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管理器
這裡沒有任何外界的聲音。
不論是風聲、水聲、萬物的窸窣,到了門前一尺,便如同撞上無形的壁障,徹底消泯。
絕對的寂靜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壓在耳膜與胸口。
空氣是凝滯的,冰冷的,帶著地底深處礦物與久遠衰朽物的混合氣息,光線似乎也被大門所懾服。
左右兩扇大門上分別刻畫著一名美麗的仕女和一隻閒散遊走的仙鶴。
左邊門上的仙鶴在假山面前叼著一株已經斑駁了的花朵,仰望著右邊的仕女,而仕女則是淡然微笑,手中握著一枚帶著絲絛的器物,遠遠看著,應該是玉如意一類的吉祥飾物。
門上沒有灰塵,連最細微的塵埃也畏懼般遠離了它。仙鶴與仕女的對望就像是隔世再現的情狀,栩栩如生,宛如真物。
向斯總覺得長時間屏息凝視,會有一種讓人疑為幻覺的“動態”。
“到了。”黑袍黑衣的男人背對著他,一隻白皙的手掌施施然地張開在空氣裡,光是看著眼前大門的壁畫就足以讓他面沉如水,“把法器交給我。”
向斯木然而立,動也沒動,眼睛裡的神采似乎隨著門前那些奇特的氣息流轉,好像在觀察空中根本不存在的虛無。
“我說的你沒聽見嗎?”
黑袍人轉身過來,大大的兜帽下面,兩道剛剛乾涸的傷口若隱若現。
他收回手掌,圍著向斯的身邊轉了一圈,走到他側後方的時候用手指撥弄了下他的頭髮,嗯,人骨碎片還在。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人藏好了嗎?”
向斯茫然地目視前方,“藏好了。”
“哪裡?”
“人偶花園。”
“法器拿出來。”
向斯這時才低頭慢吞吞地將法器拿了出來,他微張著嘴目視手裡的物件,五指緊緊握著,似乎不太想把它鬆開。
黑袍人解開自己扣緊的衣領,拉下兜帽,“幹得不錯,我就知道選擇你是對的。”
他用指尖在向斯的手腕間輕滑半圈,向斯的手掌很快張開,眼看法器鬆垮的快要掉下去,黑袍人換手托住他的手背,愛不釋手地撫摸著向斯攥緊的拳頭,“老朋友,你終於回到我的身邊了。”
他將向斯的拿著法器的手掌貼在自己的臉頰,“他們這些凡夫俗子,怎麼能配得上你這麼精妙的寶貝。”
他嗬嗬狂笑幾聲,“你是怎麼幹掉何彥雄的?”
向斯悵然若失,手足無措的伸出自己的雙手,似乎想不起來自己做過甚麼,聽到自己熟悉的名字更是心驚,本來迷茫的雙眼充斥著無法抑制的淚水。
“算了,想不起來就別想了。”
向斯盯著他的臉突然叫了聲:“莊羽博?”
