天雪夜的冰冷裡，林宇依然記得高霽月那時對自己毫無保留的暖意，他反手握住她的掌心，不輕不重的揉捏著她細長的手指，晃了晃，“咬過我的那條已經死了。”
兩人互相對望，高霽月抿了抿唇，心中煩悶又燥鬱，“林宇？”
“咱們得想個辦法離開這裡。”林宇已經開始四處張望。
高霽月那漂亮的臉蛋露出反覆糾結的表情，她明白，他們其實是同樣的人，受制於人，任人宰割，從精神到軀體，完全沒有自己的自由。
好在她足夠幸運！
“林宇？”
天空中，那顆閃爍的反射星雲驟然明亮。
山壁上的畫面開始有所變動，本來只有一群手持兵器的小人揮動著手裡的兵器，現在“幕布”上的某個角落，像是野草隨風而動，漸漸的，憑空冒出了許多搖搖晃晃的，手持盾牌的黑影。
看得出來，地面上的水流已經開始放緩，在他們附近已經看不到更多的海洋生物。
藏屍溝附近的巨樹林裡整齊的發出簌簌的聲響。
“咕咕，咕咕。”
一隻看起來沒有眼瞳的貓頭鷹破空而出，它緩緩盤旋在山谷的上方，山谷的深處傳來古老的鐘聲。
林宇心中一陣緊縮，咬了咬牙，他自認為了解了高霽月的心思，似乎做了一個重要決定，拉住她的手指，“安虞，咱們一起出去！”
兩人站立的大石頭並不算特別高，石頭平滑的那面也就僅僅能容下兩個人的身影。
高霽月背在身後的另一隻手緊緊的攥著一把小刀。
石頭下面，一個黑色的身影已經從兩人後側緩慢的顯露出來。
那人雙手拉住林宇雙腳，奮力一拽。
林宇毫無徵兆地被這股熟悉的力量拉了下去，等他反應過來時，自己的身體已經不由自主地滾落到黑暗裡。
他張著的手掌還對著滿是愧色的女人，他想要呼喊，想要反抗，可他彷彿是掉入了萬丈深淵，連點回聲都沒有發出，漆黑的山澗就吞沒了他那已經被獻祭過的殘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