黑袍人一甩袖袍,將手背在身後,不怒自威,“叫我大祭司。”
他臉色陰沉,重新戴上了兜帽。
大門就在眼前。
它與巖壁接壤之處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暗啞無光的封蠟,那蠟色藍中帶紅,兩色交融之處還泛著些微的紫紅,那些藍紅紫交融的密封物滲透進每一條石縫,將門與山體徹底熔鑄為一體。
直到向斯在莊羽博的指揮下揮動了法器。
那些看似真空的氣息瞬間就“活動”起來,大門兩邊的牆壁上猛然燃起兩隻地下才會使用的火把,真空地帶的門前一下子湧入無盡的空氣。
“注意腳下。”
莊羽博拉住向斯,兩人左右晃了幾下才穩穩站住。
周圍不斷擠入的空氣讓他們如同被塞進一個狹窄密封的小口,無形的小口開啟之後再次關上。
莊羽博指著那仕女手中的如意上方,“用法器插入那裡。”
向斯聞言,老實得走到大門面前將法器插了進去。
那如意上方本來描繪的是一處凸出的寶石,描繪的寶石本身沒甚麼特別,一般的玉器花紋都是這般妝點。
可向斯將法器近距離輕觸之時才發現,法器前端剛剛接觸凸出的圓心,那圓心閃過一道七彩微光,如同蓮花開放似的向外翻動著。
如意雲紋隨著蓮花的開放不斷變換,最終變成兩條螭龍盤旋在側,向斯的瞳孔縮了縮:這分明就是格薩王妃貼身帶的那個玉佩的花紋。
此情此景的熟悉讓他知道這扇門上的女人應該就是格薩王妃了。
而左側那隻仙鶴,大概就是與她琴瑟和鳴的男人,兩人從最初的政治聯姻到夫妻相處,在不斷的磨合下有了深厚的感情。
這一切,從這副簡單的壁畫就看得出來,互望互愛,互持互助,那個沉默寡言,胸有丘壑的男人甚至用女人家鄉的風俗來刻畫他們之間的相愛與守候。
螭龍盤旋結束的時候,大門與牆壁銜接處的縫隙開始有了變化,密封蠟已經融化,大門轟然開啟,巨大的聲響響起,靠近大門的向斯側眼瞄到仙鶴的眼睛發生了變化。
原本黑色的眼珠隨著大門的啟動骨碌骨碌的轉動,就在大門徹底藏入牆縫之前,那眼珠已經變得血紅,接著就溢位了眼眶。
向斯假裝倒退著腳步,用手扶著壁畫,手掌摸索之處,仙鶴赤紅的眼珠掉落在他的手上。
滾燙的紅珠子在他的腕間重重的咬了一口。
向斯屏住呼吸咬住牙。
“你怎麼了?”
壁畫的內容讓站在一邊的莊羽博嫉妒的發狂。
對於向斯來說,這壁畫上的一人一鳥不過是千年前的刻畫和記載,可對於莊羽博來說,這刻畫後面的深情厚誼,都是讓他逐漸崩潰發狂的過往。
“我沒事,”向斯捂著額頭,“不知道為甚麼,總是有點頭暈。”
“呵!很快就不用暈了。你先進去!”
莊羽博推搡了向斯的肩膀,只是推動的瞬間,他感受到了向斯肩背的僵直和抵抗。
差不多高的兩人四目相望,向斯緊緊蹙眉,嘴唇緊閉,不難看出,他現在肯定是因為某種疼痛而咬牙切齒的忍受著。
“心臟又不舒服了?”
向斯沒有說話。
莊羽博忽然冷笑,他想起了向斯每次蹙眉時,慕婷總會很關心的問上這句話,甚至將向斯日常服用的兩種藥片用分藥盒細心地備好,無論何時何地,只要他需要,她總是能及時拿出來送到他的面前,讓他準時服下。
莊羽博語氣一轉,突然變得極其柔和,抓住向斯的手腕直接將他推入門去,“忍一忍吧,人生很多時候都需要忍耐,你這種疼痛不過才忍了十幾年而已,相信我,很快就都會過去了。”
“時間差不多了。”低沉富有磁性的男聲響起。
“嗯,他們應該已經來了。”這個說話的聲音有些跳脫,語氣裡還有些很明顯的興奮之意。
“我在外面看的時候,沒感覺這塔樓有這麼多層?”
“這座塔樓得到了我獨特的恩賜,只有在這麼特別的時候,才會重現格薩山谷。”
撒旦有些得意地展示著自己的大作,“你知道進入時間隧道的人為甚麼最後還會回到詭秘森林裡嗎?”
特工L搖了搖頭。
“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 撒旦很高興的為他解釋道,“你剛才隨我進來的時候以為進入的只是一座塔樓,實則不然,你現在已經進入到山谷裡最核心的地方,詭秘森林。”
“這裡就是詭秘森林?”
“沒錯,所謂的時空隧道和詭樓不過是詭秘森林的一部分罷了。”
撒旦知道他接下來可能的疑問,但他似乎不再願意多說,算起來他認識的人類也不算少了,但是能理解這種終極問題的倒是不多,只是那個人現在已經無法再開口為他解答。
黃金王座徑直地飄蕩在三個石洞門的面前,王座穩穩地停住以後撒旦出聲說道:“大祭司,一切都準備好了嗎?”
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過後,特工L就看見房間一側的牆壁裡走出一個黑袍黑帽的男人,只是他的袍服很有特點,衣角的下襬滾著一圈深紅色的繡線。
特工L早就從撒旦的口中得知,千百年前,有個名為大祭司的男人存活於世,那人精通各種秘術,學識還算豐富,只是因為他一直遊歷人間,很少回到格薩山谷。
今天是撒旦想要化身為人的日子,據說這個“化身”的辦法還是大祭司給撒旦出的主意,可以讓撒旦像個凡人那般隨意的暢遊人間。
只是不知道撒旦墮入凡塵的目的到底是甚麼原因。
特工L還聽撒旦提起過,格薩山谷算是他墮入凡塵的出生地,他記得撒旦說出這件事情那天,整個山谷像是進入了節氣中的極寒時期。
後來還是看到特工L因為寒氣無法支撐下去,撒旦才漸漸消了通身的鬱氣,只是沒再多談,而是讓幾隻不大的寵物送他出谷。
特工L當時有了很多的猜測,其中之一就是,這谷裡大概有讓撒旦極其忌諱的地方,甚至有過更深的揣度,撒旦也許有了更深的打算,打算用肉身遊歷其間,尋找更多的棲息之地。
當然,這種猜測不過是特工L腦子偶爾冒出來的思緒,可當他聽到大祭司和撒旦的對話時,下意識地確定了自己這個想法絕對是撒旦重生後的計劃之一。
“主人,一切都已經準備完畢,這將是您入世以來最合身的一套軀體。”
大祭司躬身行禮,轉臉看到站在另一側的特工L,他雙目微眯,點頭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特工L也回敬般地點了點頭,腦子裡迅速的閃過自己曾經辦公桌上的照片,那是幽靈行動組的各個成員,他記得很清楚,眼前的這個男人就在其中,他還記得他是深藍集團的技術總監,向斯的特別助理,他叫莊羽博。
他的記性一向很好,此次的行動關係重大,每個組員的身份樣貌在他早就爛熟於心。
只是照片裡的莊羽博帶著黑框眼鏡,神情氣質也極為不同,無論如何,他都無法將那個看起來呆愣僵直的技術總監,和眼前這個老練圓滑的男人聯絡起來。
兩個心思深沉如海底的男人都在心裡打著不同的主意,涼涼的石室裡因為撒旦開啟的火把照明,讓人感覺到有些許的暖意。
“嗯,人帶來了嗎?”
撒旦轉回身看見他最親密的兩個“朋友”分別站在蓮花坐檯的兩側,他似是想起還沒給兩人引見。
可沒等撒旦介紹,大祭司落落大方的先開了口,“阮凌超阮副部長,前國情局局長候選人,南國一號的特工L,曾經是Z國的王牌特工。鄙人何年,有幸與天神為伴,今日又見到天神的…朋友,幸會幸會。”
這話聽著有點怪里怪氣,其實他心裡完全不敢小覷此人,一介凡夫俗子,能和撒旦這種魔鬼做了朋友,還敢單槍匹馬的來到這種神秘莫測的險地,此人果真是卓爾不群。
而特工L從心底裡笑出了聲音,“久仰大祭司的蓋世美名,倒是我這個國情局的前特工有些疏忽,竟然不知道自己的過往在大祭司面前如此一清二楚。久仰久仰!”
莊羽博目光沉沉,心知此人早就調查過這格薩山谷的前世今生,自認為他這所謂的“蓋世美名”不過是嘲笑自己當初的抉擇。
他微低的下巴又抬了抬,目光流轉到撒旦的座下,“主人,可以開始了。”
他回首對著側壁,“過來。”
那人緩慢的走出了影壁,撒旦的目光完全的停留在他的身上,“終於見到你了。”
特工L也目不轉睛的盯著向斯,臉上的笑意漸漸濃郁,他很少這麼顯露自己的真實情感,可是此刻看到向斯的出現,心裡卻倍感欣慰。
如同刀俎上的魚肉,向斯被指點著要去蓮花臺上平躺。
特工L露出驚訝的神情,“他…怎麼了?”
撒旦對向斯的外貌身材十分滿意,尤其已經感受到他胸腔裡那顆火熱的心臟,黃金眼瞳微微緊縮,想到他還是趙銘偲的兒子,還聽說他研究出了讓人矚目的科學成果。
超群的智慧,完美的軀體,合適的臟器,還有他喜歡的膚色……
大祭司看到撒旦滿意的神情心中鬆了一口氣,聽到特工L的問話,只是淡淡地回說,“一點小把戲而已。”
他扭頭回答特工L的時候覺得他的目光久久地盯著自己,因為撒旦正在欣賞自己的“套裝”,這兩人居然當著他的面,透過眼神交流了那些不可說的情緒。
整個房間因為撒旦情緒的高漲而變得更加明亮,牆壁上的那些火苗像是感知到了甚麼,無聲的火焰照的室內中心的蓮花平臺分外的明亮,如同舞臺上的追光。
光亮四射,處在陰影裡的特工L看著莊羽博從揹包裡面取出那些銀質的瓶瓶罐罐,注視著他將那些器物按照詭異的順序擺在蓮花臺的周圍,擺放的同時還用手指輕拂過瓶口,嘴裡唸唸有詞。
莊羽博每走一步就越靠近特工L,手中六個瓶子擺到第三個的時候,兩人之間的距離已經十分接近。
特工L垂眸低聲言語,“大祭司好手段!”
莊羽博頭也不抬,手裡沒有停頓,只是慢騰騰的擺放好,左右巡視,似乎調整那些東西的角度,“彼此彼此。”
“這個人我還沒用完。”特工L臉上依然是雲淡風輕,嘴唇翕動幾下,“不如說說你的打算。”
莊羽博手裡抖了抖,放好手中瓶子,穩穩地站在特工L的身邊,“我沒有甚麼打算。”
特工L輕笑出聲,“我不知道你用甚麼辦法遮蔽了說話的聲音,但是既然已經這樣,你不就是想跟我說點甚麼嗎?”
“林宇出手狠辣,連自己的親哥哥都能剜目取腦,同時,還能讓林浩自願捐出心臟,嘖嘖,阮將軍才是好手段!”
“哦?你對我的身份知道的還是真清楚啊?!”特工L不怒反笑,“這就讓我更好奇了,不如說說你的打算,看我怎麼能夠助你一臂之力?”
“帶著H99進入時空隧道的實驗者大部分都不幸身亡。”
特工L目色深沉,含笑的嘴角已經沒了笑意,“嗯,然後呢?”
“這山谷就在他的掌控之下,已知的時間隧道雖然還不穩定,但是他可以隨時隨地地隨心所欲。”
“嗯。”
“想必你也知道我的身份。”莊羽博再次拿出銀質瓶子,用手掌在上面輕拂,嘴裡卻說,“千百年來,我去的地方,見過的人,已經不計其數。”
兩人忽然交換了一個眼神,特工L清晰的聽到他的言語,莊羽博用很小很小的聲音說道,“我對時間管理器完全沒有興趣,我只需要沒人再幹涉我的生活,我要和我想要得到的人一直在一起。”
特工L抿了抿嘴,篤定了他的深意,“是誰?”
莊羽博終於放下手裡的瓶子在另外一個地方,他放的很隨意,臉上的笑容淺淺的,“慕婷。